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8章

十年懵懂百年心 李李翔 第2頁,共2頁

總算是誤打正著,沒有枉費她挨的一個耳光。

「黑白二蟲」且戰且退,東方棄看出了他們想溜,大叫:「司空,攔住他們!」魏司空見燕蘇「死而復活」,心中大喜,鬥志昂揚,冷笑道:「想跑,沒這麼容易!」指揮自己帶來的魏家的人馬,「佈陣!」

八個身穿青色長衫的人口中唸唸有詞,背上斜插拂塵,手持長劍,腳踏奇步,按照奇門八卦之位擺好陣勢,將白雙喜、黑從憂團團圍在中間。魏司空立在場外觀戰,指揮眾人不斷變換位置。

雲兒將軟成一團的呂思偉點了穴扔在地上,衝到東方棄身邊,「他呢?」東方棄抹了抹臉上濺上的鮮血,指著被圍在重重人群中間的燕蘇說:「那裡。」雲兒眼睛眯了起來,神色變冷,毫不猶豫說:「殺過去。」

東方棄知道事態緊急,阻止不了她,只得將手上的蝶戀劍遞給她,「拿著,自己小心。」尋常兵器遇到蝶戀劍一折即斷,又是她趁手的兵器,萬一打起來也不至於太吃虧。他彎腰從地上隨便撿了一把劍,掉轉頭應付潮水般衝上來的敵人。

眼看李措一方的人馬越來越多,眾人應付的越來越吃力,燕蘇甚至中了一劍,踉踉蹌蹌一路退到臺階下面,幸好不是要處,無性命之憂。他背靠廊柱,以劍支地,一抬手便有一人倒下,下手又快又狠,駭的圍攻他的眾多侍衛面面相覷,一時都不敢近前,他趁機調理內息,稍作休整。

李措見狀,無視左臂疼痛站了起來,面向場內所有人說:「殺得燕蘇者,賞金萬兩,封萬戶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眾人蜂擁而上。

雲兒大急,燕蘇武功再高,這麼打下去,恐怕支撐不了半刻鐘,「這個郭敬之,到底幹什麼去了,怎麼還不來!」她看著一丈開外、躲在室內的李措,緊了緊手中的蝶戀劍,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只要殺了李措,底下的人自然一觸即潰,無心戀戰,乖乖束手就擒!

她趁人不備,飛身上了屋頂,快走數步,掀開瓦片,李措背對她,負手站在門裡向外觀看。她氣運丹田,像一隻在湖面上捕魚的翠鳥,唆的一下衝破屋瓦衝了下來,手持蝶戀劍,由上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背後一劍刺進了李措體內。李措捂著被利劍刺穿的胸口,回頭往後看,雙眼瞪的銅鈴大,嘴唇張張合合發不出聲音,咚的一聲重重摔出了門外。

雲兒看著蝶戀劍上殷紅的鮮血,以及李措死不瞑目瞪著她的雙眼,恐懼油然而生,捂著胸口一頭坐倒在地上,難以呼吸。似曾相識的場景令她頭痛欲裂,昏睡前她突然想起來了,是的,是的,曾經她也這麼刺殺過一個人,驚恐、驚懼、驚慌、驚措的感情潮水般將她淹沒。

觸目驚心的往事鋪天蓋地湧來。

周明帝建武十三年三月,年方十三的雲羅從洛陽一路趕回京城。不等下人過來牽馬,飛身而下。她年紀雖小,大概是習武的緣故,身量已經長開,小小的瓜子臉尚有幾分圓潤,身穿一襲淡黃色長裙,右肩繫了一條別緻的綠帶,走動之際,隨風飄舞,嬌俏可愛之餘多了幾分不對稱的美。

她手上拿著劍,不耐煩說:「怎麼還不開門?」雲府的侍衛忙笑說:「看門的陳伯年紀大了,有點耳背,手腳又不靈便……」不等他說完,雲羅一腳點在門前的石獅子上,在空中連翻數個跟斗,跳牆進去了。護送她回府的眾侍衛面面相覷,心下苦笑,出門學藝回來,沒想到小姐還是這麼頑皮。

雲羅得意洋洋落在通往前廳的石子路上,左顧右盼,見府裡的下人都睜大雙眼看她,更加得意,大喝一聲,長劍飛天而起,直衝上半空,然後又準確無誤落進劍鞘裡。她拍了拍手,見無人歡呼,心中正奇怪,轉頭一看,父親大人揹負雙手、臉色發青看著她。後面還站著幾個官場上的同僚。不由得暗暗吐舌,又要挨訓了。

