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你去問。」

「你們倆怎麼了?」

「不知道。也許你哥哥知道。」

「韓琳姐!」

於是我說了,說了一部分;彭澄就是我說完之後說的她的那番話:「嗨,韓琳姐,他們男的你還不清楚,都這德性,屬於——」她頓頓,「社會化動物。不像咱們女的,有個好丈夫,有個圓圓滿滿的家,就很知足。」

「屬家居動物。」我道。

她大笑,其實沒那麼可笑,她是為了迎合。笑畢,揮揮手又道:「甭管什麼動物吧,反正男人女人不同。男人追求那種更廣闊的世界更社會化的成功,朋友啊同事啊工作啊社交活動啊,對他們來說格外重要,像水和空氣。」

「那麼,家庭呢?」

「家庭就需要女人多辛苦一些了。其實這也是造物主的本意,否則,他為什麼不給男人卵巢子宮不安排他們生育?」

我很失望,想不到她竟會如此大而化之,本以為至少會從她那裡得到一點是非評判,一點安慰。於是我不再說什麼,血濃於水。再者她明天就要走,何苦招惹她不愉快呢?可是,事情已不可能按照我的意願發展——

「我走了,再晚了派出所該下班了。」她邊說邊向外走,邊好像順便似的說道,「就彭海辰了啊。」

「彭——澄!」她哆嗦了一下,站住,沒有回頭。我一字字說,「彭澄我跟你說過那是你哥哥的意思你我都沒有權利也沒有必要強人所難!」

她回過頭來:「他肯定是賭氣,你肯定是多心了,我的哥哥我瞭解!」

「你以為你瞭解!」

氣氛有些僵了。我把臉扭向了另一邊,不是為了強調某種情緒,是為了掩飾,不想讓一個比我小那麼多的女孩兒看到我的眼淚。片刻後,彭澄回來了,在我身邊坐下,半邊身子靠著我,輕輕晃著。

「別生氣了,韓琳姐,啊?我哥哥就這人,大大咧咧,什麼都不在他的心上,從小就這樣,我媽都讓他氣病過好幾回,沒治,討厭得很。……」

我僵硬地挺直身子目視前方,生生把已湧上眼眶的淚水給逼了回去,決心什麼都不再說了。她明天就要走,去那麼遠那麼高的地方,不應該讓她再承擔什麼。

「給海辰辦完戶口,我去301一趟,看看陳團長,」那個英雄團長姓陳,「時間不會很長。」

「你儘管去。」

「陳團長現在靠呼吸機活著,等於是已經死了。我總想,其實死亡對死者真的算不了什麼,死亡只能讓活著的人痛苦,特別是他的親人。我跟陳團長的妻子聊過,他們倆高中時是同班同學,要好得很。可是結婚十年,在一起呆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一年……」

突然明白了彭澄為什麼要在這個當口跟我說這些,說吧,我聽著!

「其實陳團長完全可以要求轉業,他沒要求,他妻子也沒有要求他要求。我問他妻子為什麼,他妻子說,他喜歡部隊,喜歡帶兵,硬把他叫回來,放棄他喜歡的事,他能愉快嗎?不能。他不愉快,我們這個家還有什麼愉快可言?再說了,把一個能做大事的男人圈在家裡,對社會是浪費不說,最終對家庭,也是損失。這真是一種大智慧啊,這跟好多沒文化的農村婦女那種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被動地任勞任怨,又不一樣。」

年輕的真誠有時候真是愚蠢,真是不知深淺沒有分寸,我忍無可忍。

「彭澄,你的意思我懂,事實上我也一直是這樣做的:懷著一個孩子,帶著一個孩子,還搬了家,一個人。為什麼?為自己。所謂女人們的無私奉獻大都是虛妄,她們不過是沿襲了‘女主內男主外’的傳統,是為了讓她們的男人騰出工夫去做、做成那些能獲取大利益的事情,爾後,封妻廕子,夫貴妻榮,皆大歡喜。……」

