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作繭自縛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鄭諧敏捷地躲開他的手。另有人說:「這是婚前恐懼症的另類表現。」

因為鄭諧已經很久沒跟他們小聚,大家索性把晚宴當作他的單身告別派對第一場,招呼了一大群人吃飯,還找了彈月琴唱小曲兒的姑娘和會變魔術的小夥兒助興。

鄭諧被灌了一些酒。因為他已戒酒多時,又病未痊癒,喝得還算節制,倒是那些人,個個東倒西歪。

席上有幾張不太熟的面孔,朋友的朋友,以前或許也見過,但不曾相交。當那群人紛紛趴的趴,溜的溜時,除了鄭諧,只有另一個他看著面生的年輕男子還直直地坐著。

剛才吃飯前有人介紹過,穆格,朋友的朋友。他的另一重身份是楊蔚琪的老闆。朋友給他介紹鄭諧時打趣說:「這是你員工家屬。」

此時他端起酒杯,朝鄭諧舉一下:「鄭先生,敬你與蔚琪白頭諧老。」語氣淡淡的不見熱情。

鄭諧沒加推辭,將杯中酒一口喝掉。

晚上鄭諧給楊蔚琪打電話。他發現為什麼覺得處處都不對勁了,原來她連續幾天晚上都沒給他打電話。

「工作不順利嗎?怎麼去這麼久?」

「還好吧。這裡環境挺好的,我權當放假。」

「窮鄉僻壤的,又是冬天,哪有什麼好玩的?」

「山上積雪,湖面結冰,非常漂亮。大家都在忙著準備過年,我跟大媽學做藝術饅頭,跟孩子們學從冰裡釣魚。」

「聽起來過得不錯,我以為你會吃苦頭。」

「還好,就是不太方便而已。你想念我嗎?」

「你何時回來?」

「再過兩三天。」楊蔚琪在電話那頭兒靜默了一會兒,「鄭諧,你愛我嗎?」

「你怎麼了?」

「沒事,就是有些無聊。你愛我嗎?」

「我很喜歡你。」幾秒鐘後,鄭諧在電話的另一頭回答。

僅僅過了兩天,鄭諧再次遇見楊蔚琪的老闆。

說起來也正常,他倆的交友圈子有很大重合,或許之前就見過面,只不曾有過真正交集。一旦認識了,便發現,原來兩人時常擦肩而過,就像當初他與楊蔚琪一樣。

那日鄭諧又被拉去湊份。哥們兒說:「阿諧這宅男,以後若結了婚,就更不摻和我們了。多一回算一回。」

鄭諧那哥們兒最近請穆格幫著打一個艱難的官司,所以時時把他請出來套近乎。

後來就把穆格灌高了。一群人中只有鄭諧與他順路,負責把他送回家。

穆格帶著醉態,跟那天的冷靜樣子不太一樣。他問:「蔚琪還沒回來嗎?」

「你是她老闆,怎會不掌握下屬的行蹤?」

「我只掌握她工作時的行蹤。她休假的安排不歸我管。」

鄭諧沉默。

穆格瞭然:「喔,你難道不知道她在休假?她的工作三天前就完成了。」他的語氣裡有一點興災樂禍。

「穆律師,做你們這一行的,是不是話都很多?」

「不一定,蔚琪的話就比較少,最近越來越少。你知道原因嗎?」

「如果工作本身需要說太多話,私底下可能就不會再想說太多了,因為累。」

穆格笑了兩聲:「他們都說,你從來不會流露任何情緒,看來傳言不真。」

「傳說你很喜歡管閒事,這個倒不假。」

為避開市內車流,鄭諧走一條繞城高速路,車少人稀。

他將車速漸漸加快,因開得平穩,一開始覺察不出,直到穆大律師向窗外一看,路邊反光燈連成流暢的一條光線,而路邊景物則完全看不著,再一瞥車速表,冷汗迅速佈滿全身:「鄭先生,超速駕駛不僅違法,更有違公民道德。」

鄭諧把油門踩得更大,車速直逼200,他甚至還保持著這種車速從容地彎腰替穆格拾起掉在車地毯上的打火機。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我想早些回家。」

「我更相信您是想縮短與我相處的時間。其實我不介意您讓我下車。」

鄭諧淡淡地問:「你確定?」車窗外是這條高速路的中間段,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他把車速又提高了一些。

