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小梅搖頭:「他不會!廖軍醫,他和你還不太一樣。」

「能不一樣到哪裡去?都是人。」

「他這個人,特別執著。」

「什麼叫執著?噢,得到了自己喜歡的女人,又開始懷念理想;有了錢了,又想擁有愛好擁有精神。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讓上帝特別偏愛你把什麼都給你?現在你說他執著,行,還年輕嘛。但如果他老這麼執著下去,到老這麼執著,執著到影響你們的感情了,那就不是執著,是偏執。」

「好,就算他偏執,我怎麼辦?」

「對於偏執人的偏執,你不在意它,它就不存在。」

我點頭微笑。小梅想了想,也笑了。笑著,她的淚下來了。就這樣又哭又笑地,她說:「廖軍醫,韓琳護士,跟你們在一起,真好。」

……

從香格里拉出來已是夜裡十點,那天天氣很好,夜空湛藍清澈如藍寶石,藍寶石裡鑲嵌著一彎純淨燦然的月牙兒。經過治理,北京的空氣質量提高明顯,有一點點像了海島的天。我們肩並肩走,西三環永不停息的車流在身邊滾滾流淌。

「韓琳護士,你下部隊什麼時候走來著?」小梅問。

「明天。」我說,並進一步解釋,「主要是我妹妹假期有限,所以得抓緊時間。」

「噢。本想咱們再聚一次,廖軍醫後天的飛機,這樣的話就不行了。」

「你去哪個部隊?」雁南問。

我一直沒告訴雁南我去看姜士安。吃飯時一直是她倆在說她倆,我很少說我。從前我也是這樣,願意聽別人說別人卻不大願意跟別人說自己。專業搞創作後這毛病越發突出,想是因為有了一個專業渠道可供宣洩的緣故。但是雁南既已問到,我也就不妨一說。

我說:「還記得姜士安嗎?……我去他的部隊,他現在是師長。」

雁南看著我的目光若有所思:「我記得在連裡時你們倆關係就不錯。」

我迎著她的目光:「對!」

雁南說:「代問他好。」

我說:「好。」

姜士安和他的妻子陳秀得結婚二十年來,彼此忠實。

那是一個晴朗的冬日,太陽明晃晃地掛在空中,看著很暖,實際很冷,颼颼的北風在操場中恣意穿行。操場上軍旗獵獵坐滿士兵,黑紅臉膛,軍大衣,小馬紮,一個個腰背筆直。這是三團的老兵退伍大會,前方主席臺上,在三團蹲點的師長姜士安正在講話。

「你們是連隊的骨幹,是班長,是軍中之母,有著豐富的管理經驗,到了地方,沒有問題!也許你們要說,俺不過才管著八九個人。你以為他一個廠長經理管多少人?他管的也就是直接在他手底下的那八九個人,那八九個人管好了,他那個企業就搞好了。說到底,我師長要管的也不過八九個、十來個人,就是咱中央政治局常委,不也就那麼七八個人嗎?」

如此的深入淺出舉重若輕,引來臺下一片掌聲,一片笑聲。姜士安講完話後大會即進行最後一項,全體起立,齊唱《戰友之歌》。「戰友戰友親如兄弟……」歌聲驟起,震耳欲聾,由於過於響亮而幾乎跑調:每一個兵都是竭盡全力放開了喉嚨,脖筋都因此掙得老高;不獨唱歌,喊口令口號,回答問題,這個師計程車兵皆是如此。姜士安曾向我指出:這就是士氣,嗷嗷叫!

這是一個甲種師,建制規模相當於一個小一點的軍,武器裝備也是全軍一流,屬於「拳頭部隊」。我去時正趕上一年一度計程車官套改和老兵退伍工作,這個師一下子要走五千多名老兵,同時有相應數量的新兵補充入伍,新老交替,細節繁多環環相扣不能出一點差錯,這個過程約需十天,每年的這十天,師常委都要下去,每人負責一個團,吃住在這個團的某個營裡。姜士安住在三團的二營。二營營長因此把自己的宿舍騰了出來給師長住,自己住進了某個連長的宿舍,那連長又住到他的下屬誰的床上,總之,一級給一級騰地兒。

我說姜士安:「你看你來一動一串兒,不如你直接住進班裡,省多少事兒。」

「我住到班裡是沒問題啊,問題是你得替那個班的戰士們想想。」見我不明白,他提醒我道,「想想咱當戰士的時候。」

我笑了:「——營長來了都緊張?」

「還用得著營長?那時排長在我眼裡就是天了,農村孩子跟你們又不一樣,你們從小見大官見多了。還記不記得咱排長那個紅塑膠皮兒的小本兒?……是啊是啊你不會注意到,我卻至今印象深刻:每回連裡開幹部會,排長就夾著那個小本兒去了,開完會,夾著小本兒回來,一回來,就把本子放進他那個帶鎖的抽屜裡,鎖好,很神秘,很嚴肅,不知上面都記了些啥國家軍隊的機密大事。我真想看看,看不著,誰也看不著,它不是在排長的手裡,就是在上著鎖的抽屜裡。後來,直到我也當了排長,才知道那一類的小本兒上都記了些什麼。」