雲平四十來歲,中等身材,濃眉大眼,方臉,神情疲倦,狠狠瞪了她一眼,此刻沒空管教她,冷冷道:「雲伯,帶小姐回房休息。」轉身和顏悅色道:「各位大人,請恕雲某不遠送了。」幾人連忙說不用不用,客套間,雲羅早溜走了。

雲伯是雲府最德高望重的下人,就連雲平都是他看著長大的,七十多歲的人了,年輕時候學過一點武功,身體十分硬朗。看著做鬼臉的雲羅好氣又好笑,「小姐,你一回府就搗亂。」

雲羅忙嚷嚷:「哪有,人家乖得很,既沒有舞刀也沒有弄劍更沒有見血。」雲伯聽了連連搖頭。這個小姐,哪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雲羅因為先天不足,身體孱弱,從小就跟著雲溪子練功習武,強身健體。

雲溪子本來是不收徒的,不過雲羅是一個例外。雲溪子是雲家的二公子,雲平的親叔父,自小天縱奇才,武功上極具天分,個性又怪癖,拋卻雲家的榮華富貴,獨身闖蕩江湖,名氣越來越大。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他向來行蹤不定,行走江湖後從未回過雲家,直到雲老夫人過世,他回來拜祭,磕完頭就走,連坐都不肯坐,沒人勸得動。雲氏雖然身居高位,然而人丁單薄,雲老夫人去後,就屬雲溪子輩分最大,眾人也都不敢強留他。

當時雲羅不到四歲,在父親的授意下端著茶跌跌撞撞跑過來,奶聲奶氣喊:「叔公」。滾燙的茶水撒了一身,眼淚汪汪看著他。雲溪子雖然冷著臉,還是把茶接了過來,一瞬間的接觸,真氣已在小女娃身上轉了一圈,面無表情說:「此女天生體弱多病,若不好生調養,只怕活不到成年。」雲平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當下急了,拱手喊道:「叔父,請您看在侄兒份上,救救阿羅。」

雲溪子伸手在雲羅身上摸了摸,「這個女娃兒資質倒是不錯,將來也許有辱我雲溪子的大名,不過看在她是雲家唯一香火的份上,我便收她為徒。」雲平因為小時候受叔父的影響,喜歡跟江湖中人結交,對於女兒學武一事不像其他高門大族那樣排斥,便同意了。雲羅便成了雲溪子名正言順、唯一一個也是關門弟子。其實,勉強算起來,東方棄也稱得上是雲溪子的入門弟子。

雲羅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說:「我聽說有人刺殺爹爹未遂,可查出來是何人所為?」就是聽到父親被刺的訊息,她才匆匆從洛陽趕回來。雲伯想起來猶有餘悸,拍著胸口說:「幸好老爺福大命大,只受了一點皮外傷。那刺客沒想到老爺書房裡有暗器,失手後服毒自殺了,大理寺的人查了這麼久,什麼都沒查出來。」

雲羅惡狠狠說:「要是讓我查出來幕後兇手是誰,定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男的充軍,女的充妓,十歲以上兒童全部流放千里。」雲伯聽了她的狠話嚇一跳,「小姐!」雲羅露出一個安撫的眼神,「我只是說說啦,我又不是皇帝,想讓誰充軍就充軍。」頓了頓又哼道:「誰要是敢傷我爹爹,我定要他全家陪葬。」

雲伯忙打岔,「好啦,好啦,老爺不是沒事麼。小姐,不是雲伯倚老賣老說你,你只要乖乖的待在府裡少給老爺添麻煩,老爺就能長命百歲啦。」雲兒忙低了頭,不敢接話。雲羅自小出了名的調皮搗蛋,學了武以後,更不得了,到處惹是生非,專門跟京城裡學武的少爺們打架,偏偏那些少爺武功又都不如她,弄的府裡雞犬不寧,天天有人上門告狀,雲平為此沒少罰她。

雲平送客回來,傳她問話,「你不好好跟著叔公習武,怎麼回來了?」雲兒見父親揉著眉頭,一臉倦容,似乎有許多煩難之事,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老老實實說:「阿羅想爹爹了。」雲平心中一暖,口裡卻說:「做事怎能半途而廢?你給我立馬回洛陽。」如今形勢十分不利,危機迫在眉睫,女兒這時候回來豈不是連累了她!