於是穆格根本一句話都不敢說了,以免干擾到他的注意力。他心中一邊祈禱路警能夠儘早發現這條路段有看似鎮靜無比的亡命之徒在飆車,一邊慶幸幸虧此刻因為醉酒而頭暈目眩,否則不敢保證是否會像玩過山車一樣喊出來。他更後悔,不該借酒裝瘋挑釁這位傳說中從不變臉的貴公子。

大約只用了正常時間的一半,鄭諧就把穆格送到了家。穆格下車後扶住一棵樹,乾嘔了幾下,但什麼也沒吐出來,頭也沒回地朝鄭諧揚揚手:「謝了。不過你整了我一路,我也記住了。市內監控器多的是,小心被拍到,再見,不送。」

最後還是鄭諧把扶他上樓,替他開了門,把他一直送到臥室的床上,還替他倒了杯水。

穆格躺在床上一邊捂著頭一邊說:「你這個人,要我說,真是不討人喜歡。怎麼就會有人把你愛得死心塌地呢?」

「你喝醉了。」

「不過說到缺點,你好像也沒有。所以我不喜歡你的時候,又覺得很抱歉。」

「不用覺得抱歉,因為我也不喜歡你。」

「不過現在我發現我有點喜歡你了。」

「對不起,我對男人不感興趣。」

「你對女人也沒太多興趣吧。」

「你醉了。」

穆格捂著頭說:「我就看不慣你這種人。天生比別人擁有的多,什麼也不缺,所以什麼都不在意,從來不懂得珍惜。」

鄭諧涼涼地說:「請你相信我,我也因為這個很苦惱。」他說完這話,人已經到了臥室門外,「穆律師,下回如果心情不好,就別喝太多酒,很容易醉。另外,如果喝醉了,就儘量少說話。」

「鄭諧,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曾經有過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嗎?」

鄭諧的回答是一聲很響的關門聲。

週末,鄭諧開著車去了楊蔚琪所在的那個小鄉村,幾百里地的路程,本來兩個小時就可到達,只是有些路段有些積雪,多費了一些時間。

他找到楊蔚琪時,她正在一家農戶家裡跟女主人學編織。這個村子是著名的編織品之鄉。

楊蔚琪見到他,表情有一點訝異,有一點歡喜,還有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

鄭諧說:「我接你回去。」

「我明天就要走。你沒必要來。」

「路不太遠。我本該早點過來。」

鄭諧本打算在這兒住一夜。但是楊蔚琪考慮到鄭諧在這種地方住不習慣,簡單收拾了一下,下午就和他一起離開返回了y市。

他倆都開車,一前一後地走著,穿過鄉間公路,上了高速,待太陽快要西沉時,終於見到城市的路標。同時鄭諧接到楊蔚琪撥來的電話:「朋友介紹了一家極好的飯店,跟著我走,晚上請你吃飯。」她超車到鄭諧的前面。