「對,很對!」彭澄聲音也高了起來,「正所謂顧家的男人沒本事,有本事的男人不顧家!」

我不該,可我還是說了她的哥哥「發了」之後帶回來的那兩千多不到三千塊錢的事,然後,說:「‘顧家的男人沒本事,有本事的男人不顧家’,是不是也可以這樣理解:兩頭你總得佔著一頭?」

「不要以成敗論英雄!」

「不以成敗論以什麼論?」

我們已經不是在爭論,是吵架了,但即使在最衝動最生氣時我都沒有說出最後的話:她的哥哥已另有新人已經不打算要這個家了——這個彭澄視為自己的家的家,不說不僅是由於自尊,更由於彭澄,我們彼此喜愛,不願意分開。但由於不能說出這個最終的原因,我因此就顯得十分無理,我看出彭澄對我失望了。最後,她先閉了嘴,接著,穿衣穿鞋,不聲不響地向外走。

「彭澄!」

「我去給海辰上戶口。」

傍晚,她回來,帶著屋外寒冬的一團涼氣,把一個深棕紅的戶口簿交給了我,開啟看,上面的名字是:韓海辰。

次日,彭澄走了。她那蔫蔫的,沒精打采的,彷彿無故受了主人重大傷害的小動物般的神情,就成了她給我的最後的、永遠的記憶。

彭澄走的第二天,保姆不辭而別。是中午,我剛給海辰喂完奶,聽到屋外傳來「嘭」的關門聲,當下心裡就有一種不祥預感,抱著海辰趕出屋去,屋外門廳的床上床下,已沒有任何保姆的東西。她什麼都沒拿我的,她只是不願在這待了,這麼小的地兒,電視都不能看。彭澄在時她沒有機會收拾東西沒機會走,彭澄一走,她立刻就走,連工資都不要,一天都不想多待。

這時我還在月子裡,還有兩天滿月。我想還有兩天應該是沒有關係的吧,人家外國婦女就從來沒有坐月子一說。那天下午,等海辰睡著,我在他身體周圍堵滿了枕頭被子確信他不會滾下床後,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圍巾口罩,全副武裝頂著三九天的寒風,乘公共汽車去了勞動服務公司。勞動服務公司沒有現成可以帶回來的人,只能先做登記,完後我就拼命往家裡趕一秒鐘都不敢耽擱。剛進樓道就隱約聽到了嬰兒的哭聲,我希望這是我的幻覺,可惜不是,越往上走哭聲越真,開啟門後衝進屋裡,見海辰躺在床上仰面朝天聲嘶力竭,一張小臉青紫青紫。當時是下午五點左右,打那以後,一連三天,一到下午快五點的時候,海辰便會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過程、沒有任何來由地突然就放聲大哭,不管他當時正在幹什麼,在吃奶在睡覺,還是在娛樂在沉思。每到這時我就會把他抱起緊緊摟在懷裡,不停地親他不停地跟他說媽媽在,媽媽在,媽媽愛。他不會說話但一點不影響我們之間的交流:那一刻,當他哭時——哭是他唯一的呼喚方式——哭了那麼久那麼久仍沒有任何回應時,他以為他的媽媽沒有了,他的媽媽不要他了,他被這個世界拋棄了。那之後,我再沒讓他一個人在家裡待過。如果要出去買菜,取奶,我會把他包得嚴嚴實實地抱上。

……

把洗好的尿布晾上,晾涼的牛奶放進冰箱,奶瓶也都煮沸消過毒後,想想確實沒有什麼事了,我簡單洗了洗,進屋準備睡覺。這時是晚上九點,海辰正一個人躺在大床上,腦袋使勁後仰,看著夾在床撐上的床頭燈喃喃自語。嬰兒剛出生時都是小瞎子,這時眼睛剛有光感,所以對燈光有著格外的興趣。我上床在他的身邊躺下,靜靜地看他看燈。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我下床,出屋,來到門口。

