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可以這樣無理地要求,利用一個人對自己的感情,不顧他是敵國的統治者,在他眾多手下面前,她以命相逼,她也可以這樣絕望,絕望到做出這樣連自己都覺得不齒的事情。
她在心裡苦笑,若他拒絕自己,她便就這樣死去吧。
這樣卑鄙的自己,失去了那個人對自己的愛情,她為什麼還要存在呢?
風開始吹了,士兵們整齊地列隊在年輕統治者的身後。黑髮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抱著嬌小的金髮少女,心痛地看著她脖子上劃出的血痕。國界線邊一片荒涼的土地上,時間彷彿靜止了。
過了不知道有多久,久得黑夜漸漸降臨。
他終於輕輕地抬起了左手。
圖特跳下馬,快步走了上來。
她握緊了匕首,身體又向後靠了半分。
他看了她一眼,俊挺的眉毛緊緊鎖在一起,「我不會傷害你。」
她依然警戒地看著他。只見他示意圖特上前,壓低聲音,以只有他們三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說,「你們先走,按照原計劃推進。」
圖特突然抬起頭來,快速地掃了艾薇一眼,「但是大人……」
「就這樣,去吧。」他堅定地下達了指令。
艾薇僵硬著身子,不敢輕易放鬆自己。圖特再三猶豫著,終於吞吞吐吐地問出一句話來,「大人……那可是全部兵力的事情,您要交給我……」
「去吧。」就好像沒有聽到一般,雅裡冰冷地甩給了他一句。圖特便再也說不出來任何話,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隊伍緩緩地動了起來,整齊地繞過雅裡和艾薇,有條不紊地向前移動著。
艾薇手心裡滲出了汗水。隊伍漸行漸遠,雅裡的表情隨之緩和,一副調侃的樣子又重新湧現了上來,「你緊張什麼,我不會傷害你的。」
艾薇不說話,水藍色的眼睛十分不信任地看著雅裡。
「你若不放下匕首來,我就沒有辦法調頭了啊。」他的語調又輕快了起來,隨意地聳聳肩,無辜地看著她緊張的表情。
「調頭去哪裡?」
「你要去哪裡?」雅裡一副「艾薇是白痴」的神情。
「你要……你真的要帶我回孟斐斯?」她言語斷斷續續,難以順暢表達。
「我不想啊,你非要嗎,那我就只好帶你去,讓你死心。」他依然好似無所謂地說著,衝著艾薇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努努嘴,「該放下來了吧,架這麼久你不累嗎?沒看到我手下都走了?」
「但是……」她依舊猶豫著不敢相信,雅裡竟然這樣痛快就答應帶她返程去孟斐斯,「你……不會是有其他企圖吧?」
雅裡掃了她一眼,「你那匕首到底要架到什麼時候,不然你待在這裡,我自己走了。」
艾薇一撇嘴,連忙鬆手移開。匕首離開脖子不到數釐米,一下子被雅裡奪了回去,艾薇當下心裡一慌,後悔自己如此輕易便聽信了他的話。可沒想到下一秒,雅裡卻將匕首用力狠狠地扔了出去,艾薇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緊緊地抱住了她,雙手用力,鼻息貼著她的耳翼。她感到幾分凌亂的氣息,與剛才那鎮靜調侃的表情完全不搭調。
「你答應我要去孟斐斯的!」
