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卻不自信。在百祥同志預定時間即將到來的時候,她緊張得手都涼了。雁南把鏡子捧到她臉前,一遍遍地說:「看看,小梅,睜大眼睛看看!……這裡面的俊俏丫頭是誰,你不知道?」「可是我跟他說什麼?」我說:「閒聊天,拉家常,談學習,談工作,談現在,看未來,國內生產國際局勢種族歧視計劃生育宇宙飛船試管嬰兒——想到什麼你就說什麼!」雁南說:「試管嬰兒計劃生育什麼的我看先不要說,頭一次見面就說這些容易引起誤解!」我說:「這不過是打個比方,意思是說談話時要放鬆,隨便!」雁南說:「也不能太隨便!」我說:「別把小梅當傻瓜!」小梅說:「我就是傻!都怪我平時不注意學習……」雁南說:「哎呀呀呀,這又不是開班務會!」……
小夥子在島裡住了三天,住在軍直招待所。小梅每天中午和晚上去看他。頭一次是雁南陪著去的,回來後我問雁南怎麼樣,雁南說沒有什麼毛病。什麼叫沒有什麼毛病呀?雁南說沒有什麼毛病就是沒有什麼毛病!她的情緒有點煩躁,這時候應當不理她。我去問小梅,小梅卻問我廖軍醫怎麼說,雁南姓廖。這使我有點不安。後來小夥子走的頭天晚上我應小梅之邀和雁南一起去為他送行,才算親眼看到了他。確實沒什麼毛病,個頭不高但也不矮,那張臉不俊但也不醜,挑剔一點的話是內分泌旺盛臉上顯得油多了點兒,我不喜歡油汪汪的臉。但雁南早就說過叫我不要過於挑剔。我們坐在招待所的房間裡吃花生喝水說話,四個人裡頂數小梅拘束,一說話就臉紅,弄得我和雁南都不敢看她。他還好,也健談,只是從沒有主動挑起過話頭,全是順著我們說。我們說小梅入伍以來進步很大,他說這是領導同志們和二位大姐幫助的結果;我們說小梅沒考上護校今年可能復員,他說分工不同目的是一樣的;我們說你頭一回進島肯定暈船了吧,他說多鍛鍊幾次就好了……一如頭一封信中「祝學習進步工作順利乘勝前進」的風格。
從招待所出來時天已經黑了,天上有月亮也有云。「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裡穿行,晚風吹來一陣陣快樂的歌聲……」歌聲從醫院單幹樓裡隱隱傳來,聽得出的確快樂,只是雲卻不是白蓮花般的,是烏雲,很厚,月亮走著走著就被它罩住了,沒有了月亮天地間頓時一片黑乎乎的。我的心情不好。天一不好我心情就不好。
「廖軍醫、韓琳護士,你們都別結婚吧!你們不結婚我就也不結婚,咱們在一起,不行嗎?」
「你對他不滿意?」
「不。」
「不什麼?是不滿意還是不是不滿意?」
「不是不滿意。」
「那你幹嗎要說這些話?」
「說著玩兒的。」
雁南再沒說話。小梅也沒有說。我也沒說。
……復員的命令下來了。我和小梅同乘一艘船出島,我因又發了幾篇較有影響的小說聲名驟起被我現在的單位借調去北京。四十分鐘的航程,小梅一直沒有說話。她原是個頂愛說話的小姑娘,一點小破事兒能岔七岔八地說半天。雁南說得對,她還是待在家裡根本就沒出來的好;我說得對:聰明是不幸的源泉;老子說得對:絕學無憂。我們坐在前甲板上,海水細細的泡沫不時飛濺上來,我幾次想提議轉移地方,終是沒說。小梅靠在我身上,靠得很緊,半張臉埋在豎著的大衣領裡,一動不動,我便也不敢動。船靠岸了,下了船,我們要分手了。一個去長途汽車站,一個去火車站。我拉著她的手,笑著:「再見,小梅,有時間我去看你!」她笑笑。我說:「真的!如果他們能要我,我就可以到處體驗生活,就可以去你那裡。」她不笑了,怔怔地看我。我又強調:「真的!」
「那要是……那要是他們不要你呢?」
「那也能去你那。從北京回部隊,拐個彎,就到你們村了!」
小梅突然著急起來,翻包翻口袋,找紙,找筆。我說我有你的地址,她說那個不管用,路不好走,下了火車要坐汽車,下了汽車還有好長一段路不通車。……去火車站的公共汽車來了,我接過小梅畫的線路圖跳上了車。車開了,小梅看著我;車開快了,小梅忽然跟車跑了起來,邊跑邊招手,像是有事兒要說。我把身子探出車窗外,透過車後滾滾的黃塵,聽到她在喊:
「不過他們肯定會要你的,韓琳護士!」
她叫我「韓琳護士」,四個字一個不省。認識我的人只有小梅一個人這樣叫我,那是第一次見面時固定下來的。雁南向她介始我:這是韓琳,內科護士。她想了想,叫道:韓琳護士。
我至今沒去看小梅,但知道她結婚了,復員回去後的第二年結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生存和需要其實比愛情更接近於婚姻本質。在那個吵吵嚷嚷、酷熱難當的暗夜中,我的最後一個念頭是,要不要去看一看小梅?
