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爾斯的身體瑟瑟發抖。
艾弦握著手槍,亞曼拉進一步,他就下意識地退一步。亞曼拉姣好的左臉顯現出隱隱的悲傷,琥珀色的眼睛宛如透明的寶石,如果不是看到她腐爛的右身,艾弦只會覺得她是一個美麗的埃及少女。
「你說的那個人,是指艾薇嗎?」艾弦毫無頭緒。
「艾薇?那個人叫艾薇?她不是奈菲爾塔利嗎……難道是我把她帶到了王兄身旁?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啊!」屋子裡又是一陣轟鳴,艾弦覺得耳膜生疼生疼的,他不由得抬起手堵住自己的雙耳。
「奈菲爾塔利?」艾弦的腦海裡飛快地回憶起那黃金手鐲的來歷,「拉美西斯二世王后的名字。」
「住口!她不可能是王兄的王后!我不允許這樣事情發生!」亞曼拉惱怒地看著艾弦,漸漸恢復了冷靜,一道奇異的光芒劃過她的左眼。她笑了,笑得非常古怪。
「這樣也好。」她看了艾弦一眼,慢慢地走回了棺材,「我等了三千年,只為等待一個契機。雅裡·阿各諾爾,你——就是契機!」
棺蓋從克爾斯的身上緩緩地浮了起來,飄向亞曼拉的棺材。艾弦把槍往身後一插,走兩步上前,將摔倒在地上的克爾斯扶了起來。
「你沒事吧?」艾弦問克爾斯,雙眼卻沒有離開正在慢慢蓋上的棺蓋。
克爾斯伸手揮開艾弦,高聲唱道:「黃金鐲是樞紐,聯接了兩個歷史;黃金鐲消失,荒謬的時空就會消失。」
「你說什麼?」艾弦懵了一下。
突然克爾斯晃了一下,灰色的雙眸漸漸失去了光輝,白皙的手臂逐漸化成灰燼。
「我終於可以……死亡了嗎?」他蒼白的臉上出現了欣喜的神色。光芒從他的眉間迸射出來,他的身體開始一點一點地消失,融入空氣裡。
「等等,克爾斯,我沒有明白你最後說的話。」艾弦扣住他的肩膀,「什麼叫兩個歷史……」
「克爾斯,不許多說,否則你不會得到死亡的寧靜!」艾弦一轉頭,只見亞曼拉的右眼正冰冷地看著自己。轉瞬間,棺蓋就重重地合上了。
他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克爾斯身上,問他說:「你不會告訴我了,對嗎?」
克爾斯帶著幾分痴狂的笑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消失在空氣裡,喃喃地說:「不要妄想和她作對,她想做的事情一定會實現的。在過去的一百一十七年裡,我從未想過死亡,但是現在,」他笑著,慘白的臉漸漸變得透明,「我樂意擁抱死亡。」
霎時間,艾弦的手裡就只剩下一片飛散的灰燼。
呼地一下,白灰集結成了一道淺白的紐帶,圍繞著亞曼拉的棺木,慢慢轉動著。
small雅裡·阿各諾爾,/small
small感激我吧,/small
small我這就帶你去你最愛的「妹妹」身邊。/small
small貫穿三千年的孟斐斯,/small
small請滿足我的要求,/small
small讓這個殘酷的男人嚐到痛苦的滋味,/small
small讓他來推動我的詛咒吧!/small
亞曼拉的棺木化為青白的火焰,轉動著,與克爾斯化作的白灰相互交纏,整個屋子裡充滿了詭異的光。艾弦下意識地跑向大門,想要奪門而出,在他將手放到門把上的時候,身後的火焰突然猛烈起來,如同一條翻滾的巨龍,將艾弦緊緊纏繞起來。
瞬時,白光佔據了艾弦的所有視線,他眯著眼,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忽然,在青白火焰的盡頭,他隱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將手伸向它,那一刻,那一雙透徹得如同天空一般的水藍色眼眸,也望向了他。
尼羅河水靜靜地流淌著,她平穩渾厚的韻律,是大地生命的見證。鮮紅的太陽緩緩地從遠方升起,金色的光輝染滿整個埃及。第一聲清脆的鳥叫,第一縷拂面的清風。
孟斐斯的清晨再一次來臨。
