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被拉美西斯帶到了王宮裡一處豪華的居室,一進門,就被輕柔地放在了鋪有華麗薄毯的地面上,法老一個手勢,門口的兩個衞兵就拜了一禮,一人一邊,開始關門。艾薇坐在那裡,呆呆地看著法老身後的大門被「轟隆」一聲合攏。那一刻,她腦海中驟然出現了電影裡經常出現的情節:一個無辜的少女在密室裡,無助地看著連環殺人兇手將門關上,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一種強烈的受害感不能控制地佔據了她的心。頓時,她從剛才大廳裡百味雜陳的震驚與迷茫中恢復了過來,以一種本能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和……逃跑的路線。
這居然是一座曖昧的寢宮,華麗而柔和的擺設,昏暗而精緻的燈飾,還有那張奢侈的、柔軟的、巨大得不真實的床。床哦!她不自覺地把身子往另一個方向移了移。幸好拉美西斯是把她放在地上而不是床上,這次進宮她手上可什麼道具都沒有帶。
她還在將注意力放到周圍的環境之上,年輕的法老卻沒有等著她做出正確的判斷,當她注意到時,他已經來到了她的身旁,跪坐在她前方的地面上,將她緊緊地擁在了懷裡,彷彿要將她的骨架碾碎一般地用力。在她驚慌失措之時,他寬厚的雙唇覆到了她冰冷的嘴唇上,帶著複雜的情愫、帶著難言的心境,他吻了她。深深地、炙熱地、帶著一腔幾乎要將她燃燒成灰燼的感情。
那一剎,她不再想著其他的事情了,因為她終於明白了一件她一直不明白的事情。
原來他並不是冷漠,那一切只是一個用來掩蓋這難以明述的心情的外殼。
艾薇輕輕地推推他,卻沒有那麼激烈地反抗,她也知道依照他以前的性格,這種反抗是沒有用的,況且,她也怕自己過分的舉動會引起更難控制的局面。她只希望,他不要衝動地做更過分的事情……但,拉美西斯並沒有對她的行為置之不理。他慢慢地結束了這個深刻的吻,然後放開了艾薇,幫她整理了一下被自己的擁抱弄亂的衣服。
艾薇受寵若驚般地看著他。
他溫柔地把她攬進了懷裡,將頭垂下來,深棕色的頭髮,輕輕地落在了艾薇的肩上。他貼近她的耳朵,宛若呢喃地輕輕說著:
「我猜你為什麼走,猜了五年。」
什麼……
「我懂得如何帶兵打仗,我明曉如何治國豐倉,我善於建造宏偉工事,但我不懂你……我猜不懂你。」
「或許我太粗暴,惹你厭煩,那我不再強迫你;或許我太莽撞,不懂體貼,那我學會溫柔;或許眾臣不能接受你的身份,那麼我設計讓他們賞識你;或許我不該迎娶妃妾,那麼我就從不寵幸她們;或許我不該送你那個手鐲,那麼我就毀壞了全國所有的蛇形黃金鐲。你還……走嗎?」他連貫地說著,就好像這些話已經準備了一百年,就是為了問她這一個問題。他又快速地說著,就怕自己的話一停,她就又走了,連問這個問題都來不及。
你還……走嗎?
他的聲音竟然帶有了幾分沙啞。這樣的話,居然是從他那樣一個萬人之上的人口中吐出來……難以置信,難以置信!眼前這過分的溫柔與曾經那無理的強求,根本無法聯絡到一起。而更難以置信的是,艾薇感到自己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彷彿從內而外地猛烈敲擊著自己的情感。眼圈在那麼一瞬間……紅了。她連忙搖搖頭,輕輕將他推開,脫離了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身體,脫離了那曖昧的距離,「先,先別說這個,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被推開的人低著頭,嘴邊扯出一絲自嘲的笑容。好像在笑自己的執著,自己的痴心,換來的就是被她冷冷地推開……那種笑,若隱若無,帶著幾分讓人覺得心痛的絕望,然後這一切就又被那冷漠的表情掩蓋了。「那個時候,就知道是你了。」他淡淡地敘述,「吉薩自治區,穆萊村附近,那個所謂的‘艾微’與我初識的小山丘上。」
「不可能!」艾薇想都沒想就反駁了。
「你會說不可能,是因為你沒試過五年來的每一天,都在想同一個人。」他淡淡地說著,冰冷的語調中包含了一絲微妙的情感。他看了一眼艾薇,琥珀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思念、欣喜、哀傷,甚至痛苦,「我只是不敢承認那就是你……一直都不敢,但我發現,我關心你,我希望你現在就在我身邊的情緒遠遠大於我那自私的想法。」
自私的想法是什麼,他卻沒有說下去。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艾薇語塞,腦筋變得一片混亂,不知所云。她的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衣襟,小小的關節幾乎泛白。