我是被一個找我的電話叫醒的,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電話正是我那位男友打來的,約我出去,方才記起今天是星期天了。
出院門碰上了我們劇團的另一位編劇。同是編劇,他一級,我三級,檔次差著不是一點半點。人家也不像我半路出家,正宗科班畢業,來劇團後,上了三部戲,響了三部戲,還不到四十歲。上級機關幾次意欲讓他出任劇團領導,均遭婉拒,此舉愈發令同仁敬重:這才叫真熱愛藝術,不是葉公好龍。他的妻子是舞蹈演員,很漂亮;兒子上小學三年級了,很出色。可謂事業有成家庭美滿,既有抱負又很實際,是一個能力很強的人。我很佩服他,恭稱其老師,心裡從來沒有一點人們通常所說的那種預感。相互打完了例行的招呼,老師問我劇本準備好了沒有,我看著他,不明白。他說我的《週末》定於明天上午九點全團討論。我大吃一驚,呆住。老師已走得看不見了,我還站在原地拿不定主意。拿定了主意後就去給男友打電話,告訴他我不能去赴約了並講明瞭原因。《週末》是我的心血之作,明天是決定它命運的時刻,今天我必須在家裡做些準備,電話中男友流露出的遺憾頗令我心動。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起了床。從宿舍到劇場只需五分鐘,我提前一刻鐘就出發了,帶著本,帶著筆,第一個來到劇院。天氣預報這天最高溫度31度,不高,感覺卻是出奇的熱。沒有太陽,沒有風,空氣黏糊糊地罩在天地之間紋絲不動。那時劇院還沒有空調,有重要演出就得提前準備好大量的冰塊,演出開始前分裝在盆子裡一盆盆在觀眾席前擺好,盆子後面再放一排落地扇,負責將冰塊散發出的涼氣吹送到觀眾席裡。平常的日子就只有電扇,吊扇,懸掛在劇院高高的天棚上,已經老得轉不大動了,扇葉一葉是一葉,怎麼使勁轉也連不成片。我記錄本上的字兒被手汗洇成了一朵一簇,好在那些字兒全無意義。
開始我一直在做記錄,邊記邊還頻頻點頭,表示著謙虛,若有所悟,英雄所見略同等等等等的意思,但漸漸地我發現這種姿態並沒有什麼用處。
「藝術是什麼?它和非藝術的區別在哪裡?現代英國美學家克萊夫·貝爾說藝術應當是‘有意味的形式’,」說話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演員,畢業於中央戲劇學院表演系,不僅在我們劇團,在演藝界,也算得上是名門出身。名門自然就有著名門的風範,外國藝術大師的名字,不管多麼拗口生僻聞所未聞,由她嘴裡說出都像是她的熟人兒,一串串高深的專業名詞更是叫人聞之肅然。她有著一雙狐狸眼,看人時,尤其看男人,半合半開半斜,越顯其媚,並不想勾引誰,本能、習慣而已。下巴略長,皮膚稍粗,牙齒很好,細密而白,因此常常要嫣然一笑或不禁莞爾,時有機會在電視劇裡出演妓女或姨太太,基本是些沒名沒姓的角色,所以她格外推崇「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的說法,視黃宗洛為她的學習榜樣精神楷模。可惜從八十年代後期開始,神聖的藝術殿堂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市場經濟的特點:勢利。人們的眼睛只盯著主角、明星,只看紅花不看綠葉,令狐狸眼們在激憤不平的同時,也寂寞。所以狐狸眼格外珍惜,不肯放過一切展示她才華的機會,今天就是她的機會。「布萊希特說,戲劇只有參與了建設世界這一工程,才能在舞臺上塑造世界。可在《週末》裡有什麼呢?幾個人,幾段蒼白的經歷,看不到時代,看不到歷史,更不要說世界了。標準一定要高,沒有高標準,就不會有好作品。都說不能眼高手低,」一頓,「no!眼高才是一切的前提!高爾基說,戲劇是一種困難的文藝形式,沒有困難不見功力,正所謂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我收起了筆和本,收起了眼中的的謙恭,仰臉看天,一條腿也架在了另一條腿上,調動起全部肢體語言,告訴對方我很煩,請閉嘴。狐狸眼不閉嘴,四年「中戲」收穫的知識她這才用了多一點?一點點。劇團領導眼中也露出了不耐,但無奈,作為領導,他不能遏制一個團隊成員對於團隊活動的參與熱情。