在這偉大都市裡的每一個人都穿上了自己最華麗的服裝。男人剃淨鬍鬚,戴上假髮,身著長服,手持青蔥的草木;女人披戴飾品,塗抹最芬芳的香油,畫上最豔麗的妝容。太陽昇到半空,人們就紛紛從家裡出來,帶著喜悅的笑容,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向孟斐斯的宮殿走去。
民眾不約而同在心中認定,埃及的好日子就要來臨了。
亞曼拉公主被赫梯奸細所害,她的死亡揪出了真正的赫梯奸細究竟是誰,死刑在兩天前剛剛被執行。赫梯的詭計果然還是被大埃及英明的法老識穿。美麗的外國少女奈菲爾塔利殿下是清白的。
民眾們對艾薇的猜疑驟然變成了對她十分的支援與理解。
「果然是被陷害的呀。」
「她可是率領過穆萊村撤退以及救出過塞特軍團先遣隊的人啊。」
「陛下看中的女人,應該是值得期待的。」
……
王室也需要新鮮的血液,隨著困擾埃及長達數月的內奸事件塵埃落定,民眾們的目光全部落在了今天王后的迎娶儀式之上。新王在登基半年之後,終於要迎娶王后了,這是多麼令人欣喜的事情!
一切都宛若是最完美的結局。
只有寥寥數人知道事實的真相。亞曼拉公主那聲嘶力竭的詛咒聲,鮮血噴湧的殘酷場景如同夢魘一般,雖然已經不復存在,卻在心頭縈繞,揮之不去。
為了王室的名譽,為了所謂的尊嚴,他們編織了這樣一個謊言,掩蓋了亞曼拉一切荒誕而瘋狂的行為。
艾薇微微地閉上眼睛,任由舍普特將深綠色的眼影輕輕地塗抹在自己的眼皮上。
「殿下,您的皮膚真好。」小侍女舍普特奉拉美西斯之命一路奔波,從底比斯來到了孟斐斯,還沒喘口氣,就匆匆忙忙地趕到艾薇身邊服侍她準備婚禮。在她心目中,艾薇是最完美的王后人選,聰明、美麗、平易近人,最關鍵的是,她是法老陛下最深愛的人。
「殿下,舍普特真是開心,能夠見到您與陛下的大婚,也是舍普特的心願。」舍普特笑著,聲音裡都帶著愉悅。
艾薇閉著眼睛,心裡不由得有幾分愧疚,於是問道:「你的姐姐……還好嗎?」
問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都有些顫抖。畢竟那時候,拉美西斯為了排除自己的嫌疑,曾經毫不眨眼地將那位歷史上真正的王后誣陷為內奸。雖然當時,艾薇並不知情,但是從整體上看,她仍舊是無恥地佔據了那個美麗女人應有的位置。她如何能不愧疚呢。
舍普特卻笑得更加開心,她回答道:「家姐的嫌疑也洗清了,現在正在底比斯西岸的神廟供職,陛下真是寬宏大量,出了這樣大的嫌疑,還是讓家姐繼續侍奉神職,舍普特全家都很感激陛下呢。」
她輕輕地為艾薇梳理頭髮,忍不住又說:「奈菲爾塔利小姐,您的頭髮就好像陽光一樣,希望您也能給陛下帶來如同陽光一般的幸福。」
艾薇突然覺得自己不敢抬頭看舍普特。
恐怕只有她一個人幸福吧,她已經決定留在這個時代,留在那個人身邊。
從現在開始,接下來,還要經受多少心靈的磨難,多少刺骨的痛苦,她都……
「薇。」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過來,艾薇轉身過去。
那個男人如同天神一樣,金光四射地出現在她的眼前。深棕色的長髮如同流水一樣靜靜地傾瀉在肩膀上,雙眼宛若透明的琥珀,閃著含蓄而引人的光彩,金色的胸飾後面鈎帶著華麗的斗篷,白色的長裙邊上染著燙金的花紋。他臉上滿載著無法掩飾的溫柔。
舍普特驚慌失措地跪倒在地上拜道:「陛下!」
拉美西斯點點頭,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拉過艾薇的手,寬厚的手掌中蘊著些微的汗水,「薇,跟我去個地方好嗎?」
艾薇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問:「去哪裡?婚禮就要開始了不是嗎?米迪亞姆說過婚禮之前,我們是不能見面的呀。」
「不要管米迪亞姆那個老人,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忘記和你說了。」拉美西斯不管艾薇說什麼,拉著她就往外走。
