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不禁一熱,想這麼小的孩子也知道衣錦還鄉呢。這時彭湛抬頭向我瞟了一眼,是表示首肯,還是想看看我的反應?我不反應。我把所有的心裡活動都隱藏了起來不想再助長他的自以為是。這人自以為是得都有點可笑了:他憑什麼認為他還有資格有能力來檢查我的工作?
彭湛終於開始動手解他帶來的大背囊了,這半天那背囊蹲在地上如同一個充滿了誘惑的巨大懸念。冉兩隻黑黑的大眼睛一下子瞪得滴溜溜的圓,兩隻小腳不停地原地踏著步,急不可耐;我也暗懷期待。
背囊裡一大半空間裝的是各式玩具,其中有三百多元的大型變形金剛,四百五十多元的遙控坦克,當時一般人月工資在一百元至二百元之間,這種價格的玩具得算是超超豪華了。冉連聲驚叫欣喜若狂,把玩具一樣樣拿給我看讓我分享。我一樣樣看著笑著應著,注意力卻始終留在了彭湛那邊。他最後從背囊裡拿出的是一個塑膠袋,隔著塑膠袋便可以看出裡邊是他的幾件換洗衣服,什麼什麼都沒給我腹中的女兒帶——對自己我原就沒敢抱希望——沒有一片布,一根線。我沒有吭氣,不是涵養,不是肚量,只是一種習慣,不習慣去要。其實我已將女兒所需要的一切儘可能地做了準備,尿布,包被,襯衫棉襖,奶瓶奶嘴,小枕頭小褥子,不同用場的大小盆子,加上母親、姐妹們捎來的東西,足夠足夠了。我的女兒需要的不是東西,是那份來自父親的關心和在意,屬情感範籌。還是那句話,什麼都能要,情感不能要,強去要,先就已經變了味兒了。
面上,我沉靜如前;內裡,心已沉降到了最底線。
那晚從陸成功家出來在路上我想的是,最終是:難得糊塗。反覆檢省了自己,發現我的問題就在於不肯糊塗,清醒又清醒得不夠,真清醒就該知道,許多夫妻的危機正是由於一方的無知無覺或假裝無知無覺才化險為夷,刨根問底窮追猛打無異於為叢驅雀為淵驅魚。也問自己,怎麼就對這份已然不潔了的情感這樣割捨不下?要擱從前,別說到這程度,端倪稍露我能馬上掉頭就走,你條件再好我不高攀總可以吧——非常的瀟灑,自尊與生命等同。現在卻是一點都瀟灑不起來了,自尊心也像是萎縮了。一個人坐在夜幕中的馬路牙子上,為了男人的背叛惶惶失魂落魄傷心流淚。從前的我彷彿一個遙遠的過去,自由自在獨往獨來是一隻沒有牽絆的鳥兒,現在這隻鳥兒有了幼雛,那男人是這幼雛的父親,因此我跟他的關係就不再僅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關係。那天晚上,在從幼兒園回家的路上我下定了決心,關於那事兒,再也不問,不提,就當它沒有一樣。從那天起,再往蘭州打電話或者寫信,我只說日常瑣事,唧唧呱呱絮絮叨叨興高采烈,如同任何一個沒有城府沒有頭腦的天真女人。他果然地信以為真了,行動上也比以前好些了,時而主動來電話來信,問問我的情況和女兒的情況。
曾一度以為計謀得逞,為我的女兒挽留住了父愛。
被掏空了的大背囊癟癟地趴在地上,灰頭土臉;彭湛甩著兩隻空空的手,也感到有點訕訕地。
「不知道家裡缺什麼,帶了點錢來,需要什麼,你隨便買!」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沓子錢,啪,往寫字檯上一甩。我目測了一下在桌上滑成扇形的錢,問:「多少?」
「兩千多三千來塊,我沒細數。」
不禁想起他那些感嘆號連篇的信,這就是他所謂的「發了」麼?也許這的確只是他全部財富的一小部分,是九牛一毛滄海一粟,可是他剛才甩錢時的動作,那竭力以漫不經心的方式表現男人豪氣的動作,分明在說他很以這一筆錢為意。我得說我對此曾抱有很大期望,哪怕他不再在意我,不在意我的女兒,但若能給我們提供充分的物質保障——比如他往桌上甩下的錢不是兩三千是二三十萬——我也會安之若素,不,滿懷感恩。什麼都可以互換,只要價格合適。
我看著桌上的錢,許久,沒動。
他不解:「收起來嘛。」
我慢慢伸出手來,去收那錢,攏起來後,那微薄那輕飄直刺心上——我目前的存款幾近於零!儘管沒有照他說的「胡亂」花錢,但的確花掉了許多不花也可以的錢,比如奶瓶,國產玻璃的不到一元一個,進口硬酯的得十幾元,都可以煮沸消毒,但後者分量輕得多,也不怕摔,我便買了這種,有錢當然要買好的。一買就是十個,喝奶的,喝水的,喝果汁的——我怎麼就會那樣輕信,真以為身後戳著一個可靠的私家銀行?