雲羅不服氣,撅著嘴說:「叔公讓我回來的,他還讚我輕功學的好。」雲平見女兒如此委屈,心中一軟,「那你住兩天就回去,記住,只准住兩天。等你武功學到家了,爹爹自然不攔你,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頓了頓,長嘆一聲:「阿羅,爹爹也是為你好。」盯著女兒臉上藍色的淚痣默然無語。雲羅忙說:「女兒知道,女兒一定努力習武,不讓爹爹丟臉。」

雲平點頭,「這兩天你哪兒都不許去,跟著張大娘把女工好好學一學。一個女孩家,別整天就知道打啊殺啊的。」

雲羅懦懦點頭,垂著眼睛退了出去。當天晚上就熟門熟路溜出了守衛森嚴的雲府,挾著劍扮成公子哥兒的模樣,在青樓酒館到處轉悠。一排大紅的燈籠,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龍,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她抬眼瞧了瞧門上的招牌,「翠紅樓」,眼睛骨碌骨碌亂轉,見周圍沒有人認識她,便大搖大擺掀簾子進去。

她十分熟練地點了兩個姑娘喝花酒,在人家臉上又摸又親,佔盡便宜,結果結賬時發現沒帶銀子。尷尬過後,她說改日再派人送來。對方哪肯,幾個五大三粗的大漢摩拳擦掌站了出來。雲羅登時怒了,「幾個小錢,還以為本公子會賴賬不成!」說話間抽出腰間的長劍,雙方動起手來,乒乒乓乓,砸的滿大廳的人東躲西避。不少人站在安全地帶嗑瓜子看熱鬧,猜測她的身份。

對方打**手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竟是要生擒她。銀子事小,面子事大,雲羅惱羞成怒,兼之年紀幼小,無法無天,出手不再留有餘地,當下便砍了兩條胳膊下來,血濺當場。眾人見有人流血了,知道事情鬧大了,又驚又怕,一鬨而散。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一個年約四十來歲的人站了出來,從懷裡掏出幾張數額巨大的銀票,威逼利誘,讓妓院老鴇善了此事。妓院老鴇認得他,是大理寺中丞,朝廷裡的人,得罪不起,只得忍氣吞聲壓下了這件事。

雲羅見他眼熟,猛然想起來,她今天有門不走,跳牆進來時,爹爹正出門送客,其中一人就是他,和爹爹關係應該不錯,所以才會插手幫她。她當下紅了臉,低著頭不說話。這事要是讓父親知道,她還不得挨三十大板!

那人送她出來,笑道:「雲小姐,這種地方以後還是少來為妙,免得令尊擔心。」雲羅一味稱是,乖乖叫了他一聲「世伯」。他笑道:「我姓賈,你叫我賈世伯便是。」又眨著眼睛說:「放心,這事我不會跟雲兄說的。」

雲羅對他好生感激,此後不敢再出門惹事了,老老實實窩在家裡。

哪知你不找麻煩,麻煩卻自動找上門來。雲平上朝,被人誣陷通敵叛國,連話都不讓辯解便被打入天牢。訊息傳來,整個雲府人心惶惶。雲羅在一開始驚慌失措後,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救出父親。

通敵叛國?父親對大周朝忠心耿耿,鞠躬盡瘁,怎麼可能通敵叛國?她知道幕後一定有人想陷害父親。可是她茫然無緒,不知道該怎麼做。

第四十八章舊事淒涼不可聽

雲羅急的到處找人打聽訊息。那些雲家所謂的世家好友不是推託不肯見她,便是袖手旁觀、明哲保身,難得有人同情雲家的際遇,也是心有餘力不足。年紀輕輕的她初嘗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性情不由得有些偏激。雲府周圍都被侍衛包圍起來了,裡三層外三層,守衛森嚴,裡面的人不得隨意外出。

