第59章
莫離並未與我多說一句,只帶我出了大堂,青衣紅衣均在外頭候著,還有莊內其他部屬,他開口,卻只叫了一個人的名字。
「青風。」
青風當然在,聽到自己的名字一蹦老高地跳過來,袖管子都捲了起來,「青風聽令。」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點我,「帶她到枕水閣。」說完再看我一眼,眯了眯眼,又補了兩個字,「鎖了。」
青風「啊」了一聲,臉上光彩立時褪了個乾淨,我也跳起來,叫出聲,「又要鎖我?」
莫離已經回身面對眾人,不再理睬我,青風不敢不從命令,拖拖拉拉走過來,伸手推我,「走吧。」說話間還回頭望眾人所在之處,無限留戀與傷懷。
我才傷懷呢!好不容易脫了枷鎖,居然又要被關到另一個地方去,青風伸手來推,我又怎會讓他如願,提氣之後一個縱身,只想讓這囉囉嗦嗦的小子當眾出個醜,不曾想眼前黑影一閃,我腳尖還未離地,一道烏黑的光影便在我與青風身側一閃而過,堅硬青石板地面上明晃晃的一道白痕。
……
我倆同時往莫離那邊看了一眼,他正聽青衣說話,沉默的一個側臉,鞭梢垂落在腳邊,也是靜如止水。
頭上盤旋著黑色的陰影,我與青風同時嚥了口口水,同時回過身,默默地往回廊上走去,背影哀怨。
唉,老大就是老大,威脅都做得那麼徹底,您的命令,不敢不從啊……
一路上青風都在無聲抱怨,滿臉哀怨之色,我更是怏怏不樂,非離莊迴廊九轉十八彎,隱含無數迷宮八卦,沒有青風,我是無論如何走不出去的,他雖然哀怨,但好歹還是識得方向,帶著我左穿右轉,不多時眼前就有了水光。
「到了。」他指指前方,沒好氣地說了一句。
我抬頭,果然,飛簷小閣就建在一潭碧水中央,名副其實的枕水之閣。
我與青風走入小閣之中,天氣陰冷,閣內安靜,四面紗帳垂地,隨風微動,我略一哆嗦,卻見青風已經從懷裡掏出細長的玄鐵鏈子來,上前就要給我扣上。
我怎肯被他鎖住,輕輕一躍就上了梁。
「喂,你下來!枕水閣是什麼地方?怎容你像個猴子似的跳來跳去?」青風又開始聒噪。
我對他做鬼臉,「什麼地方?就算是皇宮內院,我也照樣想待哪兒就待哪兒,有本事你上來。」
突然有風聲,就在我耳邊響起,隨即是一團白色的光從我眼前掠過,我一驚之下向後掠出,小閣並不大,我怕落進水中,只好半空中折腰落回青風身邊,卻見一個白衣小婢緩步走出來,臂上纏著寬長的白色絲條,聲音清冷。
「這位小姐,此處乃先生靜修之地,請勿如此喧譁,青風,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這婢女梳著兩隻包包髽髻,年紀與我相當,說起莫離卻與其他人不同,也不稱尊上,只叫先生。
青風像是有些怕她,小心翼翼地解釋,「小未姐姐,我是奉尊上的指令送她過來鎖在這兒的。」
「鎖在這裡?」她反問,目中微現訝異之色。
「誰同意讓你們鎖了?」這兩人一問一答,視我如無物,我在一邊翻了翻眼。
「是,尊上囑咐下來的,我正要辦,正要辦。」青風說著又舉起鏈子,對著我小臉一板,我忍不住笑了,「你還想抓住我?」正要提氣再躍,不防背後「啪」的一聲,被一樣軟中帶硬的東西擊中,整個人都往前跌了下去,隨即腳上一涼,穩住身子再看,已被那條黑色的玄鐵鏈子鎖了,另一頭繞在小閣邊的柱子上,扣得死緊。
青風叉腰笑,「哈哈,看你還往哪裡逃?」
我一回頭,白衣小未就站在我身後,手臂上的白色絲條仍未收回,逶迤垂地,無風自動。
我「哼」了一聲,「你們二打一,背後偷襲,算什麼好漢。」
小未仍是冷著臉,「我已提醒過小姐,此乃先生清修之地,如再如此喧譁,莊內規矩,須得掌嘴。」
青風在一片拍手,「對,小未姐姐,就是要讓她吃吃苦頭。」
我氣極,「你敢!」
那小未目光一寒,不發一語,眨眼欺身而至,我唯一下過苦功的便是騰挪縱躍的輕身功夫,怎能讓她靠近,急速後退,只是腳上纏著鐵索,雖未被她打中,但退避間已是繃到極致,「嗆」一聲響。
我看出這小未武功高強,遠比青風厲害,真被她一巴掌打中了,以現下莫離對我的態度,又叫我向誰訴苦去?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幾年我能屈能伸得習慣了,當下落地開口,「好啦,我待在這兒就是,懶得跟你們多說。」
青風心滿意足,笑嘻嘻地謝過小未往外去了,小閣裡只剩下我與她面對面,小未一張素臉,清秀雪白,很是漂亮,但我氣她對我不善,撇過臉去不想理她,閣內冷冷清清,連桌椅都不見一張,我站得無趣,索性盤腿坐了,催動內力,氣運一周天。