拉美西斯輕輕地將她緊握的手一點一點鬆開,攤平放到自己掌心裡。
「你那雙眼睛,騙不了我的。如同天空一般清澈,如同晴海一樣悠藍。這個世界上我見過最美麗的眼睛,你的眼睛。透過它們,我就好像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奈菲爾塔利的眼中映出的自己……我知道是你。」
他流暢地說著,但那些話,像是說給她聽,又好像說給自己聽。然後他話風一轉,自然地說:「以後你住在這個房間,有什麼不滿意就告訴我。」
狡猾,不問她是否願意,不問她是否想要,好像理所當然一樣,讓她呆在王宮,呆在他身邊。五年不見,他甚至不問她為什麼沒有變化,不找她確認她是否就是奈菲爾塔利,篤定、霸道地做出自己的決定。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不過在這個時候,她還是要留在這裡的——住外面和住裡面都是一樣的,其實住在裡面,還可以更方便一些。艾薇想了想,說:「我要一個人住這個房間。」
「可以。」出乎意料的爽快。
「布卡要搬到宮裡來貼身跟著我。」
「布卡?」拉美西斯皺了一下眉,「……孟圖斯的弟弟,可以。但你們不能住一起。」
當然,艾薇白了他一眼,繼續講了下去。
「我要按照現在自己的打扮,一樣出席你們的重大國政、軍事會議。」這個……真有點過分了。艾薇沒說完就有些後悔,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堅定地拉著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已經是埃及的法老,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如果是合理的,那麼你要一,我給二;即使你要的是不合理的,我一樣可以作一個不明事理的君主,滿足你。」
艾薇心中暗叫不好,這樣的表述,就好像在暗示她:我給你所有一切,只要你留下來。
過了五年,他已經不是那個只會大吼大叫的小孩子了。他懂得更聰明地順應她的習慣,更溫和地表達他自己的意思。但中心思想卻仍舊很明確,雖然他沒有說出來,但他仍舊委婉地、智慧地,重複了同樣一個命令,一個幾年前就被他吼出來的命令。
留下來。
其實就是留下來。
說了再多,還是要讓她留下來。
奈菲爾塔利可以留下來,因為艾薇現在還必須留下來。
但是她知道,總有一天,她要違抗這個命令,那個時候……究竟該怎麼辦呢?
望著眼前那雙真摯的琥珀色雙眼,她的心……竟然隱隱痛了起來。
布卡雙手緊握成拳,彎著腰,低著頭,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賭氣一般不抬眼看前方站著的少女。
「到底有沒有頭緒了呢?」少女金色頭髮,水藍色眼睛,身著樸素的白裙,臉上的皮膚比身上的稍微暗淡一些,但仍可一眼讓人辨認出她的獨特相貌。此時她站在布卡眼前,似笑非笑地看著正在賭氣的少年,輕鬆地問著。
「……」布卡不語。
「這事關法老的生死存亡,你別不說話呀。」
「……」
「喂?怎麼了?」
布卡索性把頭撇過去,就是不理睬艾薇。艾薇見狀,心裡不禁來了脾氣,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他的衣領,讓他抬起頭來……其實,布卡雖然年紀尚輕,但是他的個頭比艾薇卻高了不少。此時與其說艾薇拉著他的脖領讓他抬頭,不如說是拉著他的脖領讓他低頭看著自己。場面確實有些滑稽。但她依舊理直氣壯,氣勢洶洶地道:「你不是西塔特村的勇士嗎?你不是想為法老效力嗎?現在你表現的機會來了,你怎麼不說話了!」
布卡被她拽著,無奈地看著她,但只過了一分鐘,等她一說完,他又把頭擰到一邊去了。
「喂!」艾薇真的有些生氣了,她狠狠地推了布卡一下,鬆開了拉著他衣領的手。
算了,這個小孩怎麼了!她氣嘟嘟地走開,本來以為這是雙贏之計,他既幫助了她,他又可以得到法老的賞識,如願以償地加入禁衞軍。卻沒想到,他居然莫名其妙地鬧起了情緒……若是平常,或許她會花些工夫勸他,或去揣測他的心思。但現在,幼獅像上的蓮花紋章快成了她的心病,她無時無刻不在考慮這個問題,她要找到這個答案,她一定要抓出幕後的那隻黑手,她無暇顧及其他。
但是奇怪了,布卡並非這樣莫名情緒化的人啊,艾薇還是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艾……奈菲爾塔利殿下。」
他終於開口了!艾薇一聽他這樣叫自己,心中立刻明白了大半。她立刻板起臉,翻了他一個白眼,「滾滾!」
「奈菲……」這次沒等他叫出來,艾薇就幾步跑回去,抓著他,讓他把後半句話給生生嚥了回去。
