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看著艾弦,彷彿不能理解他意思。艾弦拉了她一下,她扯了扯嘴角,低下頭,隨著艾弦往前走去。
他們慢慢地走著,艾弦穿著深棕的外衣,艾薇穿著鮮紅的外套。他們一言不發,拉著手,在川流不息的人群當中,緩慢地前進,時間好像在他們的身上是靜止的。
不知過了多久,到了壽司店的門口,艾薇聽到了宛若耳語般的低喃:「薇薇,我哪裡都不去了。」
一抬頭,是艾弦溫和的面孔,他淺淺地笑著,就如同他們初見時一樣,彷彿他的笑容是從來沒有變過的,「薇薇,到了。」
愣了一下,艾薇點了點頭。
「你先進去等我吧,我一會就過來。」艾弦又是笑了笑,轉身快步走開了。艾薇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她垂著頭,走進了狹小的壽司店。
或許是還沒到吃飯的時間,店裡的人很少,艾薇徑自走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來,隔著窗戶向街外望去。路上的人們快步地走著,天空一如往常般陰霾。比起孟斐斯湛藍的晴空、金色的太陽,真是太不同了……
突然間,她開始懷疑自己經歷的一切,那一切,或許真的只是一個夢而已。
歷史本來就是這樣的,拉美西斯二世本來就應該迎娶上百位妃子,本來就應該立奈菲爾塔利為王后,他的統治本來就應該長治久安。
是因為她的出現,一切才偏離了軌道。
現在她消失了,一切都恢復了原樣。他可以在沒有她的世界裡,平安地、偉大地一直活下去……
她本來的願望,不就是如此嗎?
她不希望他的生命在繼位後短短兩年便宣告終結,她想他參照歷史迎娶美麗的奈菲爾塔利,成就為後世傳誦的偉大愛情,她希望他的統治安穩、長久,所以她再次回到埃及,為了把自己打亂的歷史修回原狀。
現在,這個願望被滿足了。
然而,她的一切情感卻隨著那荒謬的時空錯亂被徹底剝奪了。
黃金鐲不在了,自己也不在了。他與她的故事,或許從來就沒有發生過吧……在他的生命裡,她或許從來沒有存在過吧。
她忍住眼間突如其來的酸楚,仰面朝天。
如果不閉上眼,如果不睡,那麼她就不會再看到那些令她懷念的一幕一幕,她就可以讓那一切就此在心裡消失?……
她垂下頭,視線落在了街對面櫥窗裡的電視上。畫面上隱隱地閃過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的影子,她苦笑了一下,她搖了搖頭,盡力拋開記憶中殘留的影像。剛想把目光移開,卻被畫面上一閃而過的影像吸引住了。
那是一堵牆,破舊的、古老的矮牆。
上面依稀模糊地刻畫著形狀不甚準確的薔薇。
色彩隨著久遠的年代隱隱地褪去,粉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因為空氣的侵蝕,已經失去了原有的鮮活。
她如同被粘住了一樣,眼睛一瞬都離不開那模糊的螢幕,彷彿一眨眼,那些圖象就會消失。
她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跑去,沒走幾步,就撞進了一個寬厚的胸膛。熟悉的聲音在頭上響起:「薇薇,你去哪裡?」
一抬頭,水藍色的眸子裡寫滿了失望,再轉身望向街對面的電視,上面已經切換成了其他的畫面。
她沮喪地低下頭,踉踉蹌蹌地退回幾步,坐進了椅子裡,問道:「哥哥,你去了哪裡?」
艾弦笑了笑,在她對面坐下,開啟手中一個精緻的小盒子,躺在黑藍的天鵝絨之上的是一朵精緻的水晶薔薇,嬌嫩欲滴的花瓣上點綴著美麗的寶石。
「我知道你喜歡,雖然你不說。」
藍色的眼眸裡泛起溫和的笑容,艾弦輕輕地把盒子推向艾薇。
艾薇盯著那朵水晶的薔薇,視線一下子模糊了起來,模糊得什麼都看不到了。
腦海裡驟然迴響起那些令人心碎的話語:
「從今以後,我只會有你一個妃子,你能生下幾個孩子,我就有幾個後代。」
「當我的王后吧,當我國家唯一的‘偉大的妻子’吧。」
「薇,我愛你。」
散發清香的蓮花,沉靜寬厚的尼羅河,美麗的薔薇之牆,炙熱專注的話語。
那堵繪滿薔薇的牆壁是確實存在的啊!