想想真是悲哀,自我入了江湖便處處受人欺負,早知如此,這三年在慶城山上,我怎麼都該將文德所教的那些內功心法好好研習一番,不過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基礎根基我還是有的,現在開始努力應該還來得及。
「原來你是慶城的人。」耳邊聲音清冷,我一張眼,小未就立在我面前。
我不理她,繼續運功。
「我教與慶城素來井水不犯河水,先生將小姐帶回,必有因由,是否與定海金家一事有關?」
我聽到金家二字,心下稀奇,忍不住張開眼,「你怎麼知道我從金家來?」
「我教捲入定海金家一事已在江湖上傳開,這位小姐可是在金家與先生相遇?」她用句倒也客氣,只是聲調平直,冷冰冰的,總讓人聽著不舒服。
我想到成平在堂上所說的話,看來成平雖為我而來,但其他人卻另有他圖,說不定就是為了金家來尋仇的,只是不知這些江湖中人訊息怎會這樣靈通,非離莊地處如此隱蔽之所,居然這麼快就能尋上門來了,要說是跟著我與莫離而來,莫離行蹤如此詭秘,想也無此可能,那麼……難不成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
我這麼一想,就有些頭疼,再想到那位在定海便亦步亦趨纏著我師父的金小姐,不知她與那些所謂的青年才俊,是否也跟著一起來了,還有我師父文德,那日與莫離交手所受的傷不知好些沒有。
文德雖然對我不算太好,但怎麼說都收留了我三年,又是因我而受傷的,我雖然不如大師兄他們那麼時時把尊師重道放在臉上說在嘴裡,但每想到此事,心裡總是不好受。
小未仍立在我面前,雙眼一眨不眨地等著我的回答,眼瞳內黑白分明,幾乎能一眼看到底下去,我沉吟許久,她也不催我,耐性甚好,我便覺得她也沒之前那麼討厭了,開口答了一句。
「我是在金家遇見莫離的。」
至於我是怎麼遇見他的,你別問了,我也不想說。被人用鞭子甩來甩去,這樣的經歷,誰遇上都會想沉默的。
「原來如此。」小未自顧自地下了定論,「這位小姐定是目睹事情經過,先生帶你回來是為我教作證的吧?」
這是什麼跟什麼?我頭回見到一個人能夠這麼慢條斯理卻興高采烈地瞎猜,默了。
果然,非常人的老大身邊,沒一個是正常人。
小未自認找到答案,滿足地走開了,臉上還是冷冷的,我看她古里古怪,也不想多搭話,她過了一會兒取而復返,卻是給我取了個碩大的墊子來,還有熱茶乾點,一同放在我面前。
有鐘聲,不知從莊裡何處傳來,小未眺了一眼,對我道,「小姐請自便,我去去就來。」說完轉身走了,水榭長廊裡款款而去。
我想伸手叫住她問問又出了什麼事,但她轉眼消失,根本未作停留,我只好悻悻地把手放下。
又剩我一個……
我環顧四周,孤獨感油然而生,這天下雖大,怎麼我待的卻都是沒人的地方,真真無趣。
枕水閣四面透風,紗帳隨風而動,眼前只有靜水微瀾,我一個人發呆良久,最後咬咬牙,扯過那張墊子坐了,將那些乾點熱茶一併吃完,然後盤腿繼續我的氣運一周天。
沒人理我就算了,我正好趁此機會繼續我的絕世高手之路。
慶城內功心法講究一個靜字,枕水閣內悄然無聲,周圍只有流水潺潺,果然適合清修,我靜下心來默唸心法口訣,漸漸物我兩忘,也不覺冷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忽有聲音如從天外傳來。
「平安。」
我猛睜眼,連著水榭的長廊那頭突現一條人影,朦朧暮色中白衣飄飄。
是文德。
我呆住,險些走岔了真氣,整個人都是一震,倉皇間只想捧住自己的腦袋哀叫一聲。
老天,我知道自己難得用功,但你也用不著這麼快就讓我走火入魔到幻覺叢生吧?
第60章
「平安。」文德又喚了我一聲,我一個激靈終於回神,整個人從墊子上跳了起來。
「師父,真的是你。」
文德為我的反應微一皺眉,我這師父素有潔癖,還愛清淨,最不喜歡身邊有人大呼小叫,有次小師兄不知他經過,從崖上縱下時一時得意長嘯不止,被他袍袖一拂摔出去七八丈遠,鼻青臉腫爬起來還被大師兄訓了一頓,說我慶城門下怎可如此失態喧譁,說得小師兄望著師父已經遠去的背影兩眼淚汪汪。
我在慶城三年被同門師兄姐們耳提面令,早已條件反射,這時立時閉嘴,規規矩矩站好,重新叫了聲師父,低眉順眼,不知有多乖。
他微一點頭,只說,「過來,跟我走。」
我抬頭看他,不知文德是怎樣到的這裡,但我師父一向神乎其技,能人所不能,輪不到我來考慮這個問題,我只是奇怪,莊裡的人呢?