終於還是有人說話。「我說,咱是不是來點實的?就戲談戲,務虛以後再務,齁熱的天!」渾厚的男低音,聲音不大,卻傳到了劇場每個角落,是那種所謂有穿透力的聲音。因狐狸眼的發言而昏昏欲睡的劇場為之振了一振,個把被從睡夢中驚醒的人扭著脖子尋找說話的人。我一動沒動,我知道是誰。「我覺著《週末》的關鍵問題在於上面能不能通得過。不是不讓你寫矛盾,沒有矛盾就沒有戲,這誰都知道。但是怎麼寫寫到什麼程度,對編劇是個考驗。你的主題究竟是什麼?到底想告訴人點兒什麼?有什麼積極的意義?不清楚。劇本的不清楚是因為劇作者的不清楚,我建議幫助作者把最近黨中央的精神吃透,從政治上號一下脈。」
「no!」狐狸眼一聲尖叫,像一把利刃將男低音攔腰斬斷,半死不活的劇場徹底興奮了起來,彷彿一齣戲終於進入高潮。「偉大的思想先驅盧梭怎麼說的?——法律是不允許進入劇院的,只要有一點點強制的存在,劇院就由娛樂變成懲罰!著名戲劇理論家威廉·阿契爾怎麼說的?——」
「盧梭說了算還是中央說了算?」
「這正是藝術的悲劇藝術的墮落!是我們劇目質量搞不上去的癥結之所在!」
「你呀,說別的行,還就甭跟我談藝術。想當年我在這兒搞藝術的時候,你還在幼兒園裡‘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男低音今年五十四歲了,距退休還有一年,最後一句他是唱出來的,唱得字正腔圓中氣十足,於是劇場裡響起了稀疏的笑聲,儘管稀疏,也是笑聲。話劇演員尤其知道劇場中笑聲的寶貴,男低音大獲全勝頗有幾分得意,狐狸眼不甘失敗欲起身再戰。領導搶在她的前面站了起來,兩手平伸用力下向壓著,道:
「大夥的發言都很好,從各方面對《週末》進行了論證,相信對作者會有所啟發。希望韓琳能將大家的意見琢磨消化,對劇本做進一步修改,爭取在現有基礎上再上一個臺階。……散會!」就散會了。
這天老師沒來,為了什麼事不知道,是不是他也覺著《週末》太糟,讓他不好發言,不忍當面傷我,就——躲了?
我低頭匆匆去了劇場的洗手間,直在裡面待到估計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時才出來。我這會兒不想見人,不想聽任何虛情假意的安慰鼓勵,更不想再聽人跟我探討「藝術」,這種借探討藝術之名行炫耀、發洩甚至是填補精神空虛之實的作風平常就令我厭煩,別說在這個時候了。
劇場裡空空蕩蕩,沒有燈光沒有舞美裝置的舞臺顯得破敗不堪,昏暗的光線下,可看得清上面的一層灰塵,毛茸茸的。側幕條都被攏了起來,露出臺後橫七豎八的道具,景片,電線,大小箱子。刷,刷,刷,老朱在掃地。我揀後排邊上的一個椅子悄悄坐下,將自己隱蔽了起來,連老朱,我都不想讓看見。
「孤王酒醉桃花宮/韓素梅生來好貌容/寡人一見龍心寵/兄封國舅妹封在桃花宮……」
老朱邊掃地邊哼戲文,心情很好。我就沒有見他什麼時候心情不好。他來劇院兩年多了,負責清潔和看門,卻沒有人知道他的全名,多大歲數,從哪裡來,如何而來。只知他姓朱,一輩子未婚,無兒無女,也沒有父母,一個徹徹底底的孤人。住一間借建築物拐角搭蓋的簡易小屋,單人床放進去便三面頂牆,只剩一側不足一人寬的過道。放不下桌子,他就撿來大小適宜的木板搭個桌子;水泥牆灰禿禿的不好看,他就把舊掛曆拆了挑漂亮的貼一滿牆,還養花,養鳥,最喜歡的,是吃一口好的。吃飯是他極重視的事,從不湊合。我經常見他坐在小屋門口,自己給自己包餃子:和麵,調餡兒,擀皮兒,砸蒜泥兒,全套的程式。尤其可貴的是,忠於職守。比如你想帶個人進劇場,跟他再熟——哪怕你昨天剛給過他一小袋大米,儘管是你吃不了的,給別人行不行?扔了行不行?給他,就是一份好意,一份惦記,沒用,沒領導發話,他絕不批准。領導常為此感慨,要是部屬都像老朱該有多好:工作好,需要少,無牢騷,狗一樣忠誠,還不必給他評職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