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8章

十年懵懂百年心 李李翔 第1頁,共2頁

第四十五章有驚無險

玉簪是雲兒從九華山偷溜那晚落下的。那時她怕人發現,一心急著離開,樹枝掛到頭髮也沒察覺。那晚天還沒亮燕蘇就起來了,從庭前經過的時候看見樹下靜靜躺著一根簪子,撿起來便知道是雲兒的,他在雲兒那裡見過不少次,自然認得。

他細細一想便明白過來,知道雲兒晚上定是來過,躲在外面偷看又不想讓他發現,心裡很是高興。哪知道轉頭就傳來她不見了的訊息,他當即大發雷霆。從此他便將這根玉簪貼身收著,既沒還給雲兒也沒告訴她。雲兒丟了簪子,懊惱一陣,以為是下山的路上不見了,懶得回去找,丟了就丟了,也沒放在心上。

東方棄見燕蘇對著雲兒的玉簪痴痴發呆,心中很是惘然。他懷著複雜難言的心情離開了皇宮。燕蘇希望他合力刺殺李措,他沒有一口答應下來,只推說想一想,明日正午之前給他回覆。他擔心的是雲兒。時隔八年,雲兒重回京城,以前發生的那些人和事不知道會不會找上她。

東方棄沉吟一番,決定去找竹蓮幫。竹蓮幫乃京城著名的船運幫派,大到碼頭商鋪,小到各家各戶,青樓酒館、街頭巷尾都少不了他們的身影,人多眼雜,訊息靈通。當年他和竹蓮幫的幫主趙一勇曾有過一面之緣,交情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如今也只得厚著臉皮求上門去。趙一勇是個豪氣干雲的硬漢子,手下統領數百號人,卻沒有架子,見到東方棄微微愣了下,隨即拱手:「原來是東方小兄弟,多年不見,別來無恙乎?」

倆人寒暄過後,東方棄有些不好意說:「小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趙幫主,小弟此次前來,乃是有事相求……」趙一勇拍著胸口說:「四海之內皆兄弟,既是自家兄弟,何必客氣!只要是我趙一勇幫得上的,絕不推三阻四。」東方棄謝過他,「趙幫主,還煩請你幫小弟找一個人。」

當晚東方棄便在竹蓮幫住了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竹蓮幫的一個小兄弟領著東方棄來到京城最大的一家藥鋪,指著前面說:「公子,我們查遍了城中的大小藥鋪,有一個丫鬟,也不知道哪個府上的,天天來這兒買您所說的赤石脂丸、白檀香、黃柏木等藥材,只怕今天還會來。」東方棄點點頭,賞了他銀子喝酒,在對門找個了地方等著。這幾味藥材都是治寒氣的,尤其是赤石脂丸,不是尋常用藥,很少有人天天用。雲兒體內陰寒之氣甚重,無論走到哪兒,總要服藥。

不到一頓飯的功夫,便有兩個穿白衣的年輕丫鬟拿著方子來開藥,其中便有赤石脂丸,引起東方棄的注意,聽的她們嘴裡嘀嘀咕咕說:「三少爺最近脾氣很不好,咱們買完藥趕緊回去。」另一人說:「還不是因為那個女人,病病怏怏的,也不知怎麼回事,竟然一睡不醒,害的咱倆天天給她跑腿,她算老幾,死了才好。」她同伴斥道:「瞎說什麼,讓你買點藥就有這麼多廢話。她要是死了,三少爺遷怒下來,咱倆也沒什麼好果子吃,回去煎藥要緊。」倆人一路說一路往回走,走的很快,身法輕盈,顯然會武功。

東方棄尾隨其後,來到一座府第前,見她們從側門一前一後進去了,觀察了一下,幾個守門的大漢似乎都是練家子,身手不弱,想進去的話,看來得費一番工夫。瞧了瞧自己,忽然一笑,大搖大擺上前,拱手行禮道:「在下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洛西人也……」這是《西廂記》裡的段子,他一字不差照搬演練。

一個大漢打斷他,不耐煩說:「哪裡來的酸秀才,嘰裡呱啦說些什麼,還不快滾。」東方棄結結巴巴說:「我是來找小燕姐姐的,她昨天約我教她識字……」他記得其中一個丫鬟叫小燕,另外一個丫鬟一直拿話取笑她。

那個大漢笑了,上下瞄了他一眼,「原來你就是小燕的情郎啊,滿口之乎者也,酸都酸死了,整個掉進了醋缸裡,家裡半年不用買醋了!」其他幾個人哈哈大笑,東方棄也不惱,打躬作揖,陪笑站在那兒。其中一人拍著他肩膀說:「酸秀才,要等站一邊去,別擋了大爺的道兒。」另外一人心腸厚道,便說:「人家雖說是個酸秀才,倒也是個老實人,你們別逗他了。小燕今天不會出來了,你改天來吧。」東方棄陪笑說:「要不,幾位大哥通融通融,我就進去一小會兒,行不行?」說著從兜裡拿出一塊碎銀。

俗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財能通神。幾個大漢圍在一處商量,其中一人說:「一個酸秀才,怕什麼,讓他進去吧。嘻嘻,人家小倆口,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相思病害的厲害,咱們就當是做好事了……」眾人都道他是小燕的老相好,哪有什麼戒心,況且最近酒癮犯了,正好買酒喝。那人接過銀子,「小燕從外面剛回來,你走快些,說不定還追的上她。」