飯店在郊區的海邊,一排漂亮的平房,後面是防護林,地上落滿松針。停車場就挨著那片小松林。

這片地剛剛劃入城市規劃。店裡是很正宗的漁家風味,裝修也淳樸,原木桌椅,粗棉桌布與門簾。憨直的老闆娘一邊親自上菜一邊說:「真正野生的,新鮮著呢。」

楊蔚琪往鄭諧碗裡夾菜:「你多吃一點。你看起來比我離開時更瘦了。」

「你最近修身養性嗎,這麼喜歡返璞歸真的地方。」

「離自然近一點,比較看得清內心。你看,這兒多好,我們可以邊吃飯邊聽海,還可以看夕陽。」

她說話時,那一輪巨大的火紅的圓球正慢慢沉入海水之中,天空被渲染成一幅彩色的綢緞。

「鄭諧,你喜歡夕陽嗎?」

「還好。」

「可是你剛才看得完全入神了。」

「我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來。沒什麼,吃飯吧。」

天色彷彿在一剎那間全黑了,老闆娘進來送又一道菜時,發現屋裡一片昏暗,卻沒人開燈,笑著說:「小兩口要吃燭光晚餐嗎?我拿蠟燭來?」

「忘記了。請您幫忙開一下,多謝。」楊蔚琪說。

老闆娘開了燈,一邊唸叨著「哎喲,年輕就是好,虧得你們這麼黑也吃得下去」一邊出去了。

楊蔚琪問:「你怎麼不問我,事情辦完了為什麼不回來?」

「你若想說自然就說了。」

「我以為你會因為這個跟我吵架。」

「你就那麼喜歡吵架嗎?在法庭上都吵不夠?」

「從沒跟你吵過,有一點遺憾。」的

「可是我不喜歡吵架。」鄭諧低頭喝湯。

楊蔚琪笑了一下:「鄭諧,你愛我嗎?」她似乎忘記前幾天曾在電話裡問過這個問題。

「你很值得人愛。」

「那你愛我嗎?」

鄭諧直視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你愛過,或者曾經愛過什麼人嗎?」她凝視他。

鄭諧垂下眼簾,用筷子撥弄著面前的菜:「是不是女人都喜歡糾結這種無聊的問題?」

「這種問題很無聊嗎?」

鄭諧不語。

楊蔚琪說:「這幾天,我躲開你,一直在想一些事情。過去的,現在的,還有未來的。我想的最多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的媽媽,現在的媽媽。我跟你講過對嗎?我的生母去世很早,所以媽媽把我接回家,對外稱我是她生的女兒,她對我也的確像親生的媽媽。除了最熟的人,沒有人知道我的出身。所有人都只當我是楊家二小姐,沒人拿我的庶出身份說事兒,至少當著我的面,從來沒有。在待遇上,更沒有。

「當我知曉我的身世時,我就懷疑過,她圖的到底是什麼?把我接回來,難道不是為了折磨我報復我?我小心地防了她許多年,也刻意遠離那個家。

「直到幾年前,她病重,我陪護她,我們真正敞開心扉談話。我沒想到她竟然會那樣想,她不認為楊先生與我的生母是罪人,反而認為是她阻礙了他們的幸福,所以她接我回家,善待我,成全楊先生,也讓自己心安。

「鄭諧,你相信世界上有這麼傻的女人嗎?小說裡,這種人被稱做‘聖母’。她說雖然她得不到楊先生的愛,但至少她得到了楊先生的尊重。

「可我沒覺得楊先生有多尊重她。這些年,楊先生的女人也從沒缺少過。她得到的,只是一個地位和名聲罷了。」

鄭諧一言不發。

「我一直覺得,她真是傻。換做我,寧可玉碎,也不要瓦全。直到最近,我終於能夠體會她的心情。」

鄭諧低聲說:「我們回去再說。」

「你為什麼要那麼誠實呢?我一直告訴我自己,只要你說愛我,哪怕只是違心地說,我都可以騙自己,相信那是真的,然後高高興興地嫁給你。為什麼你連這麼一個小小的謊都不肯說呢。」

「我很喜歡你。而且,我不會像你父親那樣。」

「你喜歡我,是因為我適合做你的妻子。如果有另一個人,像我一樣符合你的擇偶條件,你也同樣喜歡她,會考慮娶她。」

鄭諧拿過賬單:「較這種真有意思嗎?」

「鄭諧,你今天為什麼要來?」楊蔚琪輕嘆,「你現在這樣真的最傷人。如果你要的只是婚姻,那就不要對我太好,我們各取所需。可是你害我愛上你,卻又不肯愛我,你讓我怎麼辦?」

「我們改天談。你累了,今天早點回去休息。」

「今天談完吧,改天我怕我沒了勇氣。這幾天,我反覆地想,直到今天早晨,我告訴自己,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愛情只不過是一塊婚姻的敲門磚,沒有也無妨,‘得到’才是最實際的事。你不是楊先生,所以我不需要像我媽媽那樣委曲求全。我們會相處得非常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吵架,成為又一對模範夫妻。這樣有什麼不好呢?這就是幸福。

「可是你為什麼要出現在那裡呢?你一齣現,站在陽光下,我的所有心理建設全都崩塌。鄭諧,因為我愛上你,所以我想要得更多,不只你的婚姻承諾,還有你的心。而且,正因為這樣,我寧願失去你,也不想成為你的障礙,讓你一輩子將就我,讓我一輩子都覺得誤了你。我寧可讓你覺得虧欠我,一輩子記得我。」

她停下來,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她終於鄭重地說:「我們分手吧。」

鄭諧沉默了很久:「我當初要娶你的動機,是出於真心,不是玩笑。你說得沒錯,我理想中的妻子,正是你這樣子的。」

「我知道。正因為你對我真心,所以我才動了心。但是現在,很多東西是改變了的吧?你連我都騙不過,又怎麼騙得了你自己?怪我太貪心,如果不是因為我想要更多,我本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如果在我剛發現的時候就轉身離開,我本不會陷得太深。還好,雖然已經有點遲,但總算還來得及。