若這一切都不是夢境,那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可以輕易地把那美好的誓言打碎,迎娶數十位妃子,對別人宣誓永恆的愛情?
「薇薇,你怎麼了?」
歷史固然重要,世界固然重要。但是她不甘心,她好不甘心啊!
她想知道為什麼。
艾薇盯著水晶的薔薇,小小的手用力地攥著裙襬,指甲幾乎穿透布料嵌入她細小的手掌。眼淚如同大粒的珍珠一般,不停地滴落,落在水晶薔薇的花瓣上,緩緩滑落下來。
「哥哥,我想回到那個國家。」
「薇薇,你說什麼?」艾弦俊秀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哥哥!」艾薇堅定地張大眼睛,用力地看著艾弦,「我想回到他的身旁,我想問他,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讓我回去,至少讓我回到埃及。除非我親眼看到,不然我無法相信那些甜美的誓言全部是虛假的夢境!」
「艾薇,你瘋了?」艾弦緊緊地扣住了艾薇的肩膀,「你要怎麼回去?手鐲沒了,那個奇怪的木乃伊消失了,就算你陰差陽錯回去了,你怎麼知道你可以回到那個年代?」
「我知道,我知道不行,但是你至少讓我回到孟斐斯,讓我看看他留下的那些東西!我不相信他迎娶了那麼多妃子,除非我親眼所見,否則我不相信這一切只是一個夢!」
「艾薇,不要去想他了好不好?」艾弦深深吸了幾口氣,盡力使自己平靜。狹小的空間裡充滿了沉重的靜默,過了一會,只聽他吐字清晰地說,「我陪著你。」
艾薇驟然抬起了頭,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水藍色雙眸中泛著令人心疼的光輝。
「他給的……我不能嗎?」
修長的手指緊緊地扣住艾薇的肩膀,關節處隱隱泛著白色。他微微垂著頭,黑色的劉海擋住了那雙美麗的眼睛。
艾薇感到自己心裡最深的地方,被輕輕地觸動著。她曾經是多麼迷戀眼前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啊,等待那四個字,又等待了多久呢,為什麼她總是在追求不可能的戀情呢?
歷史已經還原了,那個人的生命裡沒有她了,而眼前的這個人已經說要陪著她了,或許她應該忘記過去的種種,就這樣和他在一起吧。
雙手微微地顫抖,緩緩抬起,就要碰到那雙緊緊扣住自己肩膀的大手。突然眼前飛速地閃過了一幕幕刻骨銘心的場景,如琥珀一般透明的眼睛,如同烈火一般炙熱的話語,為了保護自己而噴湧的鮮血……
她已經答應他了,只喜歡他一個人,即使他不再喜歡她,她依舊喜歡他。
她已經答應他了啊!
雙手又緩緩放了下去。艾薇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氣,剛想要開口,艾弦卻比她更快地說話了。
「你決定要去了嗎?」黑髮的青年慢慢地抬起頭來,唇邊漾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艾薇望著自己深深迷戀過的哥哥,堅定地點了點頭。
「即使你去這一趟只能證明他背叛了你,或者你們的種種都只是黃粱一夢?」
艾薇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接著又點了點頭。
艾弦淡淡地閉上了眼睛,無力地說:「那麼,我陪著你。」
白衣的青年恭敬地拉開車門,艾薇快步走下車來。眼前一片荒涼的景象,讓她不由得失望地吸了一口氣。
「這裡就是孟斐斯。」艾弦從後面跟了上來,慢慢地說,「擁有五千年的歷史,貫穿了古埃及全部的輝煌。」
所以那個木乃伊能夠以此為聯接將他帶到她的身旁嗎?不過對她最後說的那句話,他依然心存芥蒂,他自己也是一個契機,這是什麼意思?所有的人都叫他雅裡·阿各諾爾,這又是什麼意思?