再有七天,我的女兒出生……
孩子要出生的訊號比預產期提前了四天,是一個週六的晚上,近十一點的時候。冉已經在大床上睡著了,我躺在他身邊迷迷糊糊正要睡;屋外門廳搭了張行軍床,目前彭湛睡在那裡,等保姆來後那就是保姆的地方。到那時我們再把別人送的一張摺疊嬰兒床支起來讓冉睡,彭湛睡在冉騰出的床位上,現在嬰兒床暫放在大床的下面。我把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並做了安排再不敢有一點馬虎,彭湛是這個家裡的一個客人。來京後的當天晚上他在樓道公用電話處打電話打了近一個小時,把他到來的訊息給他北京的熟人朋友通知了一個遍,他似乎比一般男人更需要那種成群結夥高談闊論推杯換盞的生活方式,缺一日都會覺空虛失落,彷彿遭到了社會的遺棄。接下來只要接到邀請便會瀟灑而去,有時一去一天,兩頓飯都在外面吃。有人請吃飯於他不僅是口腹的滿足,也是一種精神享受。那幾日白天我仍像他沒回來時一樣,一個人待在家裡。晚上他倒是都回來,但我相信那只是因為尚無人留宿。後來我對彭澄說起過這事,口氣裡也許是帶出了一些不滿,不屑,彭澄揮揮手說我哥就這種人,沒治;又說,其實男人都一樣,他們是一種比較社會化的動物,離不開存在在群體中間的那種活力和生氣——委婉地反駁了我,到底是親兄妹。拋開情感偏見,彭澄說得其實很對,替彭湛想想,一個蝸牛殼也似的家,一個臃腫沉鬱的老婆,如何讓一位「社會化的動物」獲取他生命孜孜以求的「活力和生氣」?