艾薇被長裙包著,幾乎被拽得一個趔趄。她不滿地甩掉拉美西斯的手,「有什麼事情,等婚禮結束了再說好嗎?結婚就這麼一次啊,我不想好不容易穿好的衣服都弄亂了。」
「殿下,您去吧,回來後舍普特還可以為您重新裝飾。」舍普特跪在一邊,好心地插嘴,卻被艾薇瞪了一眼。
拉美西斯嘴邊扯起一個淡淡的笑容,當下就把艾薇橫抱了起來,大步流星地往外面走去。
「你要幹什麼呀?」被門外的陽光一照,艾薇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帶你去看個東西。」
「是什麼啊?」艾薇忍不住地又問了一次。
「你到了就知道了。」
「還有多遠才能看到啊?」
「你不走路還這麼多話?」
於是艾薇就縮在拉美西斯的懷裡,雙手緊緊地抓著他胸前的衣襟,隨著他平穩的腳步,聽著他略微加快的心跳。
他有一些緊張嗎?
原來他也像她一樣,會緊張啊。
艾薇忍不住輕輕地笑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
「都說不允許你想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居然又不開心了耶,真好玩。
「真的沒什麼。」
「不告訴我,你會後悔的。」
「就不告訴你。」
他不由得三分惱怒,一分好笑,稍微粗暴了一點地將她扔放在了地上。
「哎哎,疼死我了!」艾薇氣得撅起小嘴,剛要發脾氣,話到了嘴邊,竟然凝固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她真的,沒有看錯嗎?
眼前這美麗的事物,是為她建造的嗎?
那是一堵華麗的牆,上面刻著形狀不甚準確的薔薇,一朵又一朵,連成了薔薇的海洋。粉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搭配著綠色的葉子,映著耀眼的陽光,剎那間,竟有如鮮活起來一般。牆的周圍,堆滿了嬌嫩欲滴的蓮花,白色的,粉色的,藍色的,散發出一陣陣清香。不遠處隱隱聽到尼羅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音,風兒輕輕地吹著,撫過這宛若穿越時空的神奇牆壁。
「薇。」
他的聲音動聽得就好像天籟一樣。
「當我的王后吧,當我國家唯一的‘偉大的妻子’吧。」
這算是求婚嗎?這就是他所說的「忘記的事情」嗎?
水藍色的大眼睛裡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他的眼神為什麼這樣認真呢,認真到她想要哭泣。
「我們那裡的求婚,是要單膝跪地,吻我的手,說‘請你嫁給我的’的哦。」她故意為難他,以來緩解自己即將決堤的情緒。
看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她終於笑了出來,原來他也有不知所措的時候,原來他也有不那麼自信的時候。艾薇不由得張開雙臂溫柔地抱住他,將頭靠進他寬厚的胸膛裡,聽著他略微加快的心跳。
「不用了,我願意當你的妻子,你唯一的‘偉大的妻子’。」
他愣了一下,終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將她緊緊地抱住,好像在抱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
「薇,我愛你。」
他貼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著,彷彿呼吸一樣,那句話融在了艾薇的心裡。
她微微地點了點頭。
第十九王朝的第三位君主,古埃及歷史上最偉大的法老之一,他的功勳如同太陽一般長久地照耀著埃及的土地,他的聖名被每一個埃及人口口相傳。
埃及是眾神溺愛的國家,埃及是尼羅河孕育的土地。
埃及是拉美西斯的。
拉美西斯二世迎娶奈菲爾塔利為王后的儀式,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