「噓——」他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言語中帶著些微的顫抖,她竟然傷害自己,為了回到那個人的身邊,她竟然真的不惜傷害自己。奈菲爾塔利,你為什麼可以這樣殘忍?殘忍到將他的全部心意當作塵埃一般絲毫不在意,踐踏在腳底。他強壓心中的痛苦,呢喃一般地說著,「就這樣一會兒,孟斐斯,我帶你去……」
艾薇沒有辦法,只能任他抱著自己,緊緊地不能動彈。
又過了不知多久,他終於放開了她,臉上重現了輕鬆的表情,手用力拉了一下韁繩,「我們走吧。」
艾薇點點頭,轉身過去看向前方。
感覺他在背後輕輕地嘆息,「我說的那句話,你從來都不記得。」
艾薇輕輕一抖,沒有回頭,不敢問雅裡所說的「那句話」,指的到底是哪一句。
見她久久沒有回話,雅裡自嘲地笑了一下,拉起懷中艾薇身上的披風,確保她不會被風吹到,隨後信手揚鞭,在原地停留了許久的馬兒就好像離弦之箭一樣快速地奔跑了起來。
風聲響起,艾薇集中精力地望著前方,恨不得一眼就能望到孟斐斯,蒙之間,聽到身後的男人若隱若現的聲音,「奈菲爾塔利,你心裡只記得他的誓言,你答應過我的事情,你還記得嗎?……你還會信守嗎?」
艾薇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不以為然地說了句「會的」。
不知又經過了多久的沉默,在她剛想要回頭問問雅裡究竟指的是哪件事情的時候,她卻突然聽到一句冷冷的聲音,失望中帶著幾分絕望。
「你騙我。」
但是,轉眼間那幾個字就被風吞噬了,無論她如何詢問,雅裡卻微笑著再也不說話。再後來,連她自己也搞不清那句簡短的話究竟是她聽錯了,還是從未存在過。
艾薇從睡夢中醒來,腰部隱隱作痛,又是在馬匹上顛簸的一晚。雅裡不分晝夜地行進,馬已經換了數匹,幾天下來,她終於主動提出要下馬休息片刻。
她從方才小睡的樹下起身,伸了個懶腰,便開始尋找雅裡的蹤跡,不一會兒,便見著他牽著一匹新的馬慢慢踱了過來,看到艾薇,他便輕快地叫她伸出手來,自然而然地放了一串葡萄在她手上,「吃吃看,埃及的水果還是蠻不錯的。」
艾薇愣了一下,心裡竟有了幾分感動。她伸手過去,對他說:「你也吃些吧。」
雅裡笑笑,微微地搖了搖頭,俊俏的臉上現出幾分難以掩飾的憔悴。日夜奔波,必然是讓他元氣大傷,但他卻什麼都不說,只是悶頭趕路。艾薇曾要求兩人分兩匹馬趕路,但是被他一口回絕:「以你的體力,根本無法這樣日夜兼程。」話說得很有道理,艾薇也沒有辦法反駁。
艾薇放一顆葡萄入口,認真地問:「雅裡,為什麼這次你決定要這樣辛苦地帶我回孟斐斯?是有別的政治理由嗎?告訴我吧,我不在乎的。」
雅裡看了她一眼,牽過馬來,示意她上去。艾薇把葡萄往口袋裡一裝,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雅裡隨後翻身上馬,調侃地笑笑,說:「你馬可以騎得那麼好,上馬居然還是這麼難看。」
艾薇臉一紅,心想這裡又沒個馬鞍什麼的,這叫生來體型就頗為袖珍的她怎麼能瀟灑上馬啊。她撇撇嘴,繼續說:「你還沒有回答我。」
馬匹開始前進,雅裡輕描淡寫地說:「因為赫梯和埃及的戰爭就要開始了,我們快點趕路,可以少受波及。」
「戰爭時機都是你決定的,為什麼非要現在打?」
「因為現在是最佳的時機……打敗那個男人。」
驟然寒冷的聲音,讓艾薇心裡微微抖了一下。最好的時機,打敗拉美西斯?
歷史上這一場仗是不分勝負的,那個人……不會有事的,不會的。可為什麼現在會是最佳時機呢?