感到腹痛時彭湛正看電視,一個外國片子。我沒馬上告訴他,還得進一步確認一下,腹痛過後我按照書上學得的知識做自我檢查,發現「見紅」,於是告訴他我可能要生了。他問這就去醫院嗎。我說恐怕是。邊說邊穿衣服,穿好衣服就去拿為入院而提前收拾好的包,裡面有洗漱用具,內衣褲,託人在衛生科裡高壓消毒過的衛生紙,掛號證,還有錢。這其間彭湛一直跟在我身後,用這種方式表示著重視和關心,只是抽空瞟一眼電視螢幕,也許是正看到關鍵處。待我收拾好了東西,他就不知該幹什麼了,又不好再繼續專門看電視,於是問:「現在怎麼辦?」全是疑問句,也是客居他鄉,無用武之地。我讓他給申申打電話。他拿著號碼下了樓。
我坐在床沿上等,腿上放著我的那個包,心中忐忑:申申他們能按時趕到嗎?如果有什麼問題,我該怎麼辦?要不要現在就給單位打個招呼防患於未然?單位會馬上來人來車,可這些對此刻的我遠遠不夠,此刻我想做一個純粹的產婦,什麼都不再過問什麼都不用張羅。彭湛回來了說是電話打通了,然後坐下來同我一起等,背朝電視機。為什麼不關上呢?我想,但沒說,那念頭僅一閃而過。……宮縮一陣緊似一陣。看錶十一點半多了,仍不見申申他們影兒。我想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就對彭湛道:
「通知我們單位吧。」
「怎麼通知?」停停,補充道,「你們單位我誰也不認識。」
他若是僅問「怎麼通知」,我就會告訴他怎麼通知。但他已有「補充」在後,我就不便再說什麼。何必要勉強他難為他呢?沒他已經夠我累的了。我站起身,準備出門下樓打電話,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我原地站住,屏息靜氣。彭湛去開了門。當申申和陸成功真真切切站在了我的面前時,我一下子軟弱得淚水盈盈,一手抓住包,一手使勁抓住申申的胳膊,急急地道:「我要生了!申申,陪我去醫院!」
陸成功先下樓發動車去了,申申挽著我同我一塊向外走,彭湛跟在我們的後面走,到得門口後我換拖鞋,感覺他在遲疑,於是抬頭,他這才從拖鞋裡抽出了一隻腳去找皮鞋,我攔住了他。
「不用我了嗎?」
「不用了。」
「還是去吧。」
「冉要萬一醒了呢?」
「也是啊。申申,那就麻煩你們了。」
申申嘴唇緊閉,擺擺手。我們下樓,拐下一層後,聽到樓上房間門「咣」一聲,關上。申申立刻開口了,很激動:
「你什麼意思嘛!」
「他兒子在家,家裡沒個大人不成。」
申申站住:「那我去替他看兒子!」
「行了,走吧。都什麼時候了!」
下樓時申申一路數落,無外乎是說我慣他,話裡話外透著這樣的一層意思:我寧肯用朋友也捨不得用丈夫。她因此而不平衡。
我沒解釋。申申沒生過孩子,體會不到一個產婦這時候的心情。這個時候的她哪裡還顧得上那些常理常規該與不該捨得與捨不得的瑣屑了?她太需要依靠太需要溫暖了,那種能夠讓她閉眼大撒把的依靠,可心可意的溫暖。對我而言申申是而彭湛不是,不僅不是反需我額外地為他分出一部分精力,他是我家的一個客人,叫主人累心:怎麼安排他,他需要什麼,他滿不滿意。這個時刻,我不希望這樣的人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腹痛越來越緊。痛時我就抓過申申的手緊緊攥住藉以止痛。她回握著我的手不住聲地安慰我不住聲地催促陸成功「快快快」;肚子不痛時我就鬆鬆地靠在她的身上,閉著眼睛感覺著車窗外飛速向後閃去的橘紅色路燈……
掛號交費辦住院手續,申申他們跑前跑後一路地給我辦將下來。我只須跟著他們就是了。在產區走廊門口,他們被攔在了門外。我當然希望申申能一直陪伴身邊,實在不成也無所謂了。說到底,產房才是產婦最可靠的歸宿。
