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1頁,共2頁

每個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意義。

樹木為我們提供陰涼與充足的生命之息。

花朵為我們帶來美麗與沁人的芬芳。

河水孕育著生命,土地意味著收穫。

萬物生生不息,周此以往。

我的母親坐在葡萄藤蔭下,將我抱在膝上,慢慢地為我梳理著頭髮,講述著年幼的我尚不能完全理解的話。她的手溫暖而柔軟,在她的懷抱裡,我漸漸睡去。

而多年以後,在我漫長而沉重的生命裡,每一天我都在問自己。

我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在我年幼的時候,對一切的瞭解都是如此懵懂。而在我懵懂的時候,一切都看起來這樣美好。母親溫柔而高貴,而周圍的每個人都將我小心地保護起來,不讓我受到半點傷害。而相對的,他們一直將我關在有著美麗花園的房子裡。我每日接觸著同樣的人,看著同樣的風景。

五歲的時候,我偷偷地跑了出來。這一跑,我的人生髮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外面的花園更大,事物更新鮮。我終於見到與我年齡相仿的孩子們,他們看到我的服飾,先是不情願地對我拜禮,隨即卻竊竊私語,進而嘲笑起我來。

他們說,其實我是被母親從河水裡打撈上來的。我淺色的皮膚、深陷的眼眶,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根本不像埃及人,不是希伯來人就是腓尼基人。他們還說,大家都知道,我當年是被放在一個蒲草箱裡,上面抹了石漆和石油,我被破爛的布包著,放在裡面。母親去河邊戲水,看到了蘆葦中的我,覺得我可憐,才打發侍女把我帶了回來,為我找了奶媽,將我養在她的身邊。這個王宮裡沒有人認可我的存在,大家礙於對母親的尊重,才小心地守護著我這個巨大的秘密,不讓法老知道。

對於這些,我一無所知。

等我回過神,我已經撲上前去,用手中的石塊狠狠地敲擊著其中一個孩子的頭部。

或許我生自一個好戰的家庭,又或者我身上本就流著殘虐的血液。等我終於被人拉開時,尖銳的石塊擊碎了他脆弱的腦殼,鮮血混著腦漿一併灑在了地上。我拿著石塊,後退了幾步。愣著、愣著,直到奶媽衝了過來,抱著我拼命地向宮外跑去。

她將我推出大門,然後將門緊緊關上。

她喊著:「快跑!快跑!跑出底比斯,別再回來……」

周圍的景色如螺旋般翻轉,門內奶媽的哭求聲和士兵的叫罵顯得如此紛亂不堪。我哭著,掙扎著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向著我家的另一個方向拼命跑去。

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我殺死的孩子是朝中重臣的兒子,埃及有名的貴族之子。可那名貴族死了孩子,急紅了眼,派出了他的私部對我窮追不捨。名義上是說我觸犯了法老,而實際上,他不過是想殺我為他的孩子報仇。

所以,那個時候,我連母親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拼命地躲避著、拼命地逃著。但我能逃多遠呢,我跑出來才知道,世界有多大,天空有多麼寬廣。可同時,偌大恢弘的底比斯,排斥我這樣孩子的埃及人無處不在。我就算盡了全力,才跑到了底比斯外的一處神廟。我祈求神廟裡的神官可以救我一命,但是他們透過大門的縫隙看過我的樣子,隨即就冷冷地關上了我生存的最後希望。

可士兵就要追上我了,他們揮舞著寬大的戰刀,荒謬地、執著地想要置我於死地。我拼命地跑著,本能地做著最後的抵抗,可我還是摔在了地上。

那個時候,我不懂死會怎樣。但我不想死,我只記得奶媽在最後對我說的話,我要跑,我要跑出這裡。

這時,我看到了前面模糊的人影。我拼命地爬過去,抬起頭來,看著那個陌生的人。

她是救我的最後希望。

求求您,救救我。

記憶中那個人的面貌已經模糊。我看著她,因為眼中的淚水,我看不清她的相貌。我只記得她白皙的皮膚和如陽光般美麗的金髮。慌亂中,只見她站在我的面前,擋住了追殺我計程車兵。陽光從她身體的另一側傾瀉出來,讓我想起了每天日出時,越過山頂的曙光。

我從未在這個世界上見過這樣的人。她一定是神祇,出現在這裡,來拯救我。

正在發呆之際,只聽到她堅決地喊著:「快跑,跑出底比斯,別再回來……」

她的聲音清脆而透明,卻說了與奶媽一樣的話。這個國度再美好、再富饒,它終究不屬於我,我只能離開這裡。我哭著,咬著牙,拼命地向尼羅河跑去。我衝進尼羅河畔商人聚集的碼頭,躲進了商船的貨艙。

我不知道商船要駛向哪裡,我其實也不在乎。隨波逐流,或許不是件壞事。沒有食物,沒有水,白天有酷熱的高溫,夜晚又凍得讓人睡不著。我在又窄又擠的貨艙裡,過了兩天兩夜。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遊蕩。

我想,就算我死了也沒關係。

母親無法將我留在身邊,我不是埃及人,卻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我待在她的身邊,或許只會讓她為難。