「昨天晚上我看了一本小說,因為男主角選擇與次愛的女配角相濡以沫,而與相愛的女主角相忘於江湖。這結局應該是好的,但我難過了整夜,在我的觀念裡,最完美故事的結局不應該是這樣。

「鄭諧,我感激你信守對我的承諾,以及對我的好。正因為如此,所以我也選擇成全。至於其他的事,請你自己去解決。」她從頸中取出項鍊,將那枚鑽戒扯下來,輕輕放到鄭諧的面前,「面對你,我真正想要的,只不過是一份對等的感情。而你不巧給不了我。」

鄭諧默然不語,沉靜地看著她。

楊蔚琪換了輕鬆的口氣說:「能把話說出來真是好,終於解脫了。」

「把戒指拿回去,隨你處置,我送的東西,沒有收回的習慣。」

「好,我留下,就當做紀念。謝謝你,祝你好運,再見。」楊蔚琪沒有為難他,將那枚方鑽小心拈起,放進衣服口袋。

她站起來,俯身在鄭諧的鬢角處碰了一下,留給他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快步地離開。

她撐著那個微笑一直走到停車場,直到坐進車裡,終於撐不下去,淚水一串串滑落。

她坐在那兒無聲地流淚,直到有人敲她的車窗玻璃。抬頭看去,外面雖然模糊不清,但分明是鄭諧。

她抹了抹眼淚,把車窗落下來。

鄭諧說:「別自己開車。我送你回去。」

「鄭諧,趁我沒改主意之前,拜託你快點走吧。」

轉眼到了除夕夜。隆隆鞭炮聲被關在窗戶外,但透過玻璃窗,看得到窗外的火樹銀花。

每一年的除夕夜,都只有和和與媽媽兩個人,而不像其他家庭,一大口子人,熱鬧非凡。因為和和父母都是孤兒,沒有別的親戚。

媽媽的同事常常邀她們母女二人一同過年,尤其是鄭諧的媽媽在世時,更是每年都邀請。但是和和媽唯獨對這一點非常堅持,所以除夕之於和和而言,就是一個冷清而喧鬧的夜晚,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多的意義。

吃過了飯,兩人各佔著沙發的半邊,和和媽腿上放了本書,和和則抱著筆記型電腦,間或交談幾句,偶爾抬眼看一眼春節晚會。

和和媽問:「今年怎麼沒買鞭炮和煙花?」

「經濟危機時期,國家號召厲行節約呀。媽媽您看,那家都放了半小時煙花了,我看免費的,還不汙染大氣。」和和指著窗外說。

和和膽子很小,從來不敢放鞭炮和煙花。但是她喜歡看別人放煙花,而且總忍不住買。以前過年的時候,總是等著鄭諧到她們家來拜年時,順便幫她把那些煙花鞭炮都消化掉,年年如此。

和和打算過了初七就去c城,東西都打好了包。她聯絡了一份很輕鬆的本行工作,想在那裡一邊重新適應環境,一邊準備考本校的研究生。

和和媽說:「你雖然一直不在我身邊,但也一直沒缺少照顧。之前是倩柔,後來還有小諧。現在你又一個人,我總是不放心。」

「我對那邊很熟的,並且有很多以前的同學。」

「你向來不喜歡讀書,怎麼又想要回學校了?」

「年紀大了一些,想法就會變的。」

除夕夜除了鞭炮聲,還有手機簡訊的噪音,叮叮咚,一直響個不停。和和編好簡訊,開啟通訊簿,挑著名字一組組發出去。翻到鄭諧的名字時,她的手指頓住了。

那天晚上以後,她就再沒跟鄭諧聯絡過。她發過一個簡訊向他道歉,他也沒回,而她不敢給他打電話。

她一直覺得很懊悔。再怎麼想逃避,那晚她也不該說那樣的話。換做是她自己,如果這麼多年,很用心地去對待一個人,結果只賺到了那樣一席沒良心的話,她也會感到失落、氣憤又絕望,何況是鄭諧那樣高傲又敏感的人。

其實那真的不是她的真心話,但那種情境下,她只怕鄭諧戳穿她的謊言,更怕還有別的變故,一著急,那些話似乎不經大腦就說出去了,就像心中藏了一顆小小的魔豆種子,一旦給予它一點水分,它就不受控制地瘋長。話一齣口,她就知道糟糕了,可惜已經覆水難收。