東方棄連聲謝過,大搖大擺進去了。他進了門專揀偏僻的小道走,幾番周折才來到後院的「聽風閣」,只見院落四周種滿了修長的翠竹,皆有碗口大,想必品種不凡。冬日的陽光密密照在地上,細細森森。那個叫小燕的丫鬟推開右側的一間廂房,拿了藥碗湯匙等物,帶上門走了。他從視窗鑽進去,一眼便瞧見雲兒雙眼緊閉、一動不動躺在床上。

他本以為是寒氣發作,待探了她脈息,才發覺她心臟跳動緩慢,氣息微弱,若有似無,但是手足溫暖,不像寒氣攻心,倒像是假死狀態。不禁「咦」了一聲,怎麼會這樣?誰替她運功護住寒氣侵體的心脈?難道是那兩個丫鬟口中稱的「三少爺」嗎?他雙眉緊蹙,一手抬起雲兒,一手按住她後心緩緩將真氣渡入。待真氣在她體內運轉一個大周天,他才確定雲兒是中了迷香之類的藥物。不過這種迷香非常特別,深入骨血之中,能使人長久昏迷不醒,連雲兒這樣特殊的體質都無法抵擋。

他沉吟半晌,捏了個口訣,將真氣由後心送入雲兒奇筋八脈之間,一炷香很快過去,雲兒沒有半點清醒的跡象。他收回手,十分不解,這藥性恁地奇怪。現在不是耽擱的時候,他將雲兒連人帶被抱起,一把扛上肩頭,腳尖點在竹葉上,使了招「穿花蛺蝶」,身子一飄,又一招「點水蜻蜓」,隨風而起,人已在「聽風閣」的外面。他正要從側門溜走,忽然聽得身後有人拍掌道:「好輕功,負著一個人都能身輕如燕,行走自如,不知何方神聖大駕光臨?」

東方棄回頭,聞人默搖著一把美人扇從假山後面轉出來,面色凝重,腳不沾地,片刻來到他跟前。內行識門道,外行看熱鬧,東方棄只一眼便知對方乃為勁敵,決定先禮後兵,拱手說:「這位公子,你將小妹挾持不說,還將她弄的昏迷不醒,命在旦夕,恐怕要給在下一個交代。」

聞人默不耐煩說:「我沒動她,我也不知道她為何無緣無故昏迷不醒——你說她是你小妹?哈,雲家不是死絕了麼?怎麼雲羅還有你這樣一個哥哥?」

東方棄猛然回首打量他,「閣下高姓大名,為何對雲家的事知道的這麼清楚?」聞人默拿著扇子輕擊左掌,「你打贏我,我便告訴你。」神情睥睨。東方棄皺眉,他不想打架,當務之急是將雲兒救醒。

聞人默攔在他前面,「你今天想從這裡離開,得先問過我手中的劍。」緩緩抽出腰間的純鈞劍。東方棄看著陽光下閃耀的一團光芒,宛如出水芙蓉,雍容而清冽,劍柄上雕刻有日月星辰執行的飾紋,顯得深邃而神秘,劍身長三尺三寸,不似龍泉劍的無堅不摧,也不似蝶戀劍的柔軟無骨,而是柔中有剛,剛中有柔,剛柔並濟,此劍曾在聞人客的手中,橫掃天下,無人能敵。

他十分驚訝,「純鈞劍?」那麼擁有此劍的必是聞人家的子弟了。他曾聽人說過聞人家的三少爺乃人中龍鳳,出類拔萃,眼前這人想必就是了。聞人家的長輩肯將純鈞劍賜給他,想是不凡之輩。

東方棄不想與他硬碰硬,「聞人少俠,我不管你挾持雲兒究竟有何目的,你可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掘地三尺在找她?我只要站在這裡振臂高呼,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立馬有前鋒營的侍衛將你這裡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聞人少俠武功再高強,雙拳難敵四掌,更何況又有許多丫鬟奴僕,情勢於你大為不利。雙方不如握手言和,只要確定雲兒中毒一事確實和聞人少俠無關,那麼此事就此作罷。」

東方棄相信,既是聞人家的子孫,又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定不會為非作歹,任意傷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再說當務之急是把雲兒救醒,因此並沒有追究緣由,一心想著離開。

聞人默聽了他這番話,沉吟了一下。這些天外面的動靜,他不是不知道,可是雲兒昏迷一事,確實與他無關,侍衛三番兩次進來搜查,問東問西,翻箱倒櫃,弄的府裡雞飛狗跳,不得安寧。他不但沒得到雲式劍譜,而且還要想法設法將她藏起來,當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東方棄趁他心神渙散之際,大喝一聲,人隨風動,越過牆頭,一溜煙走了。聞人默見狀,連忙追了上去。東方棄輕功身法,天下無雙,可是身上背了一個人,自然是落了下風。聞人默橫劍攔在前面,東方棄使了招「空手奪白刃」,指尖含著勁風在他劍柄用力一點,聞人默又驚又怒,不等手中的劍盪開,立馬換招,人劍合一,朝東方棄氣勢洶洶刺來,直有催山裂石之勢。