「這個狗皇帝,忠奸不辨,瞎了狗眼。」雲羅恨聲罵。

雲伯被她膽大包天的話嚇一跳,「噓——小姐,這話可說不得,小心隔牆有耳,傳了出去,那可是殺頭的死罪啊。」

她紅了眼睛,「死罪就死罪,爹爹現在生死未卜,受盡折磨,罵那狗皇帝又怎麼了,誰不知道他昏庸無能,不理朝政,任由奸臣當道!」

雲伯雖是雲府的下人,卻也知道一點朝堂上的事,「通敵叛國不過是一個藉口,只怕是有人存心要老爺的命。」

「為什麼?爹爹得罪了誰?」她對政治鬥爭這些事一竅不通。

雲伯臉色凝重,「老爺這些天心神不寧,愁眉不展,常常對著夫人的靈位發呆,心事重重的樣子,問他出了什麼事又不說,直到小姐回來前一天晚上,他才嘆了口氣,說雲府只怕大難將至。」

雲羅皺眉,「難道爹爹早有預料麼?」

雲伯欲言又止,「小姐,老爺常說狡兔死,走狗烹;鳥飛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又說雲家祖祖輩輩皇恩浩蕩,到他這一代大概是到頭了,出了事,讓小姐一定想辦法逃走。」

「那爹爹呢?」雲羅急了,爹爹居然連後事都安排好了,看來他老人家已經做好了為國捐軀的準備。問題是他的皇帝陛下要不要他的忠君淚、報國心,稀不稀罕他的以死明志啊?她咬牙道,「不,無論如何,我要救爹爹出來。」心理暗暗盤算怎麼做,要不要通知叔公回來幫忙。

就算她和叔公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去劫獄,爹爹領了大周朝將近三十年的俸祿,既忠心又迂腐,也不見得肯跟她一起逃亡。

想到此層,她拍著桌子說:「我要見皇帝。」她要替父伸冤,洗清父親的罪名。誰要是敢攔她,她就一路打進景泰殿。

雲伯嘆氣道:「見皇帝有什麼用,皇帝一味跟道士混在一起,整天求仙訪道,自詡為太上老君下凡,早不管朝廷裡的事了,如今是皇后娘娘把持朝政。」雲平自然是皇后派人關起來的。

當時就有人說婦人干政,牝雞司晨,國將不國。

雲羅皺眉不語,如今走投無路、求救無門,她要怎樣才能見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娘娘?

不等她想出萬全之策,一國之母卻派人將雲府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全部監押起來。侍衛窮兇極惡來抓人時,府裡的人如驚弓之鳥,四處逃散,然而無處可逃,唯有坐以待斃。上至八十歲顫顫巍巍的老太太,下至還在襁褓中尚不足月的嬰兒,無一倖免,全部像趕牲口一樣押上了一溜黑漆漆的馬車。

雲羅橫劍在前,誓死不肯屈服。她要是被抓,還怎麼救爹爹?邊打邊伺機逃走。對方的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打算,手中的刀劍對準府裡手無寸鐵的孤兒寡婦,施施然說:「素聞雲小姐武功高強,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雲小姐要是再敢動一下,只怕兄弟們的刀劍不長眼呢……」

雲羅心下怒火滔天,看著眼前可憐無助的婦孺,卻不得不棄了長劍,任由侍衛給她上了手銬腳銬,扔進馬車裡。昏迷前想到雲府之所以一夕傾覆,這一切都是皇后指使的,此刻把仇恨全算到她頭上。

她被單獨關在一個黑漆漆的地窖裡。為了防止她逃跑,鎖她的鐵鏈皆有小兒手臂粗細,每走一步,發出叮叮噹噹撞擊的聲音。房間陰暗潮溼,周圍並無其他犯人,寂靜的可怕。她抬頭四處打量,既沒有衙役也沒有逼犯人招供的刑具,看起來不像是大理寺的天牢。隔著門的縫隙,一點微弱的燭光照進來,陰森森,慘慼戚,照的人更加驚慌恐懼。

門口傳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聽見有人低聲交談,似乎是在交涉。大約有一盞茶的功夫,厚重的鐵門被推開,有人提著一個飯盒進來。雲羅在昏暗的地方待久了,眼睛一時不適應,待他走近,這才發現是上次在妓院裡出手解圍的賈世伯。她此刻是罪臣之女,落難小姐,不敢隨意攀交情,只輕輕叫了一聲:「賈大人。」不知他是來提她上堂候審還是親自審問她。她記得他是大理寺中丞。

賈有道倒是嘆了口氣,深表同情,喊她的小名:「阿羅,委屈你了。」掀開飯盒,將兩菜一湯拿了出來,猶冒著熱氣。雲羅聞見飯菜香,這才驚覺餓了。四面是牆的地牢沒有窗戶,也不知道此刻是白天還是黑夜,她似乎很久沒吃過東西了,飢腸轆轆。一下子打入天牢,她到現在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在她並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自小習武,這點苦頭倒也不算什麼。

