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請原諒屬下來遲,請允許屬下為您療傷。」
拉美西斯瞥了她一眼,然後便依然冷漠地說:「起來吧。那麼就有勞了。」
那一刻艾薇的心,狠狠地縮了一下,疼痛得彷彿有血要湧出來,穿破胸膛,噴灑在眼前的地面上。她強壓住一陣濃濃的失落,盡力平靜地說:「請讓我試一下……在祭司大人開始之前……拜託。」
奈菲爾塔利所謂的治療,不過是一種類似於巫醫一般的祈福,雖然說神秘力量或許真正存在,但是艾薇更相信自己手裡所掌握的來自未來的先進技術。她堅決地看著拉美西斯,水藍色的眼中隱隱閃著悲切。相信她一次吧,就這一次,她不再奢求之前他對她無條件的寵溺和庇護了,只要這一次,在她永遠離開這個時代之前,確保他沒事,她就滿足了。
孟圖斯站在後面輕輕地對她說:「殿下,這件事情,請交給祭司大人和御醫吧。」
艾薇搖了搖頭,道:「不行呀,銅劍的傷口不好好處理會出問題的!尤其是這種又窄又深的傷口,恐怕要擴大切口,好好清理,最後應用抗生素。」
孟圖斯和眾人完全沒聽明白她的意思,唯一聽懂的就是要擴大切口,那就是傷上加傷。意識到這一點,眾人都充滿疑慮地看著艾薇。拉美西斯對孟圖斯微微地揮了一下手,孟圖斯便會意地點點頭,「殿下,隨我下去休息吧,請將這些事情交給御醫和祭司大人。」
孟圖斯輕輕一頷首,不遠處就走過來兩名健壯的武士,他們對艾薇一拜道:「失禮了殿下。」然後兩人拉住艾薇的手臂,半強迫地將她向殿外帶去。
「不要,不要帶我離開,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艾薇被架著往外走,一股難以抑制的熱流隨著情緒湧出眼眶,「我好不容易來到這裡,我考慮了他所有可能被害的情況,傷口壞死、戰爭失利、內奸暗箭……我準備充足,我學習相關的知識,為了可以幫助這個人,為了使他的長命百歲。他不能死……他不能……」
最後幾個字已經泣不成聲了。艾薇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情緒竟然可以如此失控,自己的言語竟然會如此沒有邏輯。那個時候,她只是一門心思地希望他不會死,可能,還有更多吧。她想離他身邊近一點,更近一點,然後……多待一會兒。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冰冷的聲音終於在她身後響起,「讓她過來吧。」
士兵鬆開了手,艾薇紅著眼眶走向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情緒的波瀾,他只是淡淡地揮手遣退身旁的御醫。孟圖斯擔心地上前了兩步,拉美西斯微微揚起頭,示意他退下。
這是懲罰嗎?以前自私地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心情,恣意地濫用他對自己的嬌寵,現在呢……她摘下書包,從裡面拿出瑞士軍刀、碘酒、針管和抗生素。
「其實我不懂醫學。」她緩緩開口說,周圍又是一片譁然,充滿了對她的猜疑與臆測,「但是我想過一些可能的情況,歷史上有不少君主或名人都是因為傷口沒有好好處理、細胞壞死而導致死亡的,在銅器盛行的年代,這種事情想必更是司空見慣,所以我準備了一些最基本的處理物品。」
她拿出瑞士軍刀,取出薄薄的一葉刀片,置於不遠處的燈火上加熱片刻,「我現在要將你的傷口稍稍擴大,接下來才可以進一步清洗。相信我,不會有事的,只會有點疼……」
「陛下,萬萬不可啊!」西曼顫顫巍巍地上前,有幾分欲言又止地說,「擴大傷口,這種事情……陛下……」
拉美西斯抬起右臂,掌心對準西曼,示意他閉嘴。西曼的聲音就如同被攫取了一樣,頓時什麼話都沒有了。
「奈菲爾塔利,你還愣著做什麼,再不過來,我可隨時會改變主意。」拉美西斯淡淡地說,將左臂伸出來,「擴大傷口以達到深層清洗的效果,這種事情以前並不是沒有聽說過……交給你了。」
交給你了——是不是也是一種信任呢,但是擴傷還僅僅是第一步,她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做完。
她咬了咬牙,開始用瑞士軍刀擴大傷口,又深又窄的傷口被漸漸地擴大,裡面的血肉幾近猙獰地現露了出來。這一切進行的時候,拉美西斯依舊是沒有表情地看著前方,甚至連眼都不眨一下。孟圖斯、奈菲爾塔利、周圍的臣子甚至馬特浩倪潔茹都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那可是埃及的法老啊,居然可以有人這樣地傷害偉大法老的肉體嗎?