東方棄心想,這劍法恁地霸道,竟是下手不留情面。心中有些生氣,想起背上的雲兒,此地不宜久留,只得晃了個虛招,從側面逃開。聞人默很看不慣他東躲西避的武功招式,氣運丹田,一聲呼嘯,府裡的守衛聽到動靜,立馬朝這個方向蜂擁而來。東方棄見人越來越多,心下大急,他再厲害,也架不住眾人的疲勞戰。把心一橫,此次少不得要拼一拼了。

正亂成一團糟時,忽然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整齊劃一,上百個前鋒營的侍衛猶如從天而降,手拿弩箭,四面散開,將眾人圍了起來。聞人家的守衛也是好樣的,立即擺出一條龍蛇陣,手持刀劍,與之對峙,不肯退讓。

聞人默冷眼看著眼前的劇變,沒有動作。

郭敬之從中站了出來,抱拳行禮:「東方兄弟。」東方棄在他們現身一剎那,便知自己一舉一動全被有心人看在眼裡。心中苦笑,京城是燕蘇的地盤,饒是他再小心翼翼,還是洩露了行蹤。

燕蘇派人盯著東方棄,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而是擔心他趁機將雲兒帶離京城。知道他武功高強,只有他跟蹤別人、沒有別人跟蹤他的份兒,因此囑咐郭敬之派人暗中盯著。

東方棄怕雙方打起來,傷亡慘重,更怕一時失手,誤傷了雲兒,看了眼站在人群中間、臉色陰沉的聞人默,「聞人少俠還是硬要將雲兒留下來麼?」知道他在擔心官府會找聞人家的麻煩,於是說:「如果雲兒的傷真的只是一場誤會,此事就此作罷。郭侍郎,你說呢?」

郭敬之本是想一網打盡的,但是見東方棄和雲兒被圍在中間不得動彈,稍有差池,他便無法交差,只得點頭:「雙方本沒有什麼苦大深仇,若能如此和平解決,再好不過。」聞人默知道他們當著眾人的面答應下來,不會說話不算數,於是一揮手,諸多守衛散開來,露出一條道路。

東方棄揹著雲兒走到郭敬之這一邊。直到確定倆人無礙後,郭敬之這方才收了兵器,他按江湖規矩行了個禮,「聞人少俠,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心中想,這些聞人家的守衛訓練有素,動作迅速,個個面無懼色,只怕將來乃是朝廷一大禍害,得想個法子拔去才好。

不過眼前不是考慮這些事的時候。郭敬之衝到雲兒跟前,迅速將一粒紅色藥丸喂她吃下。東方棄心中疑惑,「郭侍衛,這是什麼東西?」郭敬之不好跟他講這是「三日醉」的解藥,只得顧左右而言他:「東方兄弟,雲姑娘安然無恙就好,殿下還在宮裡等您的訊息呢。」東方棄沉吟許久,「好,我隨你回去見他。」

雲兒此刻在他們手上,生死未卜,他不得不答應燕蘇刺殺李措一事。

服藥後不到一頓飯的工夫,雲兒悠悠醒轉。渾身虛軟,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揉了揉有些暈眩的額頭,感覺自己像是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她只記得自己大吵大鬧要離開,說自己中了毒,必須服解藥。聞人默當然不相信,天天逼她交出雲式劍譜,又是威脅又是利誘,就只差嚴刑逼供了,派阿錦阿瑟一天到晚看著她,要她一字不差默寫下來。

她哪裡記得什麼雲式劍譜,便是想矇混過關也不行。第二天便覺得暈頭腦漲,身體虛弱,猶如上次從芙蓉山頂墜下來,渾身要炸開一般,躺在床上一病不起,連水也喝不了。知道是「三日醉」發作了,卻沒想到竟然比死還難受,很快她便暈了過去,對外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夢裡她一直以為自己死了,有種解脫的感覺,可是又不甘心,這麼個死法,不可大光彩。燕蘇曾說,三日里若是沒有解藥,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

東方棄聽到動靜,連忙睜開眼睛,本來他是在運功打坐、養精蓄銳的,要想成功刺殺權勢熏天的當朝大將軍,只怕不容易辦到。見雲兒手撐在身後,要起來,十分驚喜,「雲兒,你醒了?」

雲兒回頭一看,大喜過望,「東方,東方!」連忙撲進他懷裡,「東方,你怎麼來了?我差點就死掉了,再也見不到你了。」東方棄拍著她的背連聲安撫:「不怕,不怕,沒事了。」心想,雲兒這一路跟著燕蘇回京,中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雲兒怎會中毒,又被聞人默所擒,然後昏迷不醒?

他們此刻是在郭敬之的府第,郭敬之聽的雲兒醒來,親自端來一碗熱氣蒸騰、黑漆漆、黏糊糊的東西,「雲兒姑娘,喝了它,馬上就會有力氣了。」雲兒此刻對他戒心頗重,懷疑地問:「當真?莫不是又是什麼‘三日醉’、‘七步倒’之類的毒藥吧?」毒藥發作時的痛苦,她至今猶有餘悸。一想起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再也不要任人擺佈了!