「誰?」

「我。」一個熟悉的陌生聲音。

「誰?」我急切地又問,我需要確認。

「我,我呀,韓琳護士!」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慌慌張張地開啟門,正是小梅,梅玉香本人,站在我的面前,笑眯眯地。

我愣住,然後,抱住小梅,哭了。

小梅一看到海辰就喜歡上了,捏捏他的小手,按按他的臉蛋,捻一捻他的頭髮:「嘖嘖嘖,這個大胖小子,真喜死人!」她是真心喜愛不是敷衍,這一點,做母親的清楚,可我仍不放心。

「是不是……醜了點?」

「醜?你可真會看!他現在小,十年後你看,準保是一個颯颯利利的小夥子!」

「怎麼知道?」

「我弟就是我抱大的。」

那天晚上,小梅自己給自己鋪的床,自己給自己下的面,吃了,碗洗了鍋刷了一切都歸置好了,又去洗了澡,把換下來的衣服也就手洗了出來,除了需要我告訴一下什麼東西放在哪裡,她簡直就像到了自己家裡,無師自通,熟門熟路,當過兵到底是不一樣。但我心裡還是踏實不下來,或者說,越發不踏實了。自己人當然好,像彭澄呀,我妹妹呀,可臨時幫手終究不是辦法,我和海辰需要的是一個能夠長久待下來的保姆,自己人怎麼可能來給你當保姆?各人都有個人的一大堆事。

「小梅,你在我這兒能住幾天?」

「看你需要了。」

「我記得信上跟你說過——」

「三年,到海辰能上幼兒園——差不多。」

「什麼差不多?」

「我差不多能待到那時候。」

這時候小梅已經脫了衣服上床躺下了,她說她累了,汽車火車地趕了一天一夜。我坐在床腳處她的對面,心裡頭大惑不解,按說我應該高興,高興不起來,不敢。我想起了她的那個家,寬敞的院子,時髦整潔的房間,院子裡的豬,雞,菜園子,地裡的莊稼,還有她的婆婆,她在縣城裡搞運輸的丈夫……作為實際上的一家之主,她怎麼能夠撇下那個需她一手安排料理的家一走三年?又不是缺錢,她家是村裡的富戶;也決不會僅因為是戰友,就是父母姐妹親兄弟,你有困難也只能是儘量兼顧,不可能做的這麼極端。極端了就不合常規常理,就不能不讓人嘀咕。

細談下來,果然是有問題;問題出在了小梅和「同志程百祥」之間。

百祥要兒心切——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求醫無果後,便把心中的隱痛對自己早已相中的那個「人很可靠」的戰友兼老鄉說了。那人是部隊的副連長,已婚,當時正回鄉探親。最初,百祥的建議令他大驚失色,同時耳熱心跳——這是他事後對小梅說的——他見過小梅,且不說小梅是如此可愛,就算一般人材,一個姑娘,處女,而且是由她的丈夫出面請求代為服務,不論對哪個功能健全的男人,都應算是一樁順遂人意、千載難逢的美差,真正意義上的助人為樂。副連長和他的妻子關係很好,但這並不能影響他受到這個建議的誘惑,就好比一個人喜愛蘋果也可以同時喜愛鴨梨。男人的愛心之博大之寬廣由此可見一斑,不像女人,胸襟狹窄還沾沾自喜,自詡為「愛得專一」。可惜,這位副連長雖是男人,又是軍人,嚴格的軍旅生活使他首先想到了紀律,他拒絕了,他的拒絕反使百祥越發堅定了自己的選擇。於是有一天,百祥請他吃飯,在飯桌上,苦口婆心:

