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主的幼獅像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2頁,共2頁

過了一分鐘,一個年紀稍長的武官打扮的人站出來,答道:「叫人造一把大尺子,爬到神廟最高點,然後把尺子放下來,就可以量了。」群臣一片嬉笑,不愧是武夫,想法還真是直接。梅聽畢,緩緩地搖了搖頭,示意這並非最簡便的方法。

又先後有幾個自告奮勇的人站出來,但都被梅一一否決了。很快,原本群情激昂的大臣們,都沒了聲音。拉美西斯沒有表情地看著他們說:「怎麼?接受過拉神祝福的最具智慧的諸位,竟沒有一個可以解答出梅的問題嗎?」聞言,大臣們更是幾分羞愧,紛紛垂下頭去。

正當大廳裡面沉寂得近乎尷尬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聲音,從人群中飄了出來:「我,請讓我試一下。」眾臣順著聲音的來源找過去,但卻什麼都沒看見。又過了一會兒,艾薇費力地從人堆裡站出來,本來就不高挑的身材,此時顯得更加瘦小。眾臣看著她稚嫩的臉龐,不由得議論紛紛,臉上輕蔑的表情一覽無餘,有人不禁將雙臂抱在胸前,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陛下,請讓我試一下。」

拉美西斯微微頷首,示意她可以說下去。艾薇清了清嗓子,說:「如果要我知道神廟的高度,只需要一支長度為一個計量單位的直棍。」

「一邁赫?」梅開口。

艾薇愣了一下,邁赫是啥米東東?可能是某種長度單位吧,不管它,反正都一樣,「對,一……邁赫長吧。」

群臣交頭接耳,莫非要用一根小棍子一點一點量上去?太可笑了吧!艾薇卻神態自若道:「正午時分,將此直棍垂直立於地面,量出直棍影子的長度,再量出此時神廟影子的長度,神廟影子是直棍影子長度的多少倍,那麼高度就是多少邁赫。」

大廳裡一片靜默,緊接著就是恍然大悟的欷歔聲。艾薇心中暗自好笑,其實這就是一個小學生的幾何問題,這些上了年紀的臣子,腦筋還真是不靈光啊!

梅恭敬地向法老躬身道:「陛下,這位艾微閣下年紀雖輕,但是知識真是淵博啊!這是我們埃及高階的建築師才知道的測量技巧。在下佩服,實在佩服……不知道艾微閣下是否願意成為建築師呢?」

艾薇臉紅了,連連擺手。太不好意思了,明明沒有什麼,卻被別人稱為知識淵博,簡直是一種變相的諷刺。正在她考慮如何拒絕的時候,拉美西斯卻開口了:「艾微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本王要將他留在身邊出謀劃策,如果建築院缺人,可將其他有為青年調去。」

梅又是一個躬身,恭敬地退了下去。拉美西斯又向眾臣說:「今夜這場比賽,看來是艾微贏了,我就將這珍貴的小獅賜予他吧。艾微,還不上前領賞。」

艾薇猶豫了一下,身後的布卡推了她一把,她就踉踉蹌蹌地走了上去,站到了拉美西斯的眼前。拉美西斯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她的面前,在距她不過一米處停下,高大的身體將艾薇眼前的光亮全部擋住。艾薇不自然地鞠了個躬,就又站直起來,看向年輕的法老。許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看他這美麗的雙眼了吧,那琥珀色的雙眼,總是含有一種神秘的魅惑。正在她發愣的時候,拉美西斯輕輕拉過她的手,將黃金小獅放於其上。在那冰冷的手指接觸自己的那一刻,時間突然靜止了,周圍的一切彷彿都不存在了,艾薇的世界只有他們兩人。她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難以形容的感情,既是溫柔又具哀傷,那份複雜的情愫就好像一股熱流,不知不覺流進了她的心裡。

但是下一秒,他已經轉身退回了王座,舉起了酒杯。一時間酒杯碰撞的聲音和人群裡對話的喧鬧聲就好像潮水一般,湧了出來。時間又開始流逝了。布卡跑過來把艾薇拽下去,「發什麼呆呢!」

艾薇正捧著黃金幼獅,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布卡拉著走了下去。她的眼神不自覺地落在手中精美的塑像上。突然間,她的臉上出現了詫異的神情,她將幼獅像舉到眼前,更為仔細地端詳起來。在幼獅腰部華麗的飾品上,有一個極為精細的紋章。那是一朵色澤分明,嬌嫩欲滴的荷花……

