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獵鴨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2頁,共2頁

艾薇轉過身來,看向愣在一旁的大漢,手中拿起另一枚飛鏢指向他,嘴角彎起姣好的弧度,「該你了。」

大漢瞪視著艾薇,接著便惱怒地舉起飛鏢,粗聲粗氣地喊:「放!」

又一隻鴨子被放了出來,大漢用力地一扔,飛鏢呼嘯著衝出去,將那隻野鴨狠狠地擊落,野鴨落入水中,被擊散的羽毛依然留在空中,稍後才緩緩地飄落到水面。

侍者撈起野鴨的時候,那可憐的小動物已是半死不活的樣子了。大漢猙獰而挑釁地瞪了艾薇一眼,彷彿在威脅她,這飛鏢同樣可以將她打成如此境地。西曼那撥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歡呼聲,他們叫著大漢的名字,氣焰十分囂張。

艾薇依舊微笑著,拿起迴轉飛鏢,抬眼看到冬正站在不遠處的小船上擔心地看著自己。她微微搖頭,用嘴型告訴他自己成竹在胸,隨即清了下嗓子,「兩隻連放。」

侍者聞言,開啟草籠,拉出兩隻鴨子一併向空中丟去。

野鴨拍打著翅膀,各自向不同的方向飛去。艾薇舉起飛鏢,抓住千分之一秒的關鍵時刻果斷出擊,飛鏢在空中劃出一個優美而精準的弧線,只聽啪啪兩聲,兩隻野鴨竟然先後應聲下落,而扔出的飛鏢居然不改其運動的軌道,繞了一圈,準確地回到了艾薇的手裡。

這一次,全場的妃子、臣子、侍者、侍女全部不分敵我地發出了驚歎聲,就連站在一旁一直不屑一顧的禮塔赫也不由得轉過頭來,看向場中身體瘦小的黑髮異族少年。

艾薇舉起飛鏢,嘴角微掀,看向大漢,「怎麼辦呢?我還有兩隻飛鏢哦。」

大漢臉色一下子由紅變黑,再由黑變紅。他當下惱怒地喊道:「兩隻!」

但是這個蠻人只是賭氣而已,當兩隻鴨子飛出來的時候,他大力扔出飛鏢,卻因為心氣浮躁不穩,竟一隻都沒有打中。當下西曼的臉就垮了下去,艾薇站在一邊看向大漢,不急不慢地說:「我已經打下了三隻,恐怕你是贏不了了,不如就此放棄吧。」

大漢將頭一擰,對艾薇的提議不加理會。艾薇便無奈地再次舉起飛鏢,說道:「不見棺材不落淚。那麼,繼續吧。」

野鴨又一次飛了出來,艾薇正要舉手扔鏢,突然,腳下一涼,緊接著一陣劇痛猛然落在她的脛骨上,尚未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眼前忽地天旋地轉,她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平衡,只有腿部刺骨的疼痛那樣清晰真實。她的身體傾斜了過去,重重地向尼羅河掉落下去。眼前最後的景象是那名大漢邪惡得意的笑容,緊接著,摻雜著泥土味道的水就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掩蓋住了她的視聽。

那個大漢居然出手將飛鏢扔到了艾薇的腿上!

她應該……考慮到這點的。

幸運的是,為了獵鴨方便和對女眷安全的考慮,獵鴨所選的地點水位比較淺,只要稍微一伸腿就可以觸到水底,所以即使始終都沒有學會游泳,突然掉到水裡的艾薇在腳觸到河底後,立刻掃去了自己的慌張,而開始好整以暇頗有自嘲意味地在心裡暗暗鄙視自己。從剛才的情景看,這大漢是有勇無謀的性情中人,換言之就是連害人都是最直白的不管不顧的樣子。

她如果不痛不癢地上去了,也許這名大漢笑哈哈地道個歉就沒事了。或許她應該從別的地方上岸,鬧個失蹤的戲份,讓這名大漢就這樣下不來臺,反正摩西這個人物本就不該現在出現,風頭也出了,趁此她可以完美地退場。主意打定,艾薇憋住口中的氣,偷偷地向人較少的地方潛去。遊了若干米,突然,胸口猛地一陣悶痛,讓她不由得一下子張嘴,所有的空氣化為數個水泡,衝上了水面。

忘記了,這身體禁不起折騰。

艾薇驚慌地想起這個事實,竭盡全力地用腳踩住河底,直起身子,盡力讓自己的頭浮出水面。

但是心臟的疼痛來得劇烈兇猛,除了能夠接觸到新鮮空氣,她完全沒有辦法讓自己叫出半分聲音。她十分狼狽地站在蘆葦叢中,看著大家焦急地會聚到自己落水的地方,卻沒有人來管自己。

這……不是開玩笑的,一直這樣下去,自己會死……

第一次,一種恐懼的感覺席捲而來。明明是炙熱的下午,她卻感覺周身冰冷,四肢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著,嘴唇倏地變成了深紫色。

誰……誰可以救救她?