她沒有忘記始作俑者是燕蘇,而眼前的這個人正是幫兇。

郭敬之苦笑:「丟了雲姑娘,卑職差點自殺以謝罪,哪還敢加害姑娘。這是活血疏筋的藥物,喝了後,三日醉的藥性便可完全解了。」

雲兒半信半疑,端過來指著他對東方棄說:「東方,你可看見了,我喝了這個鬼東西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你一定要記得給我報仇。」一仰脖喝下了,完全是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喝完記起一事,便問:「三日醉不是過了三日便無藥可解嗎?怎麼你又有解藥了?」

郭敬之十分尷尬,只得將前因後果說了,「其實三日醉不是毒藥,只不過是一味藥性奇特的*****罷了。殿下怕雲兒姑娘也不打聲招呼就到處亂跑,故意嚇唬你的。」雲兒登時大怒,將碗往地上一擲,「哐啷」一聲脆響,青花瓷碗摔得七零八落,到處亂濺,「你們,你們主僕……」一時不知道罵什麼才能解氣,好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狼狽為奸!」

郭敬之拱手站在一旁陪笑,一味說是是是。

雲兒懶得理他,轉過頭來說:「東方,那個聞人默,你認得嗎?」東方棄說不認得,但是聽過他的大名。雲兒哼道:「還大名呢,所作所為,令人不齒。不過他似乎認得我,他叫我雲羅,又逼我交出什麼雲式劍譜。我不知道以前怎麼得罪他了,天天拿刀拿劍威脅我,動不動就要我好看。」

東方棄心中一凜。而在一旁唯唯諾諾不說話的郭敬之聽了卻猛地抬頭,這麼說來,眼前的這個女子當真就是他找了數年的雲羅了!一時心念電轉,最後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帶上門退了出去。此事事關重大,還是先查清楚再說。

東方棄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唇舌重若千斤,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此時,有侍衛來報,「太子殿下駕到!」

倆人轉頭望著門外。

第四十六章山雨欲來風滿樓

燕蘇身穿華服錦帶,頭戴玉冠,打扮的很莊重,然而容色疲憊,雙眼滿是血絲,見了雲兒,衝上去想抱她,因東方棄在一旁而有所顧忌,他走到雲兒跟前,細細打量,幾日不見,巴掌大的小臉瘦了一圈,越發顯得楚楚可憐,胸脯不斷起伏,臉色帶著不正常的暈紅,不知道是不是病了。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他啞著聲音喊了一聲:「雲兒……」自從雲兒不見了,他憂心如焚,整個人像在油鍋裡煎煮。

他怕她因自己而出意外,提心吊膽,度日如年。

雲兒撇過頭去,不理他。

郭敬之上前在他耳旁細聲低語,燕蘇臉色越來越難看,好半晌沒說話。郭敬之見狀,便說:「東方少俠,在下有事請教。」燕蘇顯然想和雲兒單獨相處。東方棄倒沒有想這麼多,正要隨他出去。燕蘇忽然開口,「慢著,你們先別走,我有話要說。」又吩咐郭敬之,「你去請魏司空過來,時間快來不及了,我們就在這裡說。」他不想看不見雲兒,哪怕是一盞茶的時間也無法忍受。

燕蘇趁人看不見,從被下輕輕握住雲兒的手,垂著眼睛不輕不重說了一句「對不起」,並不是因為「三日醉」的事道歉,而是因為自己沒有保護好她,竟然讓她身陷險境,吃了這麼多的苦。自己簡直罪不可赦。

燕蘇為人向來高傲自負,何曾低聲下氣道過歉?雲兒聽了,有些吃驚,忍不住抬頭看他。但是他轉過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因為魏司空、馮陳褚衛、蔣沈韓楊等人進來了。

燕蘇坐在床沿,東方棄和魏司空在他對面搬了張椅子坐著,馮陳等幾人以他為中心站著。郭敬之將得來的情報分析給眾人聽:「呂思偉今晚會在家中大擺筵席,朝中權貴凡是排的上號的都會前往賀壽。李措為了給人英明賢德的象形,進一步拉攏人心,自然也會去。殿下會代皇上出面,前去祝賀。李措手下能人眾多,想要刺殺他並不容易,他有兩名得力心腹,號稱‘九州雙龍’,武功高強,心狠手辣,一個貪財,一個好色,無惡不作,暗地裡別人都叫他們‘九州雙蟲’。他倆跟在李措身後同進同出,形影不離,就連皇上召見也等在門外。」

東方棄皺眉:「他們的名號我也聽過,一個叫白雙喜,一個叫黑從憂,名字古怪,是從西域來的亡命之徒,據說武功從小乘佛教那塊演變而來,招式奇特,專走偏鋒,一個陰寒,一個霸道,向來聯手對付敵人,甚難對付,不知怎的竟會當起李措的侍衛來。」

魏司空插了句話:「當然脫不開名和利這兩個字。」

燕蘇微微沉吟,「我聽說呂思偉為了討好李措又為了不得罪本宮,對於座位一事煞費苦心。以他的智商,最後只能是將我跟李措安排在上席並排而坐。」冷哼一聲,大為不悅。李措功勞再大,也不過是個臣子,豈能跟他平起平坐?這個呂思偉看來是老糊塗了,還不如早早告老還鄉回家種田去!