我被安排在一間八人病房裡,我就是這病房裡的第八個。進去的時候那七位同仁都睡了,已經半夜一點鐘了,我在睏倦和腹痛交替中度過了半睡半醒的後半夜,上午查完房後被送進了待產室。待產室裡只有我和一位護士,進門後她命我把下衣脫掉上床躺下。我躺下後她就背朝我伏在桌子上繼續寫她的什麼。此時腹痛已劇烈得超出了我的思想準備。腹痛是因為宮縮,書上說女人分娩時宮縮所產生的能量相當於一部拖拉機的馬力,雁南說她的一個產婦因為這痛兩手將病床床頭的兩根鐵床都拉彎了。由於見過了太多的疼痛,作為產科醫生的雁南自己生孩子時就實施了剖腹產術。為此我還譴責過她,認為僅因為怕痛就剖腹產未免太自私了,造物主的每一種安排必定有它的道理,我們要做的就是順其自然讓胎兒走他應走的產道。當時雁南任我慷慨陳詞決不反駁,只微笑著說到時候我看你的。
腹痛如海水漲潮陣陣襲來,我痛得茫然無措:怎麼會這麼痛啊?怎麼會這麼痛啊?我不住地小聲對自己說。說是對自己說其實更是對那位護士說。進門後她就沒有理我我希望她能理一理我。她不理我。
我開始喊叫,除了那些單純表示疼痛的音節如「啊」「噢」「哎呀」以外,我還喊出了以下的一些話:「我受不了了!給我做剖腹產!求求你們了!幫幫我!」
我動用了最戲劇化的舞臺語言,平時寫劇本都不肯用的,怕不真實。這會兒才知道它不僅真實而且無可替代。那個揹我而坐的小護士無動於衷耳朵似乎是聾的。
我開始流血,不是最初的「見紅」,而是能感覺得到的那種一股一股湧出的流血,熱呼呼的。我仍毫無約束甚至是越發恣意地在床上翻滾扭動,懷著一種惡意的快感,任那血在雪白的床單被褥和病號服上蹭抹,到處都是。小護士一直沒有回頭,當然也就沒有看到。看到了她會理我麼?會覺著我有一點與眾不同麼?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我不知如何是好,神差鬼使般從皺縮血汙的床上出溜了下來,赤裸著下身跪在了冰涼的水磨石地面上,兩手緊緊抓住鐵床的床腿,臉貼緊手背蒼白的骨節……
「嗨!誰讓你下來的?!現在你骨縫全開了這麼涼的地會落病的快上床!」
是那個小護士在說話,她終於理我了。我抬起頭來看她,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卻是面目不清雲裡霧裡一般,劇痛令我的視線都模糊了。她開始動手拉我,嘴裡邊嘟嘟囔囔:
「真要命!一個個的怎麼都這樣!」
就是說饒是如此折騰,在她眼裡我還是一個平常;換句話說,這慘痛是產婦必需的過程你所經歷的並不比任何人特殊因此說它是命運它無可抗拒不可逆轉——意識到這點,我清醒了,遂帶著知命認命後的沉默蜷縮一團面壁側臥,再也不出一聲。
劇痛如排山倒海;靈魂甩開了它附著著的肉體獨自出遊……
……那個星期天一大早我再次趕去幼兒園接冉,道歉的話想了一晚又一路整整攢了一肚子。見到冉還沒開口他先撲過來小嘴不停地說開了,合著他的話比我攢得還多還久攢了一週了:他被選入了幼兒園的歌舞表演隊不是班裡的是全幼兒園的;他吃飯不掉米粒得了小紅花媽媽你替我儲存好;劉小冬總愛打人抓人老師說他有多動症什麼是多動症呀媽媽?好不容易插了個空我說,冉,對不起,昨天我——他打斷我說老師都告訴我了我都知道了,不過下次你工作忙沒時間想著打個電話來好不好?氣還沒喘足一口接著又說,不過你不打電話我也不會害怕了。站在一邊的老師忍不住連連說你這個孩子真是不錯,懂道理!開朗!聰明!活潑!……
