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王后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2頁,共2頁

彷彿為了印證他最初對我說的話,他給了我一切,華服、珠寶、白貓,我好像世界上最奢華的公主。我見到了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名字被加進了赫梯王室的族譜。他們以赫梯的首都為我命名,把我叫做「哈圖莎」。但現在,還是叫我西西里雅吧,我很喜歡這個名字。雅裡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會來看我一次。他會坐在我旁邊,看著我,靜靜地聽我向他說些什麼、抱怨,甚至謾罵……

時間還是在無情地推進,在臨行前兩天的晚上,在一個極為巧合的情況下,我得到了一個令我幾乎崩潰的訊息。

我被要求前往埃及的真正理由,不是要嫁給拉美西斯,不是要成為偉大國王的一名側室,我甚至連人都算不上。

法老現在的王后——伊西斯奈芙特,身患惡疾,難以治癒。這名年輕的王后身世極為傳奇,她並非埃及人,而是一名相貌奇特的外族女子。她出現在卡迭石之戰十年後,昏迷著被人送進宮來。法老初見她時,就為她傾倒。在底比斯的神殿不惜一切財力為她舉行了盛大的祭祀,在她還未有清醒過來的時候,就迎娶她為偉大的妻子。

她的子嗣被封為國王之子,她誕下的每個孩子,都被加諸最高的榮譽。而她本人卻極為低調,人們甚至連她的出身、背景都一無所知。可就是為了這樣一個神秘的女人,拉美西斯莫名其妙地將一切榮耀加諸在她身上。有人說,這一切是因為她的相貌與在卡迭石之戰逝世的艾薇公主非常相似。然而她後來散發出的光芒,遠遠蓋過了第一位王后奈菲爾塔利,以及那位大名鼎鼎的艾薇公主。

伊西斯奈芙特在拉美西斯王朝裡扮演了極為重要的存在,在半年之前被確認患有不治之症。舉國上下的醫官全部束手無策,只得轉交祭祀院加以占卜。結果,祭祀院竟要求找一名與王后有相同眸子的女人作為祭品,以替代王后死去,挽救她的生命。

聽說法老不惜一切代價尋找了數月,才發現父王有過我這樣一個私生女。即使採取政治手段,他也要得到我,得到擁有這一隻奇特藍色眼睛的我……轉瞬間,我很羨慕那名素未謀面的王后,有人會為了她如此付出,然而卻從未有人駐足關心我的存在。她也有水藍的雙眸,為什麼她卻會如此幸運。一種發自內心的憎惡將我狠狠攫住,而更快,攫起的感情就化為了深深的痛苦。

雅裡……他是知道我被嫁往的真實目的吧。但是,他也不過好像旁人一樣,對我不置可否,即使我為了那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死在那陌生的國土,他也只是輕描淡寫,毫不在意。赫梯與埃及兩國間的和平,到底意味著什麼,對一個即將死去的我,到底又算什麼!我用力抬起頭,不讓已經到了眼角的眼淚肆意落下。

華麗而富貴的公主的臥房,四周的牆用稻草墊得軟軟的,再蒙上舒適的紗簾。找不到半點堅硬的物體,甚至連泥塑的花瓶都沒有。雅裡小心翼翼,只是為了讓我沒有辦法自殺或自殘。我輕輕地握起拳,讓潔白而修長的指甲狠狠地刺進自己的手心。

我不願意離開哈圖莎,我不願意為了那所謂的「和平」如此安靜地死去。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他慢慢地走了進來。看到我的臉,他頓了一下,隨即冰藍的眸子裡又換上了淺淺的笑意。

「後天就要出發了,你休息得都好嗎?」他熟悉地找到我房間裡的藤椅,隨意地坐了上去。不管我願意或不願意,他總是會定時來到我的房裡,靜靜地看著我,與我說話。他這樣算是什麼?對一個即將死去的我,所表達的憐憫嗎?