「碘酒……」艾薇放下刀子,拿出碘酒,「用這個清洗傷口。」
「等等,殿下,請在屬下手上先行使用。」孟圖斯上前一步,拿出短刀,打算在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
「不用多此一舉。」拉美西斯淡定地說,「繼續,奈菲爾塔利。」
艾薇點點頭,故意不去看孟圖斯擔心的神色,開始用碘酒清洗傷口,隨後又使用了御醫置於旁邊的清水,再次小心地衝洗受傷的地方,「好……包紮,用繃帶吧……」她拿出一卷繃帶來,「嗯……喂!」她衝著愣在一旁的御醫叫到,「你過來,可以上你們的外傷藥了,順便幫我用這個東西把傷口包紮好。」
御醫遲疑了一下,見拉美西斯默許,才略帶猶豫地上前來,照艾薇的話做下去。
「好……最後一步。」艾薇呼了一口氣,拿出一次性針管,將抗生素吸入其中,「這個,抗生素,可以有效消毒殺菌,防止傷口腐爛。」
拉美西斯不置可否,艾薇就大膽地為這個年輕的法老注射起了抗生素。「噢噢,我現在在給三千年前的偉大法老使用抗生素啊,這是不是也算錯亂歷史呢。」艾薇心中不由得有些自嘲。一切步驟都結束,拉美西斯放下了手臂,被繃帶包紮的地方看來應該是完美無缺了吧,周圍的臣子提起的一口氣終於又都放下,表情漸漸緩和了起來。
「好了。」她轉向一旁愣住的奈菲爾塔利,她美麗的面容上閃著不安的神色,修長的十指緊緊地絞在一起,帶著幾分歉意一般的神色看著艾薇。她的歉意,是源於剛才法老對她的信任更勝於自己吧,艾薇苦笑了一下,何須歉意,那些本來不就應該是她的?
想到這裡,艾薇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冷漠的男人。他依舊在淡淡地看著自己,看得令人心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面究竟包含著怎樣的訊息呢,那平靜的外表下面隱藏的究竟是怎樣一顆心呢?那份炙熱得如同沙漠一般瘋狂的迷戀,是否因為那不該有的誤會和本能的猜疑徹底地褪去了呢,或者是,不知何時,已經轉移到了自己的心裡……
艾薇晃了晃頭。
多麼令人無奈的境遇。
「我的事情做完了,你來繼續吧……」她對著奈菲爾塔利輕輕地笑道。不光是繼續療傷,以後……也要拜託你了。而這後半句,卻沒有說出來,她把書包裝好,搭在了自己肩上,轉身向殿外走去。
「奈菲爾塔利!」
突然,一聲尖銳的叫喊撕破了肅靜的殿堂。艾薇和奈菲爾塔利不由得同時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被兩名士兵牢牢制住的馬特浩倪潔茹公主倔強地抬起了頭來,那雙烏黑的眼眸裡閃著毋庸置疑的恨意,她狠狠地看著艾薇,幾近瘋狂地喊著:「奈菲爾塔利!我恨你,恨你!既然你可以為拉美西斯療傷,你為什麼,你為什麼!為什麼不幫禮塔赫——你一定可以幫他的,不是嗎?!」
兩名壯碩計程車兵將她死死地按倒在地上,她卻依然撕心裂肺地喊著,絕望地掙扎著。她美麗的長髮落了下來,散亂在她的面前,她的淚水與汗水佈滿在那張完美得彷彿天人的臉上。那個宛如假人一般的白瓷娃娃,如今全然沒有了那矜持與空靈。她不顧形象地叫著,每一聲都如同一根利刺,狠狠地扎進艾薇的心裡。
她當時沒有救禮塔赫,不!她是沒有辦法救禮塔赫啊!那個如同陽光流水一般的青年的生命消逝得太過迅速,快得甚至連讓她妄想抓住一線希望的機會都沒有。更何況,她只帶了一些基本的藥,最多是眼鏡蛇毒的血清一類,那種毒,那種赫梯的毒,她真的沒有能力幫他啊!