由此也可見李措氣焰之囂張,竟然敢當著文武百官和太子殿下平起平坐,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燕蘇從懷裡掏出一樣物事,三指大小,材質非金非銀,上面花紋雕刻成虎狀,「這就是前鋒營的虎符。到時候在宴席上,我會將虎符交給他,假裝失手,你們見虎符落地,立即動手。馮陳褚衛、蔣沈韓楊,你們四人對付白雙喜,黑從憂;魏司空,你領著侍衛把呂府重重包圍,一個人都不許走脫。郭敬之從青陽帶來的三萬精兵已經悄悄進城了,只等一聲令下,便可將李黨等人一網打盡。」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東方棄,語氣堅定地說:「我和你聯手對付李措這老匹夫!」眾人聽了大驚,勸阻道:「殿下,這太危險了!」他擺了擺手,冷聲道:「成王敗寇,自古皆然。刺殺若是失敗,就算活著又有何用!」

雲兒見他們當著她的面謀劃刺殺當朝大將軍,一開始駭的合不攏嘴,待聽到燕蘇說「刺殺若是失敗,活著又有何用」時,不禁一陣心酸。這次他是報了背水一戰的決心,不是生,便是死,沒有第三種選擇。明知凶多吉少,勸阻無用,還有顫著聲音問了出來:「你,你當真要去刺殺李措?」

燕蘇看了眼滿心焦慮的她,緩緩說:「我不殺他,他遲早要殺我。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置之死地才能後生。」頓了頓,聲音放柔:「放心,本宮乃真命天子,不會有事的。你在這兒好好休息,要什麼就跟外面的丫鬟說。」

話雖如此,他卻不能保證這是不是最後一次見她。但是在刺殺前及時找回了她,至少讓他少了後顧之憂。但是正因為這樣,他像是有了交待,萬一有什麼不測,東方棄可以帶她走。

這次刺殺,實則兇險之極,呂府本就是李措的勢力範圍,一兵一將,一士一卒,甚至連廚子丫鬟,都是他的人。他們這一行人,猶入虎狼之窩,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雲兒眼睛在他身上看了一會兒,又轉向東方棄,「東方,你也去嗎?」李措若是慘死,他的手下怎麼會放過東方?縱然僥倖不死,也逃不過李措親信的追殺報復。心中有一瞬間十分慘然,這是亂世,橫徵暴斂,征伐殺鬥,從來不曾停止,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人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知道此戰必不可免,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涉險,壓下心中的惶恐不安,「我要跟你們一起去。」一臉堅決。她無力改變現狀,但是她可以選擇同生共死。

眾人皆驚愕地看著她。

東方棄第一個反對,「不行。」語氣很激烈,隨即才道出理由:「你大病初癒,武功低微,跟去只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如安心在這裡養傷,我別的本事沒有,逃命的本事只怕天下無人能及。」說著笑了一下。

眾人因他的話莞爾一笑,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雲兒搖頭,「不,我一定要去。」燕蘇也開口勸阻,語氣十分艱澀,「你不要去,我,東方,還有司空,以及大家,都不會有事的。外面有我們三萬精兵良將,此戰定能萬無一失。」

雲兒從左到右來回掃了一遍眾人,聲音很平靜,「你騙我。」如果萬無一失,為什麼所有人都像在交待後事?她淡淡說:「其實我去跟不去是一樣的。去,不一定會死;不去,你們若是出了事,我還能獨活麼?」

眾人默然。東方棄不由得想,這樣大一件事,不論成功與否,只怕是要在史書上記上一筆吧?他想到了吳不通,不知他在九華山可好。

人生在世,大丈夫不怕血染疆場,怕的是庸碌無為。

雲兒服了解藥後,精神好了一點,掀開被子起來換衣服。郭敬之見東方棄手無寸鐵,帶他去兵器庫選劍,眾人商量好細節後一一退了出去。燕蘇叫人取來一件銀色的馬甲,觸手十分柔軟,「這是天蠶絲做的,編織的十分細密,水火不懼,刀槍不入,你穿在裡面。」

雲兒換上了侍衛的衣服,「我扮作你的親兵,遠遠站著,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人家就是想要不利,也不會動到我頭上。」還是穿上了,「真舒服。」像是想起了什麼,「你自己還有沒有?」

燕蘇點頭,「有。」這樣的寶貝,天下哪還有第二件?

雲兒出來找到東方棄,將自己的蝶戀劍遞給他,「這個好,藏在腰間,人家看不出來,天下最好的刺殺工具。」上次施施就是這麼刺殺她和燕蘇的。

郭敬之還是第一次知道她腰間竟然藏著蝶戀劍,見之色變,越發肯定了她的身份。這把天下聞名的軟劍,身上不知嘗過多少人的鮮血。刺殺李措一事若是失敗,萬事皆休;至於八年前的驚天秘聞,還是等有命活著回來再說吧。

冬天天黑的早,半下午天色就暗了下來,風雲色變,寒氣深重。燕蘇一馬當先,東方棄和魏司空一左一右跟在後面,雲兒夾雜在侍衛從裡。一行人抱著視死如歸的決心,整裝前往呂府。

呂府位於城北,紅牆大院,佔地極廣,門前兩尊一人半高的石獅子,氣象森嚴,是大周朝有名的百年望族。平時大門緊閉,今日卻門庭若市,擠滿了前來祝賀的文武大臣的車馬。燕蘇到時,呂思偉率領眾多家臣跪在府外候駕。燕蘇下馬,搶先一步扶起他,「呂相今日大壽,不必多禮。」