「奈菲爾塔利。」
「啊?……嗯!」
「離孟斐斯不過半天路程了,明日是埃及法老迎娶王后的大婚之典,你看過,應該就會滿意了吧?」
艾薇胸口狠狠地縮了一下,接著隨之而來的疼痛就湧入了她的每一個細胞,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原來最佳的時機,是因為埃及在為法老的大婚儀式上下忙碌……為那個人迎娶另一個女人的事情而做好準備。
她晃了一下,全身的力氣全部褪去了。雅裡卻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痛苦,只是用手臂用力地攬住她,讓她穩固地坐在他的懷裡,不會掉下馬去,隨即他又緩緩地說了下去,「以你現在的情況,想要活著親眼見他一面都是難事,埃及的重臣至少有一半是持著要將你處死的信念,如果你確定了他要結婚,就乖乖地和我回去吧。」
艾薇緊緊地咬住嘴唇,後背僵直,沒有回答。
「奈菲爾塔利,那是我們的約定。」
是的,那是他們的賭約,她想利用這個賭約回到埃及,再一次回到那個人的身邊,親口問問他是否不再在乎他們所經歷的一切。
但她若輸了……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輸掉。她只是堅信一切都是誤會,只要她能再見到他,他一定可以想起她,和她在一起。但是一路走來,她只覺得絕望越來越濃重,幾乎要澆滅一直以來支撐她的這個希望。
若她真的輸了,她該怎辦呢?或許,她會回去吧,然後一輩子都不結婚,一個人那樣生活下去。也就是說,不管怎樣,她是不會去赫梯的……
「我知道你不想去赫梯。」彷彿讀出她心裡的話一樣,雅裡平靜地說著,「但這是你答應我的事情,如果你毀約,我便會不擇手段帶你走,不管你躲在任何國家,任何地方,我都要找到你,即使付出戰爭的代價,也是如此。」
艾薇垂著頭,死死地盯著眼前馬匹的鬃毛,「既然你已經有了決定,又何必徵求我的意見,至少現在,我們還未分勝負。」
雅裡微微嘆氣,雙腿用力一夾,馬便更是加速地跑了起來,「孟斐斯已經不遠了,到時候就用你的眼睛親自看看吧。」
熱風掃過了平緩的沙地,金色的太陽昇起來了,越過宏偉壯麗的石雕,越過筆直高聳的青蔥植物,照射在這一片受眾神庇佑的大地之上。穿過了千年之遙,越過了千里之外,古代下埃及的首府,輝煌的千年古城孟斐斯,就在眼前了。
艾薇花了好大一會兒工夫,才慢慢地適應眼前華美壯麗的光景。由雪花石製成的巨大而威嚴的斯芬克斯,映襯著耀眼奪目的金色陽光;傳達生命活力的高大蕨類植物,不遺餘力地伸向透徹美麗卻高不可及的藍天;繁榮開闊的街道,依然滿是操著各地口音的商人和揹著各種貨物的牲畜;透過人群,隱約可以看到氣勢磅礴的孟斐斯神殿,高大的阿蒙·拉雕像依舊威嚴地站在那裡,彷彿五年的時光,不曾在它身上留下痕跡。
在現代的孟斐斯遺址,已經完全見不到這樣的光景了啊。
艾薇半張著嘴,帶有幾分驚歎地看著這如同虛幻一般的景象,雅里拉了一下她,她才慢慢地收起了略顯誇張的表情。
「自然點兒,哪有商人好像你這樣鄉巴佬似的?」
艾薇不好意思地撓撓臉,撫弄了一下頭上黑色的假髮,挖空心思想找出句說,好岔開雅裡刻薄的諷刺,「今天街道上的人好像比往日要多啊。」
「明天法老要迎娶王妃,當然人多了,好做生意嘛。」雅裡一手牽著馬,另一隻手整理著戴在頭上的圍布,彷彿要故意刺痛艾薇一般地說著。
艾薇強壓住心裡的不快,將注意力從雅裡身上移開,落在孟斐斯的街道上。人的確很多,熙熙攘攘,有商人、女人、藝人、保鏢、農民、神職人員、宮中的侍者、士兵,大家擁擠在一起,穿梭於繁華的街道之中,為明天的到來而各自忙碌著,為明天法老的大婚儀式而忙碌。
但是夾雜在人群之間,可以看到一些神色並不自然的人,他們並不像是前來慶祝婚禮,反倒像有著其他企圖。艾薇警覺地望著他們,王妃的迎娶儀式,顯然是危機重重。在這樣一個時刻,赫梯的軍隊即將壓臨邊境,拉美西斯為什麼一定要現在迎娶奈菲爾塔利,難道他已經深深地愛上她,愛到不顧一切也要將她立為正妃?