我咬住嘴唇,將頭側去一邊,我決定忽視他的問題。

他安靜地看了我一會兒,隨即站起身來,來到我眼前,冰涼的手撫住我的臉,強迫我微微抬起頭來看向他俊美的臉龐。

「你哭了?」他小心地看著我,白皙的手指微微地劃過我右眼的下方,輕輕地拭去我的淚痕,「為什麼哭?」

為什麼哭,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強忍住即將破口大罵的心情,用力開啟他的手,後退了幾步,站在桌子後面冷冷地看著他。

他頓了一下,隨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所以,你知道了。」

他垂首,銳利地掃了我一眼。我第一個反應是想躲避他的眼睛,但心神一轉,我強迫自己堅強地抬起頭,毫不畏懼地看著他。

只過了一秒,他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面孔上全是化不開的溫柔。

「你果然有幾分像她。」

她?誰?那個要我代替而死的王后嗎?

想到這裡,心中不由一陣無名怒火。那時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我快速地向他伸手,從他的腰間抽出了一把黑色的匕首。他不及抓住我,我已經退後了幾步,將鐵質的利器指向他。

「你想威脅我,靠這把玩具。」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輕蔑,他絲毫不介意我手裡的鐵劍,一步又一步,帶著壓迫感地向我走來。

我氣得反而要笑出來,手腕反轉,將鐵劍不偏不倚地抵在了自己的喉口。

「那,這樣呢,這樣你也不介意嗎?」

我冷冷地說,心痛地看著他停下了腳步,始終平靜的雙眼裡隱隱閃著幾分難以抑制的慌亂與焦急,從剛才就存在的質問衝破內心脫口而出,「你想得到的不是兩國的和平吧。你想要用我的命,換取伊西斯奈芙特的平安……不是嗎?!」

他一頓,隨即愣在那裡。過了好久,他才勉強地說話,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你在胡說什麼。她是埃及的王后,我都沒有與她說過一句話。」

我微微搖頭,手中的力氣又加增了幾分。

「從我來到哈圖莎的那一天,你便看著我藍色的眼睛。你通過我懷念著她,哪怕祭司院是信口胡謅,只要有一絲希望,你都願意犧牲我,換取她的生存。即使她愛別人,即使她投入了別人的懷抱,你……」

「夠了!」他怒吼著向我揮手。刷的一聲,一把短小的鐵匕首擦過我臉側狠狠地插入了我旁邊的牆裡,那時,我只覺得自己的臉頰熱熱的,一股滾燙的液體緩緩地流了下來,落在白石的地板上,暈出鮮紅的痕跡。我從未見過他如此驚慌、如此狼狽。若我不是還要被送去埃及,或許,他已經將那枚短劍丟入我的額心。

這時,赫梯帝國的最高統治者,我一直以來欣賞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微微垂著頭,周身散發出絕望的孤獨,虛渺得好像即將化為空氣裡的灰燼。

「請……」他虛弱地說著,不看我。

「請你,放下寶劍——」他謙恭地說——懇求地說著。我痛苦得無法呼吸,不要繼續說下去了,我崇拜的人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用力搖頭,淚水順著我的臉頰點點滑落。

「艾薇……伊西斯奈芙特,她就要死了。」他慢慢地說,聲音裡壓抑著巨大的痛苦,「她的存在,如此特別,我無法,讓她就這樣消失,輕描淡寫地消失在空氣裡。」

不是的,不是的。這些話語翻譯過來的意思,即是捨不得她的逝去吧。我的眼淚將我的視線暈成一片模糊。那我呢?那我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她要活下去,我就要死去呢?就因為這隻藍色的眼睛嗎?