沿路過去一排的宮燈,蜿蜒似火龍,照的府內亮如白晝。眾多侍女端著各種食物在大廳和廚房之間來回奔走,吵吵嚷嚷,到處都是人影。呂思偉領著燕蘇來到後院,「殿下,晚宴還有一段時間,不如在這兒稍作休息。」

燕蘇打量花園裡的草木,院子中間有一株紅梅,一朵朵挨在一處,盡情怒放,遠看像是一團火,後面又有一處假山,水流從中間穿過,周圍點綴著幾顆雪松,顏色鮮豔,像濃墨重彩的一幅畫,景緻很不錯,點頭:「呂相去招呼別的客人吧,我換件衣服就來。」

東方棄考慮到自己是生面孔,突然出現在燕蘇身邊,難免引起眾人的猜疑和戒備,他體型和曹雲飛差不多,於是易了容,扮作他的樣子。曹雲飛以前是前鋒營侍衛統領,跟在一邊保護燕蘇的安全理所當然,重要的是他職位低微,眾人對他不怎麼熟悉,縱然東方棄語氣、神態、氣質扮的不像,也沒人發現。

此刻他和燕蘇在屋裡坐著,馮陳褚衛等人守在外面。倆人因為即將到來的大變,心事重重,都沒有說話。燕蘇站起來,手背在身後來回走了幾步,「李措還沒有來?」東方棄搖頭,「應該沒有。」來了馮陳自然會進來稟告。

「哼,他架子倒是比本宮還大。」

東方棄知道他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萬一他今晚不來——

燕蘇也察覺自己太過緊張,這可不是成大事的樣子,若是被李措那老狐狸看出端倪,策劃這麼久的刺殺一事恐怕就要付之東流,說不定還要被他反咬一口。吸了吸氣,鎮定心神,「你讓雲兒進來幫我整理一下儀容。」

雲兒給他梳鬆了的髮髻時,手心裡全是汗,梳子好幾次掉在地上。見他坐在鏡子前不動如山,一臉平靜,心想不愧是太子殿下,這麼沉得住氣,哪像自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用力掐了下自己,沒出息,又不是要你去殺人,緊張什麼。她閉上眼做了個深呼吸,心臟不亂跳了,手不抖了,這才給他把頭髮攏起來,簡簡單單挽了個髮髻,再戴上八寶攢龍紫金冠,「頭低一點。」他坐的腰背筆直,凳子又高,她踮著腳,手臂痠疼。

燕蘇卻轉過身來,手抱住她腰,頭擱在她胸前,像個孩子,說出來的話卻是醞釀許久的:「雲兒,等會兒,你留在這裡,不要去大廳。若是聽到什麼動靜,自己逃命,不要管我們。」雲兒剛要搖頭,他加重語氣又說了一句:「不要添亂。」語氣不容反駁。雲兒又擔心又委屈,為了顧全大局,她只好悶悶點頭。她不能讓他擔心,還有東方,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這裡,等他們一擊成功。

可是這希望就像她眼下的心情一樣忐忑不安。

她出來看見東方棄站在院子裡賞梅,走到他身邊,垂著肩支支吾吾說:「東方,我……我緊張……今晚,你們……」東方棄聞言卻微微一笑,折了一枝梅花下來,「用水養著,還能開好幾天。」

雲兒接在手裡,上面有幾滴雨點,這才發現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珠子。她太緊張了,注意力高度集中,周遭的一切自動忽略。東方棄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故意將話題扯遠,「小時候學過一首詩: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閉上眼睛——聞見清香了嗎?」

雲兒果然閉上眼睛,感官忽然清晰起來,風聲,寒氣,香味,還有遠處傳來的細微的說話聲——分散了注意力,心情自然而然放鬆不少,「有,淡淡的,冷冷的,像雪做的梅花糖。」

倆人正說著話,呂思偉派人來傳話,「大將軍到了,宴會馬上開始,眾人都在大廳候著,請殿下出去主持。」

燕蘇整了整衣衫,右手搭在龍泉劍上握了握,隨即放開,仰首闊步往前廳去。東方棄緊隨其後,後面是馮陳褚衛和幾個親信侍衛。雲兒目送他們遠去,在院子裡撿了塊乾淨的大石坐著,外面寒冷的空氣有助於她保持冷靜。不知等了多久,也許一刻鐘,也許一個時辰,遲遲不見騷動。她十分擔心,思量半天,終於還是決定去大廳探個究竟。

出門碰見一個丫鬟端著一大盤烤羊肉,一拐一扭,十分吃力的樣子。她忙跑故去,「姐姐,可需要幫忙?」那人只當他是附近巡邏的侍衛,「麻煩小哥幫我拿一下。」新上腳的鞋子還有些不適應,她剛才走急了,鞋幫子掉了,彎下腰去穿鞋。雲兒趁她低頭的剎那,一掌劈在她腦後。

換上侍女服,打扮妥當,她低著頭從側門進去,呂府的總管正在罵人,見了她火氣更大:「怎麼現在才來?路上碰見鬼了嗎?還不快送去!」見她正欲往對面走,一個耳光扇下來,「失心瘋了你,這是大將軍的。」

雲兒踉蹌了一下,心裡恨恨罵了一句,回頭看我這麼收拾你!