她冷冷問:「這麼豐盛,可是吃完了好上路?」

賈有道搖頭,神情悲慼,「阿羅,你放心,你暫時不會有事的。」

「那我爹爹呢?他到底犯了什麼罪?為什麼要整個雲府的人的命?」雲羅咄咄逼問,她不甘心,雲府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又或者無惡不作?爹爹自從為官以來,夙興夜寐,兢兢業業,清廉有為,從未仗勢欺人,何以落得今天家破人亡、株連九族的下場?

賈有道一聲長嘆,「宮裡的流言……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原來罪名竟是莫須有!雲羅怒不可遏,大叫:「為什麼,為什麼?」

賈有道將飯菜遞給她,「沒有為什麼,自古以來,伴君如伴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雲兒一手將飯菜打翻了,「什麼君,什麼臣,我偏不信!既然君非君,臣何必為臣!」爹爹沒必要為這樣的皇帝白白送死。

她拉住賈有道的袖子跪了下來,「求你救救我爹爹,求你救救雲府一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命。」

他蹲下來,與雲羅平視,一字一句道:「別說我,皇后娘娘要殺的人,便是皇上也救不了。」

她愣住了,她沒想到皇后的勢力如此大。

賈有道怔怔看著她,眸光閃爍不定,心情複雜,許久之後,似是無意說了一句,「要想雲府無事,除非皇后有事。」

雲羅睜大眼睛看他——他什麼意思?

賈有道說了一番安慰話,勸她好好保重自己,說不定事情會有轉機,千萬別糟蹋自己的身子。

一日三餐有人送飯,通過門上開的一個小窗遞進來,一開始她不肯吃,三番四次打翻了。後來雲羅想通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能還沒救出爹爹,反倒先把自己餓死了。這樣大概有三四天,賈有道突然到訪,臉上似有喜色,興沖沖說:「皇后要見你。」

雲羅錯愕不已,她雖然說過要進宮面聖的話,但是自己也知道是異想天開,實不可行。「她為什麼要見我?」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居然要見區區一個罪臣之女?她居然知道她的存在?

賈有道似笑非笑,「那就要問皇后娘娘她自己了。」

雲羅心下蹙眉,賈有道似乎對這個皇后似乎頗有微詞,言談間很不客氣。這也難怪,後宮干政,凡是自認為忠心大周朝的臣子,估計沒有不痛恨的。

賈有道心懷大暢,居然笑嘻嘻說:「阿羅,你可知道皇后娘娘未出閣前跟令堂是閨中好友?也許想見見故人之女也說不定呢——」那笑容令人十分不安,其中似乎另有隱情。

雲羅十分震驚,接著出離憤怒,既然和她死去的母親是舊識,為什麼還要將她雲府合家大小打入天牢?這個女人心狠手辣,誅殺忠臣,其行為令人髮指,根本就不配母儀天下。

她定了定心神,「她什麼時候見我?」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替父伸冤的好機會。

賈有道眸中精光一閃而過,露出狠絕之色,隨即笑說:「明天晚上是月圓之夜,宮裡有宴會,到時候我會安排你進宮。不過現在我就可以帶你離開這個地方。」頓了頓,挑眉問:「你想不想見你爹爹?」

雲羅頓時大喜,「真的嗎?」

他點頭,「當然,只要你聽話。」

賈有道帶雲羅去大理寺天牢見雲平。雲羅跟在他身後充當貼身小廝,低著頭進來,目不斜視,沿路都是形形色色的犯人,耳旁充盈著淒厲的慘叫聲,令人心驚膽寒,她臉色立馬白了。倆人沿著彎彎曲曲的石階走了許久,直走到最後一間封閉的牢房這才停下來。

雲平窩在牆角閉目養神,幾日不見,鬢角添了許多白髮,老了十歲不止,然而容色平靜,一副聽天由命的神情。雲羅撲上前,大喊:「爹爹!」聲音哽咽,爹爹怎麼能吃這樣的苦?雲平見到她,眸中閃過驚喜之色,「阿羅!」待看見後面的賈有道,目光一頓,隨即微微點了個頭,算是打過招呼。