「這算啥違反紀律?哪條紀律上說,不許你幫助別人?」

「婚外戀……」

「你哪裡婚外‘戀’了?」

「婚姻之外的男女關係也是一樣的……」

「咱這個可不一樣!」

副連長便不吭聲了,原本不抽菸的人,一支接一支地抽,抽得嘴唇都爆起了皮,思想鬥爭相當激烈。他不吭聲百祥就也不吭,令副連長暗暗失望:這人怎麼這麼笨?怎麼就看不出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理由,是方案,一個可以讓人無憂無慮心安理得的嚴謹方案。沒有。這人顯然沒有這樣的洞察力,沒有這樣的智慧。和這樣的人共謀,能安全?思來想去,左右權衡,副連長還是不想因這樣一點甜頭就毀了自己的前程,紀律就是紀律。作為副連長他處理過這類事情處理過別人,那一刻他的心堅硬,冰冷,像冬天裡的一塊石頭——將心比心。

「百祥,你這個忙,不是我不想幫,是幫不了。……謝謝你的信任。」

「到底為了啥?……橫不是你也不行吧!」

百祥真的是急了。副連長聽他這種話都說出來了頓時也急了,「我不行?……我不行!你去問——問我老婆!」

當然他知道百祥不能去問他老婆,所以他提出的這個證人在法律的角度上說就是不予認可,所以百祥也就不說什麼,只是嘿嘿冷笑。副連長被逼到了牆犄角,只好直說:

「……我怕讓人知道。」

「誰能知道?」

「萬一呢?」

「它就沒這個‘萬一’!我和小梅不會說,都不瘭不傻。再就是你了,你能說?」

「紙裡包不住火,沒有不透風的牆……」

這時的百祥心中已有了底,拍著他的肩膀說:「放心,老弟。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當下指著天地發下了毒誓。

小梅不同意。

「你拿我當什麼了,母豬,母驢,拉個公的來就能配種、下崽兒?」

「你們老孃們兒考慮問題就是死性!……我都不在乎了,你還在乎什麼?」

「你不在乎你去和他配,別扯上我!」

這句話像刀,直戳百祥心尖,夜暗中,他悲涼地笑了。當時他們在床上,熄了燈。這時間也是經過考慮選擇的,談論這樣的話題,有夜的掩護遮蔽,會容易一些。透過窗紙,屋外的秋月已升上了中天,窗下豬圈裡一直嗚嗚嚕嚕的豬們,也早都安靜下來,睡了。片刻,百祥低低道:

「我要是行,你們我誰都不求,統統地給我滾蛋!」停了停,扯著嗓子猛然大叫,「滾——蛋!」

嗓子都扯劈了,把小梅嚇了一跳,還沒等返過神兒來,大腿上又捱了百祥狠狠的一腳,差點沒被他踹下床去。小梅沒有吱聲,也沒還手,知道自己剛才的話說得不太中聽,知道自己剛才光想著自己了。這時,房間門外響起了他們的孃的聲音:

「百祥,三更半夜的,你發什麼神經!」

只要他們倆有什麼爭執,他們的娘從來不問為什麼,不問誰對誰錯,誰對誰錯都是百祥的錯。憑著母親的直覺,老太太感覺到兒子媳婦之間有點不太對頭,而且感覺得到,是兒子委屈了媳婦。她喜歡這個媳婦,能幹,講理,孝,心還細,一日三餐四季衣裳,都為她考慮打點得週週道道。為此她常一個人嘆息,為什麼這閨女不是自己的親生閨女?媳婦是娶回來的,能來就能去——老太太似乎早早地就預感到了日後的危機。

「沒事兒,娘,我和百祥說事兒呢。你睡去吧!」

屋裡,小梅搭了腔,百祥沒吭氣。他們的娘在門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窸窸窣窣地走,然後,吱扭,關上了對面她的房門。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樣的靜寂,好久好久,久得小梅疑心百祥睡了,於是,輕輕噓口氣,翻了個身,準備睡了,不料,百祥從後面一把抱住了她,臉貼在她的後脊樑上,嗚嗚地哭了。小梅拍著他的手。

「看來你實在是想要個孩子,這麼著,趕明兒我上縣裡醫院問問,給你抱一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