在這個大廳之中,有一個人想要謀害法老。

這個人位高權重,並且以荷花的圖樣為紋章。

這個人也許是或曾經是,這個幼獅像的主人。

大廳里人聲鼎沸,喧鬧不已。布卡也加入了酒筵之中,與一幫來自西塔特村的武官們喝得一塌糊塗,酩酊大醉。艾薇推說自己不會酒,躲到沒人注意的角落坐下,避開這混亂的場景。

艾薇小心地把幼獅像放到腿上,用那塊黑色的布包了起來,抬起頭來看向不遠處正在與人共飲的拉美西斯。那個琥珀色眼睛的男人,正在沒有表情地接受眾臣的敬酒,眼神不時劃過一閃冰冷的光芒,右手則從來沒有放鬆過那把寶劍。自古以來,擁有高權重位的人,無一不抱有令人反感的多疑與冷酷,然而這兩點,卻是身為集權君主所必要的素質。拉美西斯二世,能夠活到九十六歲並不是因為他健康的身體,或者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多的神廟,更多的,是他的謹慎,以及對萬事縝密的思考。

這點從穆萊村一戰就看出來了。

即使是跟隨他多年的孟圖斯,他也心存懷疑,那麼禮塔赫、西曼、梅這幫重臣以及那兩個因為政治考慮而迎娶的妃子,就更不例外了。這樣看來,她的擔心必然是多餘的,如果連內奸這樣的事情都不能自己搞定的話,這個法老當得就太勉強了。話說回來,自己尚在英國的時候,家族裡的明爭暗鬥也是手段層出不窮:出賣機密、集團勾結、槍戰、投毒……無所不見。

她的雙手緊緊地扣住了懷中的幼獅像,不知不覺手心裡滲出汗來。

沒關係吧,他畢竟是法老王拉美西斯二世啊。

正發著呆,艾薇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雙透徹的琥珀石,嚇得她往後跳坐了一下。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一雙美麗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正是那位受人膜拜的通神少女——亞曼拉公主。她在離開艾薇很近的地方蹲下,笑盈盈地看著艾薇,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你叫艾微嗎?」

真是動聽的聲音,就好像溪水敲打著銀鈴一樣。艾薇手足無措地點點頭。

「艾微,你真的好聰明,難怪王兄如此器重你,連他最喜歡的梅要人,都不把你交出去。」

「啊,噢……謝謝。」艾薇的慌亂,轉化為了一絲不好意思,「謝謝公主。」

「嘻嘻。」少女笑了,稚氣的臉龐上帶著幾分天真,「你喜歡我的小獅子嗎?」

艾薇雙手一緊,「這確實……是你的?」

「對,我的,我一直把它放在床頭,從來沒有移開過。連它身上的飾品,都是我親自找人做的,印著我的紋章呢!」亞曼拉一邊說,一邊從艾薇手裡把被黑布包著的幼獅拿過來,開啟,指著幼獅身上的裝飾,笑眯眯地說,「你看這裡,這個小荷花,漂亮吧!」

那精美的荷花印章,驟然刺得艾薇雙眼生疼,「這是你的紋章嗎……」難以置信,她又仔細地打量了一下亞曼拉公主,那純潔的神情沒有半分值得懷疑的地方。

亞曼拉點點頭,「我的,這個荷花嗎,嗯……其實也不能全算是我的,馬特浩倪潔茹姐姐也是用這個紋章的,總之王兄的兩個王妃都是用這個紋章。」

「亞曼拉,你在和為兄的愛臣聊什麼?」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兩個人不由得都一驚,將注意力投向悄然而至的拉美西斯身上。

「王兄!」亞曼拉開心地叫了一聲,起身站到拉美西斯的身邊,臉上出現了因興奮而泛起的紅暈,眼中流露出少女獨有神情,叫人一覽無餘。艾薇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年輕的女孩子,深深地迷戀著自己的哥哥。從她身上,艾薇彷彿可以看到以前的自己,開心地站在艾弦身邊,就好像擁有了全世界一樣幸福……

而拉美西斯卻無動於衷,他溫柔地撫了撫亞曼拉的頭髮,但眼中卻始終是冰冷的。那一刻艾薇的心中驟然掀起了一股異樣的潮汛,一種複雜的情愫,就好像一隻大手,直接攫住了她的心肺,呼吸變得異常艱難起來。難道在別人眼裡,弦哥哥也是這樣對待自己的嗎?就好像拉美西斯對亞曼拉一樣無動於衷,一樣冰冷無情。

只有她自己,她自己,還傻乎乎地自以為幸福。

腦海中,驟然響起了分別前夕,艾弦殘酷的話語,「我會永遠保護你,就像你的哥哥一樣。」

「啊!」艾薇痛苦地叫了一聲,雙手堵住自己的耳朵,把頭埋進了雙肩。周圍的一切都沒有了顏色,周圍的一切都沒有了聲音。她,不是忘記了嗎?她不是決定不想哥哥的事情了嗎?為什麼遠在三千年前,看到這個陌生的少女,卻好像讓她看到曾經的自己一樣,那些本來已經隱隱散去的情感,竟然又一次出現在心中,讓她幾乎不能控制自己。

「奈菲爾塔利!」

一雙略帶冰冷的大手扣住了她的肩膀。那一剎,心中的痛苦驟然被叫停,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疑惑。

咦?