「你愛她,對嗎?」

他一愣,冰藍的眸子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但是過了片刻,唇邊卻又勾起一絲笑意。那笑容沒了日常的瀟灑,只剩深深的苦澀與落寞。

「她救過我。」

敷衍一般的解釋。我冷笑一聲,手裡將寶劍更緊了緊。

「我可以去埃及。」

他抬起頭,看著我,屏息等待我的下一句話。我心中一陣自嘲,自從出生十六年來,從未有人如此在意過我要說什麼。而他現在的在意,卻不是為了我。

「但我有一個條件。」我看著他冰藍的眸子。如此美麗,如幻如冰,卻是殘酷得宛如利刃。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退後兩步,「在哈圖莎,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一如最初的承諾,那承諾里本身已經帶有了對我的愧疚吧。

我深深地閉上眼睛,隨即睜開,卻沒有勇氣看向我一直崇拜的統治者,我只是深深地垂著頭,看著腳下,彷彿要將視線嵌進眼前潔白的地面,「我想成為你的妻子。」

聽到這句話,他一頓,冰藍的眸子看向了我。我感到他的視線細細地打量著我,揣測著我的真實想法。我便更覺得尷尬,全身上下彷彿要燃燒起來一般湧起陣陣熱潮。我實在無法勇敢,於是我深深地閉上了眼,雙手不禁微微用力。我想,若是他就此拒絕我,我便扭轉手腕,血濺當場。

我只是想,在我死去前,在他的生命裡留下一點痕跡,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借由他,證明我的存在。

「就算我娶你,你也不會被記入歷史……而且你也只能做我的妻子三天,因為三天後,你就應該出發前往埃及。」

「沒有關係。」

「即使無法得到眾人的拜禮與認可。」

「可以。」

「那你為什麼要嫁給我?」

雅裡的邏輯很簡單。他認為這個世上每個人做每件事的背後都有動機。就好像你拿出錢來付給商人,商人交給你貨品;你付出努力,那你就想得到回報。他覺得,我想嫁給他,是為了得到榮譽,或權力,或金錢。

他這樣的人,是不能理解我想要殘留一點點痕跡在世上的願望的。

他這樣的人,是不能理解我想要殘留一點點痕跡在他心裡的願望的。

「不為什麼。我想在最後的時刻,嫁給赫梯最有權力的人。」我用他比較可以理解的話對他說,不出意料地聽到他淡淡的嗤笑。我覺得可恥,面部不由紅了起來,但是卻咬咬牙,繼續說,「所以,就是這樣。你娶了我,我就乖乖去埃及。」

他走了過來,冰冷的手指放到了我的手上,我抬起頭,他正垂首看著我。冰藍的眼睛讓我覺得愈發窒息而痛苦。他緩緩地將我手中的劍拉開,扔到一邊,隨即將我擁進了懷裡。他沒有穿戰時的鎧甲,衣服上發出淡淡的薰香氣,與日常接觸的皮膚不同,他的懷抱是溫暖的,是包容的。我在他的擁抱裡彷彿要就此融化,失去所有理智與計較。

「好,那在你前往埃及前的這三天,你就做我的王后吧。」他喃喃地在我耳邊低語,氣息劃過我的耳廓,留下熱熱的觸感。眼前一黑,那一句話變成了他在我腦海裡留下的最後記憶。

西元前13世紀,具體年代不詳。卡迭石之戰結束後數年,赫梯國王穆瓦塔利斯將自己的公主「哈圖莎」作為和平的使者遠嫁埃及,兩國締結了長久的和平條約。埃及法老迎娶赫梯公主的畫面,被史官記錄在卡爾納克神廟的內壁之上,流傳千古。然而,哈圖莎到達埃及後,卻全無訊息,史書上關於這位公主的記載就此消逝。

西元前13世紀末,「海上民族」從博斯魯斯海峽侵入赫梯,小亞細亞和敘利亞的各臣屬國家也群起反抗,赫梯在內外交迫中崩潰了。之後,以絳紫為旗幟的腓尼基人席捲了東部地中海地區,赫梯王國被其肢解。

西元前8世紀,殘存的赫梯被亞述帝國滅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