她當然沒臉去跟鄭諧說,那不是她的本意。而且話畢竟是她講的,她似乎無從解釋。

當鄭諧不回她簡訊,而她做盡了思想建設終於鼓足勇氣撥他的電話卻撥不通時,她意冷心灰地想,這樣也好,他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與其讓他覺得虧欠了自己,倒不如讓他對自己感到絕望,至少這樣她就不必提心吊膽,因為他的心理障礙,而使自己成為他與楊蔚琪婚姻的阻礙。

每次見到楊蔚琪,和和都覺得內疚,所以當她偶然得知楊蔚琪三個鍊墜只收集到兩個時,立即把自己剛得到的那一隻轉送給她,也顧不上鄭諧是否高興;當楊蔚琪表明喜歡她畫的禮服時,她熬了一整夜幫她畫圖。

但是,那一回意外明明是在她出現之前發生的,而且,鄭諧雖然算不上花花公子,可也不是什麼純情少男。

「我幹嗎這麼心虛,我真的沒做過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她咬著手指,很鬱悶地想。

半夜,和和躺在床上,聽著窗外不絕於耳的鞭炮聲,沒有睡意。手機簡訊到十二點半時終於消停了,她為了能睡個不受騷擾的覺,把手機關機。

過了一會兒,她又爬起來,重新開了機,但那個直撥給鄭諧的快捷鍵始終沒有勇氣按下去。然後她編寫簡訊,只有四個字:春節快樂,點了傳送,又立即按了取消。

和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外面的噪音吵得她心亂如麻。

最後她光著腳下床,開啟電腦,給鄭諧的那個只登入過一次的賬號郵箱裡發郵件。她寫了改,改了又改,費時半天,最後只發過去一張圖片,是用滑鼠畫的兩隻拱手作揖的謙卑的小貓,一隻上面寫了「春節快樂」,另一隻上面寫「對不起,我錯了」。

儘管鄭諧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看得到這封郵件,或許他連看都不看就刪掉了,但是畢竟她的心意已經送出去,她自己可以稍稍安心了。

每年初一的下午,和和都去給鄭諧的爸爸拜年,因為他只有下午才有可能在家。她提前向鄭伯伯的秘書探聽了老人家的行蹤,踩著準確的時間過去了。

按她的經驗,鄭諧過年的時候很討厭在家裡待著,因為有很多人來來往往。以前每到這時候,一般都是他帶著她在街上轉,看電影,或者去遊樂場。今年,想必他會帶著楊蔚琪在街上逛。

她果然沒見到鄭諧,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掩不住的失落。

向來目光如炬的鄭爸爸並沒發現她神色有一點異常。老人大概為公事所累,神情很疲倦,但是見到她很高興。他與鄭諧一樣,無論她工作多少年,都只當她是小孩子,照例送她紅包,而且不得推拒。

告別時,老人家親自送她到門口,輕輕拍了拍和和的頭:「和和,你若是我的親女兒就好了。」他從不曾這樣失態過,和和驚詫莫名,鄭父似也發覺這話有歧義,更正了一下,「我跟你倩柔阿姨都喜歡像你這麼乖的女孩。」