在極端的疲憊中,我漸漸失去了意識。一片黑暗中,似乎有誰把我拎了起來。

「怎麼辦?怎麼會有個希伯來的小孩兒在這裡?」

「拿到市集上賣了吧,最近有人在收這些。」

「收希伯來人?不會是要……」

「啊啊,這些人反正活著也是浪費。」

我被強迫地灌下了水和不知是什麼的食物。然後再次被放在什麼地方顛簸。我任性地不願意睜開眼睛,因為不睜開眼睛,我就可以幻想自己還躺在母親的腿上,聽她慢慢地講著古老的故事。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的水一股腦地灑在我的臉上,我一個激靈,猛地醒了過來。

臉上留著疤痕的男人,垂著和我一樣顏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我。看我醒了,他拿出幾塊碎金子,扔給旁邊商人打扮的埃及人。然後他走過來,將我拎起來,拖著往外走。

他說:「好了,從現在開始,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我們從下船的地方又輾轉,最後來到了一望無垠沙漠裡的綠洲。在那裡,我見到了數個從我這個年紀到十幾歲不等的、與我年紀相仿的孩子們。疤痕男對我說:「我買回了你的命,現在開始,就要你自己從我手裡一點點把命贖回去了。」

我,一點點把命,贖回去?

聽不懂。

但聽不懂,事情還要繼續。他為我換上白色的短衣,然後騎馬帶著我,跑進了沙漠裡。

我們走了不知有多久,他將我扔了下去,我吃了一嘴沙子,一邊咳嗽,一邊不解地抬起頭。從馬背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這周遭數里,只有你剛才看到的唯一一個綠洲。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要自己走回去。」

我來不及問任何問題,他轉身策馬就絕塵而去。

我愣了一會兒,然後我開始哭。

十餘天來的奔波、恐懼、不安,在這一刻化為了難以抑制的淚水。再也見不到母親了,再也回不到家了。我還……殺了人。我就坐在原地哭,哭了好久,哭到連抽泣嗓子都會覺得疼痛。天空上的星星彷彿一成不變,夜晚的沙漠開始變得寒冷起來。我抖著,環顧四周。但是除了沙子,我什麼都看不到。

如果我不走回去,又會怎樣?我就死在這裡,反正也沒人在意。

我這樣想著,放棄了求生的慾望。可就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了當時救下我的那個女子,我想起了她身後傾斜下來的光芒,我記起她拼命地保護我,被士兵刺傷。她從不認識我,她卻願意為我流血。

這世上,至少是有人希望我活下來的。

想著她,我覺得我總要試著延續自己的生命。這樣我或許會再見到她,我想對她說:「謝謝。」

想到這裡,我支撐著爬起來,拼命地回憶著那個騎馬的人離去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當時坐著馬,不覺得遠,可作為一個五歲的孩子,走起路來,則覺得這段十分辛苦。因為缺水,嘴唇已經乾裂,而每次呼吸都覺得異常辛苦。

每一步都沉重而艱難。每邁出一步,我都懷疑,我能不能再邁出下一步。就在這樣的懷疑中,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太陽逐漸升了起來,我在地上看到了自己疲憊不堪的影子。而與此同時,在遙遠的天際,我看到了當時匆匆路過的綠洲。幾個穿著白衣的孩子,向我這邊走來,其中一個看到了我,叫了起來:「他,是他!他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感到異常的放鬆。

就如此,失去了意識。

母親說,每個人都有擅長的事情。

有些人會成為偉大的音樂家,有些人擅長書寫曼妙的文字。我也會有自己擅長的東西,在我長大的某一天,我就會發現,神準令我來到這個世上,必然有他的意義。

我不知道我這一生,是否還有機會發現我所擅長的事情。

從沙漠尋回綠洲,我不知道應該是生命開始,還是終結。每日醒來,我都被要求做著非人道的訓練。在沙漠里長跑,在夜晚的河水裡練習閉氣,學習使用各種武器。偶爾那個疤痕男會帶來一些動物,讓我們用不同的武器殺死它們,並感受不同生物肌肉的紋理與血管的脈絡。

為什麼,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

「過了這麼久,你都不知道嗎?我們是要被訓練成殺手的。」

兩年之後,有天晚上,一直睡在我旁邊的小孩轉過身來,對我如是說。

她的眼睛與我是一樣的胡桃色,白皙的皮膚、深陷的眼眶。我知道她是個女孩子,因為她的手腕處刻著一個小小的蓮花紋。只有女兒家,才會被刻下如此的文身。

她看我懵懂的樣子,笑著回覆:「幹什麼,你真不知道啊?」

她說,我們都是希伯來人。埃及王室對外國人的政策比較開明,但是因為希伯來人與腓尼基人類似,是很會做生意的一批人,賺了不少埃及人的錢。所以國民本身對希伯來人十分排斥。有些排斥希伯來人的貴族曾經在埃及邊界製造過小規模的屠殺,但因為整個國家對這個人種都十分不友好,地方官也就睜隻眼閉隻眼地把這件事壓下了。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幾次,有些極端分子就對埃及王室產生了遷怒。他們從全國各地蒐集了希伯來人的遺孤,加以培訓,然後有計劃地對王室和貴族們進行刺殺。