雲羅緊緊握住父親的手,低頭看見他手臂上露出的傷痕,一片青青紫紫,體無完膚,不由得駭然,「爹爹,他們對你用刑嗎?」雲平頓了頓方說:「進這種地方,哪能不吃點苦頭?」把手縮了回來,又說:「不要緊,這點傷不算什麼,看著可怕,其實不怎麼痛。你怎麼來了?」

「賈伯伯帶我來的。」雲羅啜泣道,心中十分酸楚。一夜之間,家破人亡,闔家大小居然淪為階下囚。

賈有道拱手道:「雲兄,在下慚愧,能幫的也只有這些了。你們慢慢說話,我去外面等著。」帶上門出去了。

雲羅抹了抹眼淚,一臉堅決說:「爹爹,我一定要救你出來。」母親生下她就去世了,她只有一個爹爹,只要能救爹爹出來,無論要她做什麼都行!

雲平心中明白,什麼通敵叛國,不過是藉口,牽涉到皇后的機密和宮廷鬥爭,自己哪還有活命的機會,不過是早死晚死罷了,只求皇后發發善心,放過雲家其他不相干的人。「家裡還好嗎?」

雲羅不敢說闔府大小全被抓了起來,怕父親擔心,只得點了點頭,「還好。」這個頭點下去仿若千斤。她天真地想,只要大家還活著,總有查明真相的一天。她甚至天真地想到最古老的辦法——告御狀,賈伯伯一定會幫她的。

雲平摸了摸她的頭,嘆氣道:「轉眼間,你長這麼大了,小時候看不出什麼,越大越漂亮,越來越惹人猜疑……你要是長得普通一點該多好,咱們父女說不定可以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雲羅不明白父親的話,不依道:「人家才不要長得難看呢。」

雲平笑了,「還是這麼任性。」招手讓她靠近,附在她耳邊悄聲說:「今晚你就離開京城,去找叔公,有他護著你,我很放心。」他便是死,也瞑目了。

她睜大雙眼,「那——爹爹,你呢?」

雲平皺眉,「別管我!」看著女兒,聲音嚴厲:「聽不聽話?」

雲羅跺腳,「爹爹!」

雲平怒了,「你留在京城能幹什麼?讓你走你就走,淨讓人操心。」

她很有幾分委屈,搖頭道:「我不走,我不但要救爹爹出獄,還要替爹爹洗清罪名。」雲平心裡十分感動,口裡卻大喝:「胡鬧!你一個女孩子,有什麼辦法救爹爹?好好活下去是正經,你不是一直想闖蕩江湖麼?」

她悶悶不樂轉過頭去,「皇后娘娘要見我,我會蒐羅證據,證明爹爹的清白,求她放了爹爹。」

雲平十分吃驚,「什麼,皇后要見你?」盯著雲兒的臉踉踉蹌蹌連退數步,隨即大叫:「阿羅,不要去。」頓了頓狠狠推她:「你現在就走,馬上,永遠不要回來。」她不解,「為什麼?」難得皇后召見她,她總要試一試,怎麼能丟下爹爹一個人逃跑?

雲平臉上露出絕望的神色,「阿羅,你還小,不明白最好,爹爹希望你什麼都不知道,只要你快快樂樂活下去。朝堂上的事,與你無關。爹爹領了大周朝三十年的俸祿,便是一死,也不算冤枉了。」見女兒眼淚珠子一樣滾了下來,寬慰道:「死也沒什麼,我去九泉之下見你孃親,心裡正高興呢」

雲羅哭道:「阿羅不要爹爹走。」

雲平嘆氣:「爹爹總要走的,早走晚走又有什麼分別?」

「不不不——」就算死,她也要和爹爹死在一起。

吵鬧間,賈有道進來,「雲兄,阿羅該走了。」

照理說,賈有道雪中送炭,雲平應該感激涕零才是,可是他對賈有道神色淡淡的,連話都不多說一句,給了雲羅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記住爹爹的話沒有?」拽緊女兒的手腕,迫使她點頭。雲羅抽著鼻子含糊道:「記住了。」記住了不代表她答應了。

她紅著眼睛隨賈有道出來,夜風一吹,寒颼颼的,令人毛骨悚然。有衙役抬著屍體出來,沿路滴血,發出難聞的味道,那是死亡的氣息。大理寺的天牢跟閻王爺的地獄又有何分別?