「什麼?」

「今天出幾個公差,明天整理內務,星期天殺不殺豬……」

我哈哈大笑。他也笑,露出了一口中年人裡極少見到的潔白齊整的牙齒。他不抽菸,不喝茶,一般情況下,不喝酒。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一個晚上,在他住的二營營長的宿舍裡。我下部隊一般習慣於白天到處走到處看,晚上時間跟個別人聊。開頭我們一直是閒聊,沒固定話題,無非海島、連隊,那時候你怎麼著了,我怎麼著了,現在誰在哪裡,在幹什麼。能聊的都聊完了後,就沒什麼可說的了。誰都不提曾經有過的那一段微妙,連與此有關的事兒都提前繞開,小小心心地,非常默契地,彷彿那是個雷區。窗外,二營正在開歡送老兵的露天聯歡會,快板,詩朗誦,獨唱,合唱,通過音箱的放大很響地傳進屋來。一個戰士在獨唱《

駝鈴

》:「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感情充沛都聽出了哽咽,嗓子也還好,但由於沒樂器伴奏,聽來總是有點兒「單」有點兒緊張。現在連隊戰士會樂器的很少了,不像我們當年,集中了那麼一大批文藝骨幹,比如我當年就是業餘宣傳隊的手風琴手,帶過徒弟的。

「還記不記得你教我拉手風琴的事兒?」姜士安說,「才教幾次你就不耐煩了,嫌我手指頭粗,硬,什麼‘一指頭按倆鍵’,‘下去了起不來’……」

當時他坐在桌邊的床上,我坐著桌前的正座,桌上一盞杏黃燈罩的檯燈,他的臉在臺燈後面,那臉的線條因此而柔和朦朧,目光也是。

「喂,什麼時候去你家看看?」我沒理他的話茬兒,不想再耗時間跟他繞來繞去,我希望我們能夠坦誠相見,憑著女人的直覺我知道障礙在哪裡。

果然他愣住,停了兩秒才說:「可以啊。」

我緊盯著道:「明天?」

「明天不行,我這正蹲點。」

「我自己去。」

他沉默了。片刻後道:「……她不會說話,你去白浪費時間。」

「她就是你信中跟我說的那個人嗎?」

他點了下頭。這時窗外的歌聲已由獨唱發展成了情不自禁的大合唱,聲音高亢滿含感情:「戰友啊戰友,親愛的弟兄,當心夜半北風寒,一路多保重!……」他側耳傾聽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消失,轉過了臉來:「韓琳,咱們倆也是戰友……」話是笑著說的,卻無法掩飾浸透在聲音中的傷感。我沒說話。他靜靜地看我,突然地,說了,從頭說起。

那個「頭」遠在我跟他認識之前。當時他還在縣裡上著中學,一天,從學校回家拿糧食,他爺爺對他說他大娘家的大哥給說了個物件,讓他明天去看看。他愣住,悶了一會兒,說:「我現在不想說這事。」爺爺說:「也不說讓你結婚,定下了,就能來家裡幫著乾點營生,家裡沒個女人不行,早年間我身體好,現在一年不如一年。那閨女比你大三歲。年齡上大一點好,懂事,知道疼人,會幹活。」

見面地點在女方家裡,媒人把雙方安排到一起後就離開了,留他們兩人在屋裡。他坐在一隻條凳上,她半跪半站在床前,兩條粗辮子,一張白圓臉,看上去還行。媒人走後,她主動說的話。「頭晌午來的啊?」他說:「啊。」她說:「你還上著學唄?」他說:「上著。」她問:「家裡老人好唄?」他說:「還行。」她問:「你有意見嗎?」他說:「沒意見。……你同意啊?」她說:「同意。」媒人事先交代下了,如果同意,就得給女方見面禮。他從兜裡掏出事先預備下的四塊錢給她。她不要。他給放在了桌子上,走了。下午一進家爺爺就急切地迎了上來,當得知對方同意了時,重重地噓了口氣,說是像他們這樣窮的人家還有姑娘肯跟,不容易。再見面就是當兵前的告別了,仍是在女方的家裡,這次由於人多,沒說什麼話。到部隊後,他給她寫了信,一年裡寫了兩封,那邊都是由她嫂子代回,令他甚覺無趣無味,就不再寫信。第三年,又寫信,這次寫信就是為解除關係了。哪裡知道這三年陳秀得雖然沒有能力跟他聯絡卻跟他爺爺一直保持著聯絡,自他走後就開始去他家幹活了,隔三差五去一趟,洗洗補補,挑水做飯。不久後他收到了爺爺的電報:爺病重速歸。他知道是怎麼回事,拿了電報後沒跟連裡頭說。他爺爺就又來電報,還給連首長來電報,連首長找他了,批了他八天假。他想回去一趟也好,當面跟爺爺談開。不料剛一進村就有人告訴他,爺爺已經五天沒吃飯了。之後從村口到家門口的一路上,知道這事的沒有不指責他的。「你爺都快叫你氣死了!」「你了不得了,才當兩天兵,就變了!」「不能再惹老人生氣了,就這麼一個老人了。」……進家後見到了爺爺,爺爺態度是:「只要你不同意,我就不吃飯,你也別想回去。」次日,他去了陳村。這門親事顯見是必得同意了,最後的希望是,兩年多了,陳秀得本人能有些變化。不能期望她變得像自己連隊裡的那些女性戰友,但至少,得比從前好一點吧。到部隊後的頭一封信裡,他就囑咐她一定要趁著年輕好好學文化,她通過她嫂子代回的信裡,表示了同意的。走前,他去供銷社買了二斤餅乾兩瓶水果罐頭。到底是有些心虛,進村後沒敢直接去陳秀得家,去了一塊當兵的戰友陳根寶家,讓那家人去把陳秀得叫來。怕陳秀得不來,跟人家商量說先不要說是他來了,就說是陳根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