枕水閣再偏僻,我師父也不可能從天而降,總要經過他處,這莊裡奇宮八卦無數,人也不少,但現在迴廊內外寂寂無聲,莊裡的人彷彿突然間煙消雲散,那些人呢?難不成我師父真的神到已經能夠瞬間移動的地步了?
我這麼想著也不敢說出來,只好動動腳,露出腳下「嗆啷」有聲的鐵鏈子,指著說了一句,「師父,我被鎖住了。」
文德目光一掃,聲音裡略有怒意,「你的輕功到哪裡去了?」
我……
我一肚子苦水無處訴,只好扶著柱子做懺悔狀,額頭抵在柱子上,為了加重效果,砰的一聲響。
文德舉手一揚,數帳之外一道白光飛過來,正擊在我腳踝前的鏈子上。
我記得之前在起火的左廂房內,莫離抽劍一揮便斬斷了鐵索,滿以為師父這一下也能其利斷金,沒想到那道白光與鐵索相觸,「錚」一聲響過之後便被彈開,轉眼落入水中,沉得無聲無息。
我驚住,低頭再看那鏈子,只有最外層的一小段黑色被削去,內裡金光閃爍,非銅非鐵,竟像是金絲絞起來的。
文德遙遙注目,微眯了眼,「金絲索,他竟用這東西鎖你。」
「金絲索?」我聞所未聞,但聽師父的口氣,必定不是什麼簡單的東西,當下扯著鏈子往前走了一步,做孝順狀。
「師父,您在此地久留可有危險?師父的安全要緊,要是為了平安涉險,我心裡會過意不去的。」
我其實怕師父與莫離又面對面遇上了,雖然明日一戰貌似在所難免,但現在文德這樣隻身入莊,總讓我提心吊膽。
說到底,我也不太想在這時離開莫離,無論他將我擄來所為何事,只要他一日沒想起我,我便不會放棄努力,說不定跟在他身邊再多幾日,我就能弄明白事情始末,現在叫我放棄,我又怎會甘心。
「你也會過意不去嗎?」風裡傳來文德的回答,短短一個反問,讓我頓時又有了些幻覺。
這是我師父文德嗎?我師父冷臉冷心,說話丁是丁卯是卯,從來不浪費一個字,更別說重複與反問,我略有些吃驚地看過去,暮色漸濃,迴廊裡並未亮燈,但之前的薄霧已經散去,文德一身白衣,暗色背景中反襯得益發清晰,眉眼間不若平日裡的淡然,隱隱有煞氣。
我忽覺詭異,又有些惶恐起來,忍不住再仔細看他。
文德雖然不喜多言,但行動力卻厲害十足,否則之前在那十佳樓也不會隻身上來捲了我就走,可現在他已經隔著水榭長廊與我說了半天的話,一直未向前邁過半步,就連斬斷我鐵鏈時也只用了一柄飛刀,難不成這長廊有鬼?
我開始驚惶,拖著鏈子再要往前走,卻又不能,只能隔空再問一句,「師父,你沒事吧?」
文德不語,一邊忽有聲音飄落,「文先生,平安問你是否無事,你不答她嗎?」
這聲音嘶啞低沉,入耳驚魂,我猛地抬頭,果然是莫離來了,就立在迴廊盡頭的陰影中,負著雙手,面具猙獰,說話時卻像是帶著笑的。
「右使別來無恙。」文德並沒有太多動作,只緩緩轉過頭面對他。
「文先生好功力。」莫離悠然抬手,迴廊裡瞬間亮了燈,一盞一盞綿延開去,放眼處整個莊子都像是落在星海里。
風裡傳來略帶甜膩的香味,我走進枕水閣時便已聞到,此時益發濃烈,我遙望一眼莫離,想不通他一個大男人用來清修的地方,為何要弄得如此膩香浮動。
文德抬手放在唇邊,咳嗽一聲。
我立刻又把注意力放回師父身上,「師父,你著涼了嗎?」
有笑聲,是莫離在笑,但聽在耳裡卻一點笑意也無,「文先生,離魂燈會加重瘴氣的毒性,你還撐得下去嗎?」
瘴氣?!我吃驚地瞪直眼睛,哪裡來的瘴氣?
「你將平安困在瘴氣密佈之處,難道不怕她也中毒?」文德開口,聲音中煞氣漸濃,雙眉間漸漸有黑氣凝聚。
「平安身藏神物,百毒不侵,文先生做了她多少年的師父?難不成一無所知?」
身藏神物?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雙手已經慢慢掩住胸口,後退一步,只是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