大廳十分寬闊,簾幕低垂,燈火通明,兩邊分別擺了大概有二十來張席位,按地位高低一字排下去。眾人都是席地而坐,面前擺著一張半人高的長條木幾,上面堆滿食物。上首兩個座位,左邊是李措,右邊是燕蘇,倆人時不時舉杯敬酒,似乎什麼事都沒有。大家邊喝酒便聊天,氣氛熱烈。

她低著頭,恭恭敬敬將烤羊肉送到李措跟前,躡手躡腳正要離開,哪知道李措卻喊住她問:「這是什麼菜?」雲兒手一抖,托盤差點從手裡滑了下去,不敢看任何人,頭垂到胸前,「這是烤羊肉,香氣四溢,滋味鮮美,是草原民族常吃的一味菜。」李措見她一個小小丫鬟居然對答如流,便說:「挺聰明的,抬起頭來我看看。」

另一邊的燕蘇自然聽出了雲兒的聲音,臉色一變。站在他身後的東方棄右腳甚至已經邁了出去,又強忍著收了回來。小不忍則亂大謀,切不可打草驚蛇。

李措今天表現的有點不正常,絕口不提虎符一事。燕蘇摸不準他葫蘆裡賣什麼藥,憂心忡忡。

雲兒心中十分著急,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瑟縮著肩膀,結結巴巴說:「大將軍,奴婢……」李措臉色不豫,這丫鬟幹什麼?陪坐一側的呂思偉連忙出來打圓場,「一個丫鬟,大概是沒見過大將軍,以至於舉止失常,大將軍見笑了。」對著地下的雲兒喝了一聲:「還不快下去!」雲兒手腳並用爬起來,偷空看了眼對面,燕蘇和東方棄臉色繃的死緊,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面無表情看著別處。她不敢再看,匆匆忙忙走了。

宴會正進行到熱鬧處,呂思偉捋著花白的鬍子笑說:「老夫花重金從鳳陽請了一班歌姬,都是能歌善舞之輩,諸位大人看看還過得去麼。」桌几撤了下去,數十個妙曼少女蒙著面紗款款起舞,手上、腳上、腰上、頭上掛滿了小小的鈴鐺,跳起來滿室叮噹作響,如在耳旁。

其中一個領舞的少女一對碧藍的眼珠,眼窩深邃,雖然蒙著面紗,也可看得見她十分美貌,她立在場中間旋轉,像個陀螺,衣裙飄散開來,光著腳一路來到燕蘇桌前。燕蘇豈是會被美色所惑的人,全神戒備。哪知她拋了個媚眼,又轉到李措跟前去了。他和身後的東方棄方才鬆了口氣。

他趁機探過身去,「大將軍,虎符一事……」

不等他說完,李措大手一揮:「不急,不急,宴後殿下給我便是。美女在前,豈可錯過?哈哈哈——」眼睛在那個領舞的少女身上瞄來瞄去。

燕蘇只得忍住不提。他找了個出恭的藉口離席,數個丫鬟捧著毛巾、清水、香料等物伺候,根本沒辦法和東方棄、馮陳幾人商談對策。東方棄捧了衣服過來,以內力在他耳旁束音成線,「隨機應變。」

他點頭,整好衣冠出來。路上卻正好碰到表演完的一隊歌姬退出來,領舞的那個少女跪在地上行禮,「奴婢參見太子殿下。」燕蘇心事重重,頭也不抬,「起來吧。」從她身旁走過,半點防備都沒有。

異變突起,她站起來的時候,突然抬頭,一根淬著劇毒的藍色銀針從她嘴裡直朝燕蘇面門射來。距離如此之近,他想要閃躲已經來不及了。

東方棄像是鬼魅一般,扯著他的腰帶用力往下一拉——燕蘇重心不穩往後倒下去的同時,銀針擦著他的髮絲堪堪飛了出去。東方棄手如疾風,將銀針收進了寬大的袖子裡。

一系列動作只在電光石火之間。眾人只看見燕蘇砰然倒地,一動不動。一干人等發出恐懼的尖叫聲,整個呂府一下子亂了。

第四十七章置之死地而後生

東方棄見他躺在地上許久沒有動靜,心中奇怪,俯下身去察看。燕蘇倒下去的剎那,靈光乍現,不如將計就計,也許能反敗為勝未為可知。他運功將體內流動的氣血閉了起來,頓時臉色蒼白,呼吸微弱,一副身受重傷、命不久矣的樣子。他背對眾人,輕輕扯了扯東方棄的袖子。東方棄愣了愣,立即明白他的用意,高聲呼叫:「來人啊,抓刺客。」又故意大叫:「殿下,你怎麼了,沒事吧?」燕蘇聽在耳內暗暗皺眉,演的也太不像了,一點都不著急。

府內的侍衛一聽說有刺客,立即把周圍裡三層外三層圍住了。那個領舞的少女一見得手,大腦有瞬間的空白,咚的一聲倒在地上,眸中湧現迷茫之色,似乎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她看著眼前忙亂的人群,好一會兒才恢復鎮定。行事之前她就知道,此次刺殺無論成功與否,她都沒命活著出去。馮陳褚衛等人聞訊趕來,她已經倒在上,服毒自盡了,雙手交叉安放在腹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其他歌姬驚慌失措、四處逃散,皆被侍衛抓了起來,關在地牢裡,聽候發落。