「我告訴你布卡在想什麼吧!」艾薇快速地說著,臉上帶著幾分怒氣。可看著布卡愣住的表情,她又忍不住覺得有幾分好笑。早點兒開口就好了,其實他的心思可真簡單,小孩子一個,「布卡在想,艾微這個小子,太不夠意思了!本來是這麼好的哥們兒,居然二話不說就成了那個什麼奈菲爾塔利,把布卡給徹頭徹尾地耍了!」
布卡呆了。艾薇盡全力板著臉不笑出來,「我說得對不對?」
布卡點頭,又搖頭,又想點頭……然後他終於垂頭喪氣地說:「算了!說不過你!」他輕輕地把艾薇拉著自己衣領的手鬆開,「畢竟是在這麼露天的場合,你這樣……再怎麼說也不好吧……」
艾薇這才意識到,自己與布卡正站在王宮的後園裡。這裡很靠近冷宮,雖然平常鮮少有人出沒,但說不定也會有侍女經過,萬一被看到確實是不好,畢竟現在自己也不是「艾微」了,這樣和「帝國雙璧」之一的孟圖斯將軍的弟弟拉扯,不是很合禮儀。但至於兩個人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本來是在艾薇的寢宮見面,布卡一看到她便賭氣般地扭頭就走,艾薇跟在後面,一來一去,不知怎麼就跑到這裡來了。
「所以還是你的問題!」艾薇把手抽回來,有點惱怒地小聲叫著。
「怎麼又是我不好了?!」布卡委屈地回了一句。就在這時,艾薇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快速地伸出手,一把將布卡的嘴巴堵住,示意他安靜,推著他,兩個人一同躲到了柱子背面的一塊陰影處。
「又怎麼了?」布卡扒開她的手,小小聲地問。
艾薇做出一個「噓」的動作,身體藏在柱子後面,雙眼緊緊地盯住一個往後宮方向走去的黑衣的男子。距離較遠,那人還穿著厚重的外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實在難以看清面孔。但是他修長的身材,如同行雲流水般的步伐,優雅的風度與氣質,一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艾薇不由得輕輕地說了出來:
「禮,禮塔赫……」
這微弱的聲音剛剛出口,遠處那黑衣的男子就好像立刻聽到了,猛地回過頭來,看向艾薇和布卡的所在地。艾薇一慌,狠狠將布卡一推,兩個人就摔倒在了地上。布卡躺在下面,艾薇壓在他身上,雙手緊緊按住布卡的嘴,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心中默唸著不要被發現。
從艾薇和布卡所處的位置,到前往後宮的入口中間還有一些矮小的植物,如果兩個人趴下,那麼從禮塔赫那邊是很難發現柱子的陰影下還有人的。只要剛才那一秒禮塔赫沒有注意到艾薇就好。
兩個人一動不動地待著,過了好一會兒,總算是沒有聽到人走過來的腳步聲。艾薇慢慢地轉過頭去,小心地望向後宮的方向……好,他不在了,應該是走遠了,所以沒有被發現吧。她心有餘悸地想著,剛才那個人,確實是禮塔赫,他轉過頭來的短短一秒鐘,她看見了……希望沒有被發現,直覺告訴她,禮塔赫是個難對付的角色,況且比非圖又那麼信任他,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她不想和他交手。她又看了看那邊,確認沒有人了,這才轉回頭來。
布卡的臉一下子映到了自己的眼睛裡,嚇得艾薇差點一個趔趄翻過去。紅髮的少年,臉已經漲得和他的頭髮一樣快要燃燒起來了。他呆呆地看著艾薇,處於一種輕度痴獃的狀態。艾薇終於發覺自己太過不合於禮節的行為,她連忙從他身上爬下來,坐到一邊,「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抱歉……」
布卡懵了一般,呆呆地沒有動彈。
艾薇心急地說:「別發呆了!剛才沒有看見嗎?」
布卡依舊嘴巴半張,傻乎乎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艾薇拉住他的衣服,拼命搖晃他,「別浪費時間了!剛才沒有看見嗎?」
「我,這這這,你,那個,我……」布卡結結巴巴,語不成句。
艾薇狠狠地拍了他的腦袋一下,布卡不自在的情緒,幾乎感染到了她,她有幾分惱怒了起來,「我知道你們埃及人是很開放的,況且剛才真的是意外!不要這樣,弄得我都尷尬起來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
布卡的臉漲得像個紫茄子,他盡力集中精神,衝艾薇點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你也看到了,禮塔赫為什麼會來冷宮?」艾薇目不斜視,認真地問著布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