艾薇一言不發地往荒涼的遺蹟走去,艾弦連忙停止了自己的遐想,跟上前去,「薇薇,你去哪裡?」
艾薇望了望純淨的藍天,伸手指向前方,「他的宮殿,就在那邊。」
穿越了三千年的天空,穿越了三千年的城市,尼羅河仍舊攜帶著泥沙永不疲倦地向前奔流,陽光依舊耀眼地照射在大地上。但那比太陽更為輝煌的國度已經不復存在了,奢華的孟斐斯,經歷千百年的風吹雨打,只剩下了眼前那支離破碎的斷壁殘垣。
艾薇閉上眼睛,彷彿可以看到熱鬧的集市、來自各國的商人、琳琅滿目的商品、華麗的建築,鼻子裡還可以聞到女人身上各種撲鼻的芳香,一伸手彷彿就可以拉到身邊的那個人。
然而她一伸手,卻是什麼都沒有。
她張開了眼睛,艾弦正擔心地看著自己。
「哥哥,我去裡面看看。」她躲開他關切的眼神,慢慢地往裡面走去。如果每走一步,可以退回一年該多好,那麼她走上三千步,就可以又見到他了,哪怕只見一面,再讓她看看他那雙比琥珀還要美麗的眼睛,親口問他一句話,之後,即使她還要往前走,她會去什麼地方、什麼時空,她都不在乎了。
「小姐,」一句有著濃重埃及口音的英語硬生生打斷了艾薇的遐想,一個棕色皮膚的大叔笑容可掬地站在艾薇面前,「來參觀薔薇牆的?」
艾薇一愣,驟然想起幾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堵刻畫著薔薇的牆壁……原來已經被當成景點了,當下她腦袋一懵,全身無力地點了點頭。
棕色的大手擺出一個大大的五字,「五十埃鎊。這裡是不對外開放的,幸好你碰到了我,我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噢!」
艾薇又是一愣,然後尷尬地想起來,和艾弦在一起的時候自己是從來不帶錢的。大叔見她不答話,面孔一沉,冷冷地說:「參觀時間6點結束,過時不候。」
艾薇想回頭找艾弦,但是突然想起剛才他專注的眼神,一時間腳步竟然重得不能移動。
「美元可以嗎?」在艾薇猶豫之時,艾弦的聲音已經在身邊響起,艾薇回過頭去,他淺淺地笑著,水藍的眼睛散發出溫和的光芒。這時他衝著那位大叔說,「給你五十美元,帶我們倆進去。」
大叔的眼睛迅速地眯成了一條縫,忙不迭地收了錢,開心地帶著他們往裡面走去。艾薇想開口說什麼,卻被艾弦淡淡地打斷了,「我陪著你。」
帶著微笑,但是語氣卻是堅定的。還沒等艾薇反對,他已經大步走在了前面。艾薇躊躇了一下,低著頭,最終還是慢慢地跟在他後面。
那一切存在的證據,就在前面。
「到了,就在裡面。」大叔把二人帶到一片尚未修整好的遺蹟前面,「這裡因為還沒有開放,所以比較零亂,但是薔薇牆最近可是個熱點,你們進去看吧,別隨便亂動,負責文物修護的人過幾天就來了,到時候不一定還能看到這樣原始的風貌了噢。我在這裡等著你們。」
艾弦點了點頭,轉身向艾薇問道:「是這裡嗎?」
艾薇眼睛定定地看著前方,是這裡,是這裡!
隱隱能聽到不遠處尼羅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音,風兒輕輕地吹著,十二月,她竟然感到空氣中彷彿飄散著蓮花的清香。
時空在這一刻錯位了。
她不顧一切地跑向前去。閉上眼睛,這裡就是孟斐斯的宮殿,巨大的雪花石雕像、高聳的蕨類植物、青花石的地板。
繪滿薔薇的牆壁。
褪去的顏色、扭曲的圖案。
她睜開眼睛,在那堵美麗的矮牆前緩緩地蹲下。
這就是證據,證明那一切不是夢境的證據啊!