魏司空撲在地上,一手抵在燕蘇後心,一邊慌亂地喊:「殿下,殿下……」堂堂七尺男兒,嚇得臉白唇青,身體不自覺在哆嗦。東方棄不忍見他如此傷心,又不能告訴他實情,只得轉過頭去,裝作看不見。

李措聽到訊息急匆匆趕來,後面跟著白雙喜、黑從憂以及一干親信手下。他人還未走近,脫口便問:「殿下怎麼了?」魏司空提著劍跳起來,咬牙切齒說:「李賊,今日我若不殺你,誓不為人!」一招「山崩地裂」劈了過去,竟是同歸於盡、與敵偕亡的打法。東方棄忙從後面拉住他,低聲道:「司空,先救殿下要緊。」手按在腰間的暗釦上,準備隨時伺機而動。

李措想要看清楚燕蘇是死是活,見魏司空橫劍攔在中間,舉止失常,一臉瘋狂,就算此刻還活著估計離死也不遠了,心中不由得一寬,裝模作樣說:「魏司空,你這是為何?殿下遭人刺殺,生死未卜,你不快請太醫,反而對我出手不敬,試問我們做臣子的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自相殘殺?」

魏司空怒不可遏,雙眼圓睜,「李賊,你——」燕蘇若有什麼三長兩短,他拼了性命也要將此人千刀萬剮!東方棄從背後死死拖住他,不讓他動彈,一邊高聲喊:「快請太醫,快請太醫——「用周圍的人都聽的清聲音說:「殿下情況不妙——」語調很沉重。

李措見他們如此,越發相信燕蘇中了毒,那針上淬的劇毒乃是新近提煉出來的,見血封喉,無藥可解,饒是燕蘇武功高強,內力深厚,半個時辰內必死無疑。他戒心大去,走近燕蘇想親眼目睹他臨死前的一幕——

說時遲,那時快,東方棄一躍而起,蝶戀劍像一條白蛇憑空出現在倆人之間。李措久經沙場,反應迅速,聽到風聲,腳下一蹬,身子往地上滾去,避開了心臟部位。出其不意的一劍便斜了開去,而是砍斷他的左臂。一道血柱飛了出去,濺在了一丈遠的青石板地磚上。

白雙喜、黑從憂見勢不對,立即衝了過來,一左一右,聯手對付東方棄,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專門攻擊後心、下陰等難以防守的地方,又是毒針又是偷襲,無所不用其極。東方棄腹背受敵,一開始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所幸他劍法極其純熟,內力深厚,最適宜久戰。一開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後,他漸漸喘過氣來,飄身後退,心中暗默口訣,蝶戀劍像一條有生命的白練,朝白雙喜刺去。

倆人大驚失色,面露懼色,以為是中原早已失傳的「御劍術」,連退數步,翻身避開了。蝶戀劍半空中轉了彎,瞬間又回到東方棄手裡。

這邊正斗的難解難分時,燕蘇翻身爬了起來,一劍刺向倒在地上十步開外的李措。哪知李措斷臂後依然十分勇猛,抽出佩劍單手攔在右上方。他從小天生神力,力大無窮,戰場上殺敵無數,佩劍又十分沉重,燕蘇這一劍竟然砍不下去。就這麼一耽擱的功夫,李措身後的親信侍衛已經趕了過來,刀劍齊出,燕蘇不得不退了開去,反手自衛。

李措趁勢滾了開來,直滾到門檻邊才停了下來,坐起身匆匆點了幾處大穴,止住流血,目露兇光,陰森森道:「給我殺!一個活口都不留!」

兩方人馬頓時纏鬥在一處,血沫橫飛,慘叫聲不絕盈耳。

雲兒從內廳衝出來,用劍壓著血色盡失、畏畏縮縮的呂思偉,對守門的侍衛冷喝:「走開!」附在呂思偉耳旁惡狠狠說:「你以為你助李措謀反篡位他就會封你做開國功臣麼?刺殺太子殿下一事是在呂府發生的,有現成的代罪羔羊,他不算在你頭上,難道還會算在自己頭上?」

呂思偉恍如醍醐灌頂,差點暈了過去。

白雙喜、黑從憂武功高強,行事卑鄙狠辣,沒有一點武林高手應有的自尊自重,又是以二對一,本來對付一個東方棄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哪知二人越打越不對勁,內力像被什麼封住了似的,劍招往往不到一半便使不下去,頭昏眼花,胸口悶疼。二人察覺到不對勁,暗叫糟糕。他二人下毒偷襲乃是拿手好戲,沒想到今日竟然著了人家的道兒都不知道。二人越打越狼狽,眼看對方的侍衛越來越多,不由得心生怯意,這種人向來是見利忘義、貪生怕死之輩。二人暗中使了個顏色,打算腳底抹油,逃命要緊。

雲兒送進去的那盤烤羊肉裡面加了燕蘇無色無味、不易被人察覺的「三日醉」,順手不加料,可不是她的作風。尋常毒藥容易被發覺,三日醉雖不是致命毒藥,可是卻能使人半死不活,跟受了重傷一般,武功自然大打折扣。她本來是想燕蘇和東方棄的刺殺大計更順利一點,哪知李措以示親近,將那盤烤羊肉賜給了兩位心腹保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