……起床號已響過許久了,父親都出去遛了一趟回來了,母親仍在床上躺著;母親心臟不好,有時夜裡心慌氣短,早晨就想多躺一會兒。父親在職的時候,除非是病得起不來了,母親從來都按父親的作息時間作息,但這時父親已經退下來了。父親一進門,一看家裡仍然是他走前的樣子,就有些煩躁,道:「都什麼時間了!你看我們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頭幾回,母親還能夠嘆口氣,坐起來;久了,就有些不耐煩了,「‘都什麼時間了’!什麼時間有什麼關係?我們並沒有妨礙別人嘛!」當時我在家,目睹了這一幕,但不知該說什麼,替哪一方想想,都有理。替母親想,的確是「什麼時間了又有什麼關係」?沒有人再需要他們遵守這些時間,父親堅持維繫的這些東西,不會使他的離休生活有任何實質上的改變,退下來了,是可以放鬆一下了;替父親想,那是他遵守了一輩子的秩序,可以說,已經與他的生理節奏融為了一體,改變了,他就會不愉快,從生理到心理——他們不一致了!歸隊後我一直惦記擔心著這事兒:他們會怎麼樣呢?再次探親回家,就發現是母親服從了父親,直到父親離去,母親一人在家,仍然嚴格遵守著軍營、遵守著父親遵守了一生的作息時間。每到別人上班,我們家裡也是早飯已畢,到處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那天預報是十級大風,大海在遠處咆哮得像頭野獸。風颳得宿舍門都關不上了,只得在門板上斜著頂上了一把椅子。那天該我值夜班,零點到三點,叫值班的電話鈴響了後我起身穿衣服穿鞋,扎子彈帶背槍。心裡頭一直惴惴的,因坑道床鋪調整的緣故,這天夜裡又是必須我一個人去,事先通知了姜士安,但是,他會不會忘了,或是,假裝忘了——這麼大的風!……我拿開椅子,拉開門,立刻被撲面而來的風灌得咳了起來,還咳著呢就向左邊扭頭看去,男兵宿舍在左邊,左邊空無一人。我沉重地嘆息了,由於大風,這天還沒有月亮,月牙都沒有,想起伸手不見五指的山路,我恐懼得心都抽緊了。還得走,再黑再害怕也得走。剛走到宿舍房頭,全副武裝的姜士安閃了出來。那一瞬,我的嗓子都哽住了。我們打著手電向山上走,我在前,他殿後,走了大約一半時開始落雨點,他遞給我了一件雨衣,還居然帶了雨衣,心夠細的。我說你怎麼辦?他說沒關係雨不大。話剛說完雨便大起來了,嗒嗒嗒嗒如萬馬齊奔。我張開雨衣想把他也裹進來,他一閃身躲開我吼道:快走!我想他吼是因為風聲雨聲太大了。走了一段實在於心不忍,又一次回過身去請他和我共用這件雨衣。這一次我聽出他吼不是因為風聲雨聲,他的確生氣了,使勁把我推開動作粗暴口氣也粗暴:走你的!少嗦!那個時候我太年輕太單純太不把姜士安放在心上,所以不明白他氣從何來。等我後來悟出箇中緣由時他已經結了婚並有了孩子。那天他一直送我到坑道口,然後冒雨返回。我把雨衣脫給了他,但想他穿不穿意義都不大了,身上已經溼透了。那天中午,我心裡深藏著對他的感激冒險去伙房給他調變了一大碗豬油拌飯——當時還有炊事員沒下班呢——臨出門又發現了一碗白白亮亮的晶體,味精,靈機一動用小勺挖了滿滿一勺拌了進去,然後在食堂一直磨蹭到值上午班的姜士安下班回來,看著他大口大口把這碗拌飯吃了下去……
……長年掛著把鎖的小屋門開啟了,領導和藹地說這個房間也歸你了。我買了單人床買了桌椅板凳忙著往裡面搬,快樂地想終於我也有了一個獨門獨戶的家了!……空中突然響起的一個聲音將我的美麗幻想打斷——
「好長時間沒動靜了,我擔心是不是她宮縮沒有了!」
是那個小護士,叫來了醫生。醫生立刻做檢查,一切正常。小護士看著我,滿眼迷惑。我終於引起了她的注意,以我的沉默。