「那個年代是沒有薔薇的,雖然形狀不甚準確,也算非常奇妙了。」艾弦跟在她的身後,輕輕地說著,「薇薇,這是……你弄的嗎?」
艾薇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搖著頭。
「不是,哥哥,」她的言語中帶著哽咽,「這是他送給我的,他為我建造的……」那些果然都不是夢。
「薇薇,那就不要難過啊,你該高興,不是嗎?」艾弦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腦袋,苦笑著說。
艾薇又搖了搖頭。
這才是最悲哀的地方,如果那一切都不是夢,為什麼他可以毫不在乎地撕碎他們彼此的誓言,殘酷地依照原本的歷史,迎娶上百位妃子。
這樣的真實,反而更加殘酷。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繪滿薔薇的牆壁,突然在最下面一塊小小的磚上,看到了一個奇怪卻幾分熟悉的圖案。她仔細地看著,半晌,終於恍然大悟。
那是一個漢字的「薇」,而且寫倒了過來,歪歪扭扭的筆畫,但是她仍舊可以認出來,和她當初寫在沙地上的是一模一樣。
「我不叫奈菲爾塔利。」
「當年說這個名字是為了好玩兒的,其實我的名字,叫艾薇。」
「準確地說,我的名字就是一個字‘薇’。」
「薇?」
「你看,這個字是這樣寫的。」
……
他的記憶力真是不得了,難怪可以當上最偉大的法老,即使這種筆畫複雜的方塊字,他依然可以記得這樣準確。她笑了,唇邊勾起一道淺淺的弧度,臉上的表情卻更加悲哀。這麼好的記憶力,那麼他不會忘記他們說過的話吧。
她伸手過去,輕輕地撫摸那個寫倒過來的「薇」字。突然,她感到了一種奇怪的觸感,在「薇」字底端有一個小小的機關,如果不去碰觸,根本就看不出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艾弦,他站在離開她身後大約五米左右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
她轉過頭,輕輕地按下了那個機關。
那塊石頭,居然從牆上鬆動了。
她的指尖驟然變得冰冷了起來,一股緊張的情緒從腳下升起,緊緊地揪住了她的心。她顫抖著,輕輕地將石頭抽了出來,一個木質的盒子展現在眼前。
那是一個古樸的盒子,上面刻著精緻的蓮花,右下角寫著古老的埃及文字。它應該是在牆壁建造時就被巧妙地藏在了裡面,如果沒有觸動那個機關,它就會一直被嚴絲合縫地放在那裡,連空氣都被隔絕。盒子展露的那一刻,時光彷彿突然在它身上開始流動。鮮亮的顏色迅速褪去,飽滿的木頭漸漸變得乾枯、腐蝕、邊角開始破碎。
艾薇開啟了蓋子。
映著太陽,盒子裡的東西竟然閃出了耀眼的金光。
黃金鐲正靜靜地躺在裡面。
在盒子被開啟的一瞬間,光鮮的金質外表同樣開始飛速地褪色,鐲子上漸漸出現了一道深刻的裂痕。這時,盒子已經開始破碎,只剩下殘缺的碎片,零零散散地掉落在地上。艾薇捧著眼前精巧的手鐲,紅寶石製成的蛇眼冰冷地看著自己。
「薇薇。」
艾弦發覺艾薇的神色不對,不由得叫出了聲來。他上前幾步,發現艾薇手裡拿著那個他送給她的手鐲,只是那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之前是沒有的。
「那個手鐲……」他在艾薇身邊蹲下,頓了一下,最後終於什麼都沒有說。
他呼了一口氣,坐在了艾薇身邊,一言不發地看著天空,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就要漸漸地沉入地平線了,埃及大叔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快六點了,兩位快點出來吧,不然晚上有人來檢查,我可就沒辦法交代了!」
艾弦依舊看著漸漸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彷彿呢喃般說道:「薇薇,我們走吧,回倫敦吧。」
艾薇沒有回答。
又是長久的靜默。
「你……要去了嗎?」
艾薇還是沒有說話,她出神地看著手上龜裂的黃金鐲,彷彿在衡量著什麼、思考著什麼。
「艾薇,還有什麼能讓你留下來嗎……」艾弦平視前方,看著那破舊的牆壁,彷彿耳語一般地說著。那些歪歪扭扭卻出奇精細的薔薇,雖然已經飽經時間的風霜,卻依然可以看出每一朵花所蘊含的心思。他可以想到,那個男人,一定很重視艾薇,不惜花一切心思滿足她的願望、疼惜她、保護她。
難道他會比自己更加呵護這個如同薔薇一般美麗堅強的女孩子嗎?