艾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要緩解自己胸口傳來的陣陣隱痛。突然耳邊傳來了陣陣騷動,人群一下子像潮水一樣從大街中央退開,湧向兩邊,陣陣人流幾乎要將艾薇擠倒。雅裡用力拉了一下艾薇,將她攬到自己身邊。艾薇尚未站定,耳邊就傳來了響亮的鑼聲,伴隨著洪亮的聲音,拉得長長的語調,那是莊重嚴肅的古埃及宮廷用語。
「讓路——法老陛下與奈菲爾塔利大人經途——」
轟的一聲,艾薇覺得自己的腦袋要從中間裂開了。她眼前一花,幾乎要站不穩,她用盡全力撐著雅裡的手臂,咬牙堅持不讓自己顫抖。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下了。雅里拉著她,也跪在了地上。但艾薇卻無法乖乖地垂首看向地面,她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街道中央,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隊伍。
衣著整齊計程車兵走過來,他們步伐一致,目視前方,表情嚴肅而不失風度,他們是西塔特村的武士,那略帶高傲的氣質說明了他們世代身為法老禁衞軍的榮耀。人們一陣陣的興奮與喧鬧,在他們的步履聲中漸漸安靜下來。寬闊的孟斐斯大街,漸漸顯得莊嚴起來。
目光後移,一頂豪華的大轎子慢慢前來,精緻的透明薄紗層層疊疊地懸在大轎四周,迎著金色的陽光散發出點點奇異的光芒,那一定是來自阿拉伯的金紗,那是隻有王后才有資格使用的宮廷貢品。轎子前行著,裡面依稀可以看到一名嬌美的女性,半臥在舒適的軟墊之上,手持金絲流蘇的蓮花扇,白皙的手襯著鮮紅的指甲,輕輕一動,柔美得無以復加。
艾薇拼命地睜大眼睛,透過那層層紗幕,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美麗高貴的人,正是她——歷史上著名的王后——奈菲爾塔利。
華麗的綠松石飾品掛在她烏黑的長髮上,深棕色的雙眸附近塗著華麗而妖媚的綠色眼影,眼尾被勾起,筆直挺立的鼻子下面有一張美豔的唇,優雅地勾起一個隱約的弧度。淡金色的長裙包裹她凹凸有致的身體,襯著她潔白飽滿的胸。脖子上掛著層疊的金質頸飾,轎子微微震動時,發出叮叮噹噹的悅耳聲音。
「埃及的美女,還真不錯啊。」雅裡突然在她身邊自言自語地讚歎了起來。
艾薇怔怔地看著奈菲爾塔利,是啊,她是多麼美麗啊,比五年前更增添了幾分雍容與高貴。她的一舉一動彷彿都在證明她高貴的身份,她的含蓄笑容就好像三千年後阿布·辛貝勒神廟裡的高大雕塑,那樣安詳,那樣沉靜。
她才是王后,名正言順的王后。
而她,艾薇恍惚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破舊的白色短衫,沾著泥巴的雙腳,一團亂糟糟的黑色假髮。她……她甚至無法站在她的身邊。
她……她或許根本就未曾當過埃及的王后。
或許那些美好的回憶,真的全部都是夢境……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更可愛些。」雅裡輕輕地說,彷彿不經意一般,大手包住艾薇放在地面的小手,嘴邊揚起一絲淡淡的微笑。
艾薇卻絲毫沒有體會到雅裡的心意,就好像失了神一樣繼續看著奈菲爾塔利的轎子。
這樣的奢華鋪張……為什麼她會覺得有些蹊蹺呢?
可還沒有等她細想,人群中又是一陣小小的騷動,女孩子們興奮地抬起頭向前湧動,人們也不再乖乖地伏在地面,而是偷偷地抬首,望向街道中心。
「陛下萬歲——」
不知是誰喊了這麼一聲。
緊接著整個街道都轟鳴了起來,「陛下萬歲——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禁衞軍們嚴陣以待,控制住欣喜的民眾。
艾薇的耳鼓膜在嗡嗡作響,一切聲音彷彿都從腦海中褪去,她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到了。她只能感覺一片如同陽光般的隊伍正走過來,正向離她更近的地方走過來。
那片炫目的光芒,讓她要睜不開眼了。
世界是靜寂的。
他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