賈有道領著她回到雲府,靜悄悄的,半個人影都沒有,像是一座棄置許久的荒宅,十分淒涼。雲羅觸景生情,往日的一點一滴湧上心頭,心中又恨又氣,恨的是朝廷濫殺無辜,氣的是自己無能為力。雙手抱膝,坐在石頭上,呆呆看著湖面,「賈伯伯,我要怎樣才能救出爹爹?」

「既然皇后存心要雲兄死,無論你怎麼求情,恐怕都沒用。」

「那我要怎麼辦?」她此刻才意識到告御狀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連最後一絲幻想都破滅了,難道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去死嗎?

賈有道一字一句緩緩說:「只要她有個什麼意外,雲兄自然沒事。」

雲羅愕然,似是不明白,「賈伯伯?」

賈有道從懷裡拿出一張手諭,上面赫然蓋著當今聖上的玉璽,「知道我為什麼能從皇后手裡放你出來嗎?」

雲羅想了想不確定似的說:「皇上?」皇上不是不理政事嗎?

賈有道點頭:「皇后專橫無道,誅殺功臣,罪不可赦,人人得而誅之。」

她嚇得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賈伯伯……」

賈有道將密信遞給她,「這是皇上的旨意,你不但是在救你父親,而且是在救整個大周朝。皇后身邊高手如雲,守衛森嚴,外人別說接近她,就連她寢宮的大門都進不了,但是她這次單獨召見你,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雲兒看完密信後駭的口乾舌燥,捂住唇防止自己尖叫出聲——

原來皇帝有心要置皇后於死地——

大周朝恐怕要滅亡了吧?

這麼重要的機密,她如果不照做,是不是會被殺人滅口,然後屍骨無存?對賈有道不由得起了戒心。可是事到如今,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單槍匹馬,無權無勢,有什麼辦法救出身陷天牢的父親?

她年紀還小,從未想過皇后為什麼要單獨召見她,而賈有道又為什麼偏偏挑中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去辦這樣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賈有道也不迫她,「阿羅,你好好想想,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當他得知雲羅師從雲溪子、又見過她絕世無雙的輕功後,決定將賭注押在這個樣貌不普通的十三歲女孩身上。無論是輸是贏,他都不賠本。

雲羅涉世未深,朝廷裡的利害關係一概不知,大半的時間跟著雲溪子闖蕩江湖,練的性子又野又狂,自小見慣了弱肉強食的世界。江湖中一切大小事宜,靠的都是武力解決。她對朝廷本來就沒什麼好印象,再加上雲府闔家大小入獄一事,對所謂的皇后心中就更痛恨了,只知道殺一個人便可救自己的父親,有什麼不敢的?恨不得天下大亂,自己好混水摸魚救出父親。

當下便答應了,她仰著頭說:「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不是皇帝的旨意麼,她只不過奉旨行事罷了。將來就算父親知道了,也無話可說。頓了頓又說:「不過你要先放了我爹爹還有其他人。」

賈有道十分為難,「阿羅,我沒有這個權利。」

雲羅不悅道:「不是皇帝的意思嗎,這有什麼難的?」

賈有道不敢在這個時候開罪她,只得說:「雲兄恐怕不行,雲府其他人可以想辦法先放出來,不過不能離開京城。」加了一句:「將來說不定還得配合官府做調查,證明雲兄的清白。」

雲羅冷著臉不說話,明顯不悅。她只要爹爹平安無事就好。

賈有道指天發誓:「無論事成與否,我賈有道用項上人頭保證雲兄不但平安無事、官復原職,將來一定加官晉爵,前途無可限量,雲府仍舊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世家望族。」

雲羅冷著臉問:「那我該怎麼做?」她跟著雲溪子專習潛蹤匿跡的功夫,是以輕功絕佳,劍法陰柔詭譎,往往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一擊成功。

賈有道從懷裡掏出地形圖,「明晚皇后應該是在日常休息的羅敷宮召見你,這裡是正殿,這裡是偏殿——」指著左邊偏殿第三間房說:「這是密道,一直通往城外的護城河,事成後,你趁宮中大亂,從這裡溜出去。」

雲羅收起地圖,眼睛斜睨著他,語氣已經變了,「賈大人,阿羅再笨,送死的事是絕不會去做的。」此事非同小可,她又不是傻瓜。

賈有道一臉鄭重說:「阿羅,你儘管放心,我已做好萬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