她的心裡,除了那一個遠在三千年前的男人以外,什麼都容不下了。艾弦緊緊地皺起眉毛,水藍的雙眸染上了一絲迷茫的神色。他希望她能快樂,他希望她能幸福,他可以對她好,可以把世界上她想要的任何東西都給她,滿足她的所有願望,只要她能夠對他笑。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哥哥的身份,唯獨那份感情,他真的無法給予,然而她想要的,偏偏就是那樣一份感情。
他欺騙自己、他逃避,他把她推開,推得遠遠的,扮演一個最完美的哥哥。傷害她,也傷害自己。如今,她走出來了,要離開他了,而他還深深地陷在裡面,回味著昔日由自己一手造成的傷痛。
應該為她開心嗎,這本就是他的希望啊。
可是為什麼,事到如今,他卻無法笑著鼓勵她,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呢?
「薇薇……」
聽到他叫她,她抬起了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與自己出奇相似的眼睛。叫出自己名字的聲音是那樣的溫柔,一貫平靜的面孔下彷彿隱藏著就要迸發出來的情感。他要說什麼呢?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在充滿情感的時候,是那樣的令人心醉,簡直要把她吸進去溺斃了。
她應該聽他說完嗎?
他的那句話,會使她動搖嗎……
艾薇不敢再看他水藍色魅惑的雙眼。她匆匆地低下頭,把視線集中在手中的黃金鐲上,先發制人地對艾弦,也是對自己說:「我要去。」
許久的靜默。
只感到風攜帶著沙土,輕輕地刮過她嬌嫩的臉上。
天色漸漸轉暗,遠處傳來埃及大叔又一次焦急的催促聲。她卻始終不敢抬起頭來,只能蒙間感覺著艾弦就在自己的不遠處。
突然,一雙大手將自己攬了過去,將她的臉緊緊地貼向一個溫暖的胸膛。那雙修長的手,溫和卻堅決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略微有些顫抖。
「薇薇,」或許是風吹得太猛,那溫和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恍惚間帶著幾分哽咽,「你去吧……我相信你可以去的任何地方都會有我,任何時代,都會有我。我會和你在一起,像現在一樣,保護你,永遠保護你,像你的哥哥,一樣……」
他放開了她,退後了幾步,看著她。臉上帶著一貫和藹的笑容,水藍色的眼睛漾著溫柔的光芒。
剛才那脆弱的聲音,恍若從未有過。
他微笑著,拉過艾薇的手,彎下身子,輕輕地將吻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讓我知道,你一切都好。」
他依舊微笑,卻緩緩轉過了身去。
艾薇的眼睛霎時一片模糊,艾弦的身影已經不再清晰。她帶著幾分猶豫地說:「哥哥……你要去哪裡?」
蒙中,只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輕輕地擺手,「我不想看著你離開我。哥哥也會有任性的時候,我走了。」
艾薇的淚水難以抑制地滑落下來,滴在帶著深刻裂痕的黃金鐲之上。她幾乎要衝上前去,緊緊抱住那個她生命中第一個迷戀的男人,但是雙腳卻猶如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動。
很久以後,艾薇還會想起那一天,如果那個時候衝了過去,事情會變成怎樣,是否一切便會就此不同?
可那個時候,她終究是沒有動。
因為那一刻,手中的黃金鐲突然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她彷彿不受控制就已經將鐲子套在了手腕上。
她不再需要猶豫,她的身體已經替她做出了決定。
現在,她就要最後一次飛越遙遠的時空,去追尋那個令她刻骨銘心、難以忘懷的誓言。她不顧一切,只為尋求一個答案。
那一切,究竟是否真實。
金光如同要迸裂的能量,溫暖的感覺經過艾薇的四肢緩緩注入她的身體。她閉上眼睛,暗暗吐氣,盡力平穩自己的心跳,感受著自己的身體隨著那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漸漸地飛離了真實的場景。
最後的一刻,耳邊彷彿響起了蒙的聲音:「黃金鐲是樞紐,製造了兩個時空,黃金鐲消失,虛構的時空就會消失……」
而轉瞬間,那個聲音就消失了,身體唯一能感覺得到的,就是一片無盡的金光。
在光芒盡頭等待著她的,究竟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