「難怪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人離開綠洲。」我喃喃地說。

「是啊,他們去執行任務了。」她輕輕地回答,「一般去了,不管成功與否,都很難再回來。」然後她轉過頭來,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頓了一下。在這個綠洲裡,大家都有著自己的編號,從未有人問過我的名字。母親給我的名字,好遙遠。我撫著頭,然後說:「我叫……冬。」

「冬。」她脆脆地重複了一遍,「我叫菲坦。」

菲坦比我大兩歲,她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朋友,如師如姐。

雖然是個女孩子,她卻是我們這群人裡表現最出色的。她用短劍的技巧非常好,有的時候她把一匹馬切開,過好久,鮮血才會溢位來。

而我也逐漸找到了自己生存的方式。在指頭上戴著與指甲大小相仿的寸鐵,手臂與指尖強化硬度,就算沒有武器,我的手指也可以達到如刀般的力量。很快,我在與我年齡差不多的孩子裡,開始逐漸脫穎而出。

就連疤痕男也震驚地看著我,說:「當年我就覺得你有這個天分。」

是嗎?那或許是我的天分。我在五歲的時候,就打死了一個十幾歲的貴族少年。仔細想想,不管是出於衝動還是憤怒,本身能做到這件事,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諷刺的是,我作為一個人所擅長的事情,竟是殺人。

時光飛逝,菲坦第一次去執行任務。

臨行前,菲坦握著我的手,對我說:「並不是每個去執行任務的人都不能回來。冬,你等我,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給你看。」

菲坦和三四個出色的殺手一起離開了綠洲,我則持續著每日枯燥的訓練。

一天下午,疤痕男拖著一個麻袋走了進來。

「冬,練練手吧。」

他把麻袋和我一起關進了一個屋子裡。我對這樣的把戲已經司空見慣。狗、小馬、駱駝,隨著我的技藝不斷精進,我殺死的動物越來越多。從起初看到血還會想嘔吐,到後來,把手隨便一擦就可以吃東西,就連菲坦都會為我如此極速變得冷漠麻木而驚歎。

我垂著眼,迅速地解著麻袋。

袋口剛剛鬆動,裡面的生物就掙扎著想要爬出來。我退後了一步,指節卻繃得緊緊的,它一出來,我就會將它一擊殺死。

可出來的,不是什麼狗、小馬或者駱駝,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埃及人!他與我相仿的年紀,眼睛卻被弄瞎了,黑色的窟窿裡流出深紅色的血。

「這裡,是哪裡?」他顫抖著,哭叫著。

我要殺了他嗎?我緊張地後退了一步。失去視覺的人,聽覺總會是異常的靈敏。他感受到了我的存在。他磕磕巴巴地說:「是誰?……是誰?求求你,放我走。」

「求求你!我家只有我一個孩子,我必須回去!不回去的話,我的母親怎麼辦?」

開什麼玩笑,這個人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埃及老百姓。我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殺了他?我把手一收,喪氣地向外面走,可門被鎖上了。

我敲著門,叫著,「喂!讓我出去。」

外面一片沉默,然後是疤痕男冷冷的聲音,「嘿,你完成了任務,自然就出來了。」

「這叫什麼任務,這個人不過是個老百姓,他什麼都沒做。」

疤痕怪笑著,又說:「怎麼了?你平時殺死的狗、駱駝就做了什麼嗎?我們希伯來人就做了什麼嗎?你要學會憎恨埃及人。就算我們什麼都沒做,他們一樣殘殺著我們的同伴。」

他的聲音從門外漫溢進來,很快屋內一片靜謐。

埃及少年嚇得全身抖動,什麼都說不出來。

疤痕男的聲音又變得冰冷,「五年的訓練,你總不會連一個人都殺不了吧?一刻水位線後,我就放把火燒了這個房子。希伯來人不需要沒用的存在。」

話說完,我似乎感到時間的沙漏開始運轉。沙子慢慢地擠過狹小的通道,落到另外一面,發出幾乎細微而不可聞的聲音。

那是生命流逝的聲音。

我看著縮在角落的少年。他蜷縮著,什麼都做不了,被弄瞎的雙眼流著膿血。他如此脆弱,甚至不如一條充滿著求生意志的狗。但是看著他可憐的樣子,我心裡怎樣都聚集不起殺意。

突然,我聽到外面疤痕男在屋子周圍灑油的聲音。若我不殺死他,我就無法離開這裡。我無法見到完成任務得勝歸來的菲坦,亦不可能再對當年救了我的那個人,道謝……

我絕對不要因為這個像狗一樣苟延殘喘的埃及人,毀掉我生存的意義。

噼啪的聲音想起,疤痕男沒有食言地點燃了火苗。火舌如巨蟒一般瞬間吞噬了房間的一角,熱氣燃盡了我心中的最後一份理智。我的手指堅硬地豎起,我一步步地走向角落裡哭泣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