孩子於下午兩點五十八分娩出。是兒子,而不是我一直以為的女兒。
最後那一瞬不知有多少隻手合力在我的肚子上由上而下擠壓,像擀麵杖擀麵,同時不知有幾條喉嚨在我耳邊齊聲吶喊,喊號子一般:使-勁-呀!那氣氛讓我感覺到了不同尋常,深深吸口氣重振旗鼓,將殘存的力氣收拾了一下全部集中到腹肌,然後隨著外來的擠壓動作猛然收縮,同時像舉重運動員將槓鈴舉過頭時那樣一聲大叫:啊——於是,哧溜一下子,緊張膨脹的肚子轟然塌陷……
「兒子!看清楚了啊,兒子!」
我循聲側過臉去,看到了我的兒子,一個紫紅色的小肉團兒,那標誌性別的器官顏色要更深一些,說話人把它直對著我的眼睛報功一般。喜歡接生男孩兒似是產房工作人員的職業病,誰都願做幸運天使。聽說是兒子我只略微怔了怔馬上就問他有沒有問題,聽到說「非常健康沒任何缺陷」時立時就歡喜起來,沒有片刻的、一絲絲的懊惱,好像我從一開始盼望著的,就是這個長著花生米般小小陰莖的小傢伙。
一回病房就注意到了堆在床頭櫃上的東西,大都是成品食品。所有送來的東西都留了字條。我們主任也代表單位來過了。我最後拿起床頭櫃上唯一的一個保溫桶,懷著很大的希望和好奇打了開來。這種時候,再昂貴的成品食品也難有盛在這種家居器皿中的溫暖:熱呼呼的,家常的,專為了你的。保溫桶裡是餃子。原以為是雞湯,應該是雞湯。誰送來的,費了這麼大勁卻沒有把勁使在點子上。桶裡桶外地找,沒找到字條兒。問同病房人知不知道誰送來的,回說所有人的所有東西都是護士送來的。正說著護士便進來了,手裡很奇怪地拿著一個鋁製鍋蓋兒,進來後交給了我臨床的一個肥碩女子告訴她「你愛人送來的」。那女子接過鍋蓋後一臉茫然,問護士她愛人說什麼了沒有,護士搖了搖頭要走,我忙舉起保溫桶問她還記不記得這是什麼人送來的,她說只要你們不在我都讓他們留了條兒——條兒呢?
條兒飄到床底下了,護士把它夠出來交給了我。
彭湛的字。他說他一大早就到醫院裡來了,等了一上午沒有動靜中午就去外面買了點餃子;昨天晚上幾乎一夜沒睡知道母子平安他就放心了,還說他現在感到責任重大他是兩個兒子的父親了。
他來過了,也知道了他又有了一個兒子——我長長地噓了口氣。下午的陽光從朝西的窗子鋪灑進來,照在我的床上,身上,暖洋洋的。
鄰床的女子打電話回來了,舉著個鍋蓋對全病室的人說:
「誰能猜得出他為什麼捎來這麼個鍋蓋兒?」誰也猜不出。那女子又氣又笑道,「剛才打電話,我問,你拿鍋蓋兒來幹嗎?他說,上次不是你說讓帶個蓋兒來嗎?上次我跟他說我吃飯的茶缸子上沒蓋兒,不衛生,下次你想著給我帶個蓋兒來,他居然帶來個鍋蓋兒!我跟他說:你光拿鍋蓋來不白搭嗎?趕明兒來記著帶上鍋帶上爐子帶上油鹽醬醋咱在這起火做飯!……」滿屋子歡樂的笑聲。女子一手向下壓壓,「這其實不算什麼。上次,他送了些煮雞蛋來,扒一個,硬得橡皮似的,再扒一個,還是。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他也正納悶呢。反正他是嚴格按我說的做的,‘涼水放進去,開鍋後煮四十五分鐘’——我說我說的是四五分鐘你煮四十五分鐘怎麼不煮他四五個鐘頭?」屋裡婦女們個個笑得前仰後合,有一人沒笑,臉上是一副眾人獨醉我獨醒的神情,哲人一般俯視著一屋子的芸芸眾生。肥碩女子揮著手裡的鍋蓋繼續說:「平常家裡的事兒什麼什麼不幹,什麼什麼不管,喏,我來住院前還得挺著個大肚子,專門帶他挨屋走一遍,告訴他糧食在哪兒油在哪兒冰箱裡還有些什麼可吃的。別我生完孩子回家一看,他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