剛才有人叫了吧。

奈菲爾塔利?

艾薇緩緩地抬起頭看,望進了一雙熟悉的眼眸之中。那雙魅惑的眼睛,充滿著對她的情感,彷彿要將其深深地吸入那深邃的琥珀之中,牢牢地套上永不能脫離的枷鎖。那一剎那,心中的疼痛竟然消逝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流,緩緩進入了五官、四肢,突然,世界變得鮮活了!

對了,這是他的眼睛……

炙熱、充滿著激|情、彷彿隨時將她攬入懷中的關切。

這是比非圖的眼睛啊!

她的雙眼,不能從他的眼眸上移開,她難以控制自己,怔怔地盯著眼前那張俊美得如同虛假一樣的臉龐。那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她幾乎就要說出來了。

「王兄?」亞曼拉公主難以置信地叫道。從來沒見過王兄會這樣對待別人,也從來沒有聽過他叫這個名字,整整五年了,「你說誰是奈菲爾塔利?」

這一個詞投了出來,霎時間,以亞曼拉為中心點,靜默一下子擴散出去,如同可以奪取聲音的潮水,漸漸淹沒了整個大廳,那浮躁的喧鬧,僅僅數秒就消失了。

連一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可以聽見。

禮塔赫看向這邊,布卡看向這邊,馬特浩倪潔茹看向這邊,西曼看向這邊,梅看向這邊……大廳裡的所有人都看向拉美西斯和艾薇。艾薇蒼白著臉,縮在一張寬大的椅子中,法老則半跪在地上,雙手扣著她的肩膀,帶有幾分焦急地望著她。

這靜默令人心虛,令人懼怕。

艾薇慌亂地將拉美西斯扣在自己肩上的手往下掰,「陛,陛下……我,您,我是……」

她結結巴巴,語不成句,那斷斷續續的話語飄在如死亡般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更為勢單力薄,底氣不足。拉美西斯閉上了雙眼,濃厚的雙眉微微蹙起,他仰天長嘆一口。半晌,當他再低下頭來,睜開眼睛,眼神落回艾薇身上的時候,目光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突然,他將她橫抱了起來。

大廳裡一片譁然。

「安靜。」法老緩緩開口,又換回了靜默,但是眾人的想法,就如同火山下的熔岩,隨時都要迸發出來了。廳中騷動的氣氛,讓艾薇十分不安。她輕輕地推著拉美西斯,想要從他懷中逃出。

「別動,不然把你扔到地上去。」拉美西斯非常輕地對她說了一句,聲音溫柔得令她懼怕。她身體一顫,僵在了那裡。

接下來,會怎麼樣?好可怕,她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諸位,她就是奈菲爾塔利。」這句話,就好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湖面,濺起激烈的水花,波及所有在場的王親、臣子、侍從。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吞了十個硬核桃般幾近扭曲了起來。那一剎,艾薇感到自己在拉美西斯的懷裡瞬間變成了化石。什麼?就這麼直白地宣佈了?難道沒有點吊吊大家胃口的環節?為什麼如此篤定,如此堅信不疑,自己究竟什麼地方露出了破綻?

拉美西斯抓住了艾薇黑色的短髮,稍一用力,那假髮就被可憐地拽了下來,她金色的頭髮,就如同陽光一樣,從他的指間傾瀉了下來,引起一片感嘆。

「黃金般的頭髮!」

「艾微原來是個女人。」

「金色頭髮、水藍眼睛的外國少女……」

所有的猜測都轉換為了一個詞語,只差說出口。但是他們不敢說,因為法老禁止他們說。整整五年了,自從那個少女消失以後,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奈菲爾塔利,」拉美西斯淡淡地說,「既然你費盡艱辛遠道而來,我就帶你下去休息吧。」

啊?費盡艱辛遠道而來是什麼意思?她剛想開口反駁,拉美西斯卻給了她一個冰冷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居然就又那麼生生地給咽回去了。她垂頭喪氣地縮在他的雙臂裡,被抱著往外走,還得迎受著眾臣異樣眼神的洗禮。

突然,那所有充滿訝異的注視中,她又感到了那令她戰慄的視線,彷彿透過拉美西斯的雙臂,將她緊緊鎖住,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一種不安的情緒由心底慢慢升了起來。她不由得伸手抓住拉美西斯胸前的衣襟,身體小小地蜷縮了一下。拉美西斯彷彿感到了她微妙的舉動,他低下頭來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帶有詢問,而艾薇卻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沒有注意到他的關心。

拉美西斯便將她抱得更緊,加快了步伐,在一片議論之中離開了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