但是,她卻再理解馬特浩倪潔茹不過了。
這個瘋狂的女人,首先,是一個女人啊,一個為愛瘋狂的女人。如果是自己,如果死去的是拉美西斯,她恐怕會做出更過分的事情吧!就算是殺了那個人,也不為過。
想到這裡,她慌忙止住一旁剛要下令將她拖出去的孟圖斯,撲通一聲跪倒在拉美西斯面前。
「拉美西斯陛下!請……」
話說了一半,拉美西斯突然衝她伸出左手,制止了她接下來的言語。他琥珀色的眼眸掃了她一眼,然後又看向了馬特浩倪潔茹。
他明白她要說什麼嗎?艾薇猶豫地看著他。
「王妃馬特浩倪潔茹。」拉美西斯冷冷地說,「是叛國罪。」
轟隆一聲,艾薇感覺自己的腦袋要從中心點裂開了。
「但她是先王塞提一世親自指婚的妃子,又是我的第一個偏妃,免除極刑。」年輕的法老慢慢地說著,始終看不到他表情的起伏,「但是,她依然要被剝奪‘生’的權利。從明天開始,銷燬一切關於馬特浩倪潔茹的文書,抹殺其於埃及的一切存在,將其移居至底比斯西岸,囚住於神廟,終身侍奉死亡與輪迴之神。」拉美西斯說著,旁邊的文書官就忙不迭地都給記錄了下來,除了書寫的聲音以外,大廳裡就宛若死一般的寂靜。
馬特浩倪潔茹空洞地看著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隔了片刻,又開始說:「從明天起,你的名字,就是比·比耶。你需捨棄你的性別,終身不可結婚。帶下去吧。」
兩個士兵拉著馬特浩倪潔茹——比·比耶往外走,五年前初見的美麗公主,早已沒有了當時嬌慣的銳氣。她拼命地、不顧一切地愛著禮塔赫,但是卻因種種陰差陽錯,最終天人兩隔。拉美西斯的心情,艾薇都理解了。這何嘗不是一種溫柔。從今天起,比·比耶就可以擺脫世人的嘲笑與流言,名正言順地、永遠地呆在禮塔赫的身邊了。古埃及人信奉轉生。拉美西斯一定是希望,有朝一日,他們可以再會吧……
但這種君王的溫柔,又何嘗不是一種殘酷的縮影呢。
會不會有一天,他也要用那種溫柔,將她傷得體無完膚呢?
「公主!」
艾薇跑出了宮殿,追上了前面緩緩前行的馬特浩倪潔茹。
「我……對不起!」她深深地鞠躬,把頭埋在雙肩之中。
馬特浩倪潔茹看著她半晌,長長睫毛下烏黑的雙眼中閃過了短短的一絲靈動。但很快,那種生存的氣息就消失了。比·比耶,她唯一還記得的,或許是六年前,那個溫暖悠閒的午後,那個不知姓名卻猶如陽光流水一般的少年……一切的開始,或許就是一切的終結。事到如今,恨已經不再有任何意義了。
「奈菲爾塔利殿下……」年輕而穩重的聲音輕輕喚著艾薇。
艾薇沒有回頭,怔怔地望著馬特浩倪潔茹遠去的身影,喃喃道:「若是沒有開始,事情又怎會這樣結束,都是我的錯……」
「殿下,禮塔赫的毒是致命的,並不是您的問題啊!」孟圖斯望著艾薇的背影,那一刻竟覺得她好像要在風中消失了。
「不,我不是說那件事……不是……」
她並不是為了自己不能救禮塔赫而懊悔,她懊悔的是她不該出現在這裡。
她只是一顆小石子,但是激起的波紋,居然大到無法控制……
「孟圖斯將軍,你……會帶我出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