冬,禮塔赫,誰都好……

比非圖……

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略帶粗暴地將她從水裡扯了出來。艾薇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已經被狠狠地摔到船板上,有力的膝蓋猛地壓住了她的胸口,讓她動彈不得,更是說不出話來,一把冰冷的重劍毫不猶豫地架到了她的脖子上,一雙淡漠的眸子不帶任何感情地看著她。

「你是誰?」

深棕色的長髮,琥珀色的雙眸,俊俏冰冷的容貌,華麗高貴的穿著。

只用了一秒鐘,她便反應過來眼前的人就是姍姍來遲的年輕法老。她又花了一點時間想明白他為何要將劍架到自己的脖子上,其實並不難理解:在全場一片混亂的時候,一個外族人長相的少年鬼鬼祟祟地站在蘆葦叢遮蓋下的水裡,一動不動,換成誰都會有所懷疑吧?

但是,她實在是沒有辦法辯解。她虛弱而痛苦地喘著氣,灰色的眸子哀求般地看向他。

那樣冰冷的神情,就像她剛回到古代時看到的,那是隨時要置她於死地的訊息。

淡漠的眸子裡,讀不出屬於人類的感情,就像重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冰冷刀鋒,找不出半分憐憫。

如果就這樣下去,她相信他會殺了自己,冷酷且毫不猶豫。

她只能祈禱他在錯誤動手前的一秒鐘,認出被他牢牢制住的人是那個對於他來說非常重要的棋子、工具……不管什麼都好,總之,不要錯殺了她!

或許是她在內心的哀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的眼神突然凝滯在她的臉上,緊接著,他有幾分難以置信地移開了她脖子上的重劍,伸手抓住她的頭髮。艾薇的頭被拉了起來,但不出幾秒,她溼乎乎的假髮沒有預警地被扯掉——讓她的頭又重重地落回了船板上。

與此同時,她的心臟傳來陣陣猛烈的劇痛讓她幾乎一下子背過氣去。艾薇睜開眼睛,看向眼前拿著自己黑色的假髮一語不發的拉美西斯。她可以想到他現在是多麼的惱怒,自己又一次不聽話還打扮成這個樣子跑出來,甚至被誤認為是間諜……一個君主體制的王權獨有者,可以這樣三番五次地允許她對他的權威的蔑視與挑戰嗎?非常悲壯地閉上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偷偷地睜開,小小聲地說:「對不起。」

話還沒有說完,眼前猛地一黑,他已經用柔軟的布巾——原本是用來擦拭獵鴨時可能濺上的水珠的寬大軟巾——包住她的頭部,輕輕地揉拭著她臉上和頭髮上的水珠。雖然依舊是略帶粗暴的,但是她能感覺到他的小心。然而因為胸口的疼痛,身體依舊很冷,在盛夏的陽光下,她不住地顫抖著。

「孟圖斯,」拉美西斯的手停下了,只聽他淡淡地說,「到那邊去維持秩序,再把冬帶過來。」

「是。」年輕而熟悉的聲音,是紅髮的將軍在回答。小船輕輕抖了一下,感覺有人離開了草船。接著,又有人在艾薇身邊坐下,有些蠻橫地將她拉了起來,用布巾將她包裹得更加嚴實。身體開始覺得有些溫暖,卻不是因為水珠漸漸幹了的原因。

或許是那雙手臂吧……確實很溫暖,就像有一股暖流漸漸流到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包括那顆疼痛不已的心臟。然後,慢慢地,她感覺疼痛消失了,奇蹟般地,身體也漸漸熱了起來。

她睜開眼睛,看向抱著她的他。

他雙手環著她坐在小船裡,沒有表情地看著不遠處的騷亂,「等你好點兒了,我們就回宮殿。」

「噢……」艾薇情緒有些低落,若不是這具身體,她剛才可是風光無限,瀟灑地客串了一把少年摩西呢。但緊接著得意的想法就消失無蹤,她又小聲地對拉美西斯說:「不要生氣好嗎?我只是很好奇……」

他瞥了她一眼,沒有理會她的歉意,而是另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你還記得小的時候嗎?」

「嗯?」她一愣。這是她回到這個年代來,他第一次主動和她說起什麼話題吧。她豎起耳朵,專注地看向他。

他繼續說了下去:「小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去獵鴨。父王、母后、伊笛王妃、王兄、王姐、大臣,當然,還有你。」

他從來不曾給她講過關於他的事情,還有自己這個身體的事情。她專注地看著他,他的面孔依舊淡漠,但是話鋒卻並非如往常般犀利,就像一個普通人家的哥哥,慢慢地給妹妹講著往事。

他的手臂彎成一個非常舒適的弧度,靠在裡面非常溫暖。能以這樣的姿勢與他交談一些平淡的話題真是太幸福了,艾薇又將自己的身體縮了縮,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頭靠在他的懷裡。

「你總是喜歡躲在伊笛王妃的身後,很少與我們一起玩耍。」他似乎並不抗拒艾薇的動作,只是徑自慢慢地說著,「父王一向很寵你,希望你在獵鴨的慶典上也可以玩得開心,便安排你上了我和王兄的小船,讓我們帶著你玩、照顧你。那時候你不過七八歲,在船上嚇得直髮抖,一動都不敢動。」

他垂下頭來,看著倚靠在自己懷裡的艾薇,「我們想你是很怕水的,你還記得嗎?」

怕水?這個身體真是沒用啊!什麼都怕,怕水、怕光、怕劇烈運動,還怕拉美西斯,緹茜的女兒在過去的十幾年裡活得可真是窩囊。

艾薇在心裡暗暗鄙視了這位小公主一番,又強打起笑容看向拉美西斯,「然後,怎麼樣了呢?」

「然後……」他稍稍停頓,「然後,我們惡作劇將你推到了水裡。當時,父王嚇了一大跳,親自跳到水裡去將你撈了上來。」

緹茜果然很受寵,她的女兒竟然可以讓塞提一世這位偉大的法老親自下水營救!

「你被撈上來的時候,面孔慘白、嘴唇青紫……就像剛才看到的你那樣。」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拂過艾薇蒼白的臉,然後停留在她沒有半分血色的嘴唇上,最後又慢慢移開,「一定很痛苦吧?」

他的表情很柔和。

「我一直想知道,那個時候,你在想什麼呢?恨我們嗎?怨我們嗎?」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彷彿不想放過她的任何一個表情,琥珀色的雙眸好像要將她看穿,讓她腦海一片混亂,無法進行任何思考。

如果她能夠思考,她一定會問自己,為什麼他會提起這些問題?

為什麼他會關心自己如此厭惡的妹妹對非常久遠的某件事情的想法?為什麼他會願意如此溫柔地對待他在數日前還想殺死的女人……

但是,那一刻,他如此專注地看著她,他的眼睛令她迷茫。

心中只是本能地在產生疑問:這樣的眼神,關切的眼神,是在看她嗎?還是僅僅看著這個和他共享同一份過去的皮囊呢……難道這個時空竟可以這樣紛雜擁擠,以至於她想要的他心中的半分棲身之地都不太可能?

一陣難過,她竟完全不加考慮地回答了他,就這樣敷衍似的對他說:「不管難過與否,反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她抬起眼來,淺灰色的眼睛毫不避諱地與他四目相接,「妹妹怎麼會怨恨哥哥呢?」

他一愣,整張臉在那一瞬閃過了數個微小的變化。艾薇看得很清楚,那雙透明的眸子裡閃過的各種情緒,在她能夠一一將其解讀之前,他早已恢復了原先的樣子。在那千分之一秒之後,她感到他原本平穩地擁著自己的雙臂在微微顫抖。

他雖然仍舊是平靜地坐著,他的神情雖然仍舊淡漠,但是有一種從心底而出的東西似乎在隱隱地衝撞著他看似冷靜的外表,就像平靜的大地下隱隱埋藏著的炙熱熔岩。他不去看她,只是望著遠方,但是一種由內向外無法抑制地撼動他冷漠外殼的情緒,在猛烈地躍動著。

他儘量平穩著自己的呼吸,將艾薇抱得更緊了一點,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久久沒有說話。

「陛下。」

身後整齊的聲音,來自於孟圖斯和冬。二人恭敬地彎腰,得到拉美西斯的允許後,才輕盈地躍上了船。

「怎麼回事?」

孟圖斯欠身,「官員們只是在賭獵鴨,一位叫做摩西的外族少年大顯身手,飛鏢技藝過人,但是不慎掉入了水中,一直沒有被打撈上來。」

艾薇把頭往拉美西斯的身邊縮了縮,又將蓋在自己身上的布巾稍微往上拉了拉。拉美西斯垂眼看了一下她,彷彿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對孟圖斯點點頭,「你和禮塔赫留下來,安排獵鴨活動繼續進行。冬掌船,和我一同返回宮殿。」

「是。」

兩聲乾脆的回答,孟圖斯已經離開了小船。

冬站在後面,用竹竿輕撐河底,小船順著原路向河岸緩緩漂去,留下一波安靜的水紋,在蘆葦包圍住的河上輕輕地盪漾,化為一片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