他堅持要司機把她送回家。

司機老王話很多,和和以前坐他的車,他通常要說上一路,但是今天卻異常的沉默,連和和都有一點不適應:「王叔叔,您有心事?」

老王長嘆一聲:「和和,在這些人裡,小諧那個傢伙大概也只會聽你一句勸。你給他打個電話,讓他給他爹賠個不是吧,別這麼僵著,老爺子都要被他氣出病來了。」

「他們怎麼了?」

「唉。」老王又使勁地嘆氣,「這個孩子,從小就教人省心,是老爺子的驕傲,哪裡知道偏偏在這麼大的事兒上鬧妖蛾子啊。」

和和的心跳快了一拍:「他……鄭諧哥哥現在在哪兒?」

「沒回來呢,跟老爺子鬧了一場,連春節都不回來了。」

「發生什麼事兒了?」

「老爺子沒講,只是氣得罵人。我隱隱約約地聽著,似乎是那樁婚事吹了?和和,真的連你也不知道啊。」

和和的心慢慢地下沉,肩膀上彷彿壓了重物,她說不出話來。

這一直是她最害怕的一個結果。

興許是老王聽錯了,鄭諧是因為別的事跟鄭伯伯鬧翻的。她這樣猜想。

但她的自欺欺人沒維持多久,剛回家,媽媽就對她講:「我今天聽老孫說,鄭諧的婚事取消了。你知道這回事嗎?」

「我……我怎麼會知道呀。應該是……是誤傳吧,他倆都不是那種輕率的人,不會拿婚姻開玩笑的。」

「也許吧。」和和媽輕描淡寫,但和和覺得媽媽的眼神就像探照燈,烤得她有燒灼感。

和和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存在很有意義。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鄭諧的小影子。而當她逃離鄭諧以後,她就變成了蒲公英。

但是過了初一以後,就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找她。甚至在她去福利院陪伴那些孤寡老人和棄兒時,他們也能找到那兒去。

來找她的有鄭諧的姑媽、堂姐、表姐、鄭諧爸爸的秘書,甚至還有鄭諧那個一心做學問總記不清和和年齡的姑父。

他們以關照即將要遠行的和和為名,送她禮物,送她祝福,問她是否需要幫助,但最終的目的都基本一樣:向她打探鄭諧的婚事告吹真相;希望她能勸說鄭諧回心轉意;更多的是希望她說服鄭諧與老爺子重歸於好。

總之她聽了很多關於這一樁婚事告吹的利害關係分析,關於鄭老爺子被氣到之後的身體狀況的描述,以及鄭諧這個打從孃胎出來就一路優秀到現在的孩子的人生終於有了這麼個汙點的感慨。這些話聽得她心亂如麻。

「可是關我什麼事!我什麼都沒做!」她等到四下沒人的時候,對著牆壁大聲說,但心頭偏偏又沉甸甸的,惴惴不安。

如果退回兩三週前,或許她還可以勉為其難地硬著頭皮完成被交付的重任,但是現在,她實在是有心無力。鄭諧願不願聽到她的聲音都很難說。何況,按照她對鄭諧的瞭解,如果鄭諧不想聽一個人說話,以他強大的心理遮蔽能力,即使那個人天天圍在他的身邊,他也可以完全視那人為透明,那人無論說什麼話,他都可以完全聽不見。

和和覺得,鄭諧現在已經打算把她當透明人對待了。

她顛三倒四地想來想去,最後又潛入鄭諧的賬戶留郵件,她除夕夜那天給他的郵件他果然沒開啟過。

和和在郵件裡小心謹慎地說,楊蔚琪是個好女子,請他一定要珍惜。又說,鄭老爺子最近身體不好,而且很想念他。她邊寫邊覺得自己實在是虛偽得不得了,但是心一橫還是發過去了。

正因為他不會看,所以她才發到這個郵箱裡。其一不會讓他更煩,其二總算她也對那些人有所交代了不是?總之她已經很努力地說服他了。

過了幾分鐘,她的手機簡訊響了,她心驚肉跳地去看,卻是楊蔚琪的,簡訊中向她拜年,並解釋說前幾天她去了國外,原來的號碼不能用,所以今天才看到她的賀年簡訊,並謝謝她。

和和把那條簡訊翻來覆去地看了許多遍,想從中找出隱藏的含義,但是什麼也沒找到。

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距和和要離開的日子只剩三天了。

她本來就害怕環境的改變,以前連開學換教室換同學這樣的事之於她而言都是可怕的大事,所以在等待離開的這些日子,她一直都心煩意亂。

再加上被鄭諧的這檔事一鬧,這幾天來,她常常犯心慌,半夜被夢擾醒,疑神疑鬼地預感要有大事發生,所以吃不好,睡不香,整個人都憔悴了幾分。

岑世過來的那天,提前打了電話要和和去機場接他。他因為有一些交接沒做完,所以假期都沒過完就回來了。和和大致明白,他回來只是為了陪她一起走。說一點也不感激那是假的,有時候她甚至對自己說:如果岑世真的喜歡我,我就再信他一回吧。

只是每次這樣想的時候,心口都彷彿墜了塊大石頭。一旦放棄這個想法,呼吸重新又順暢。

岑世一見她就訝然:「這才幾天沒見,怎麼憔悴成這樣了?不會是想我想的吧?」

和和頂著黑眼圈說:「這叫節日綜合症好不好?」

岑世沒什麼行李,又直說餓,兩人直接在機場裡找了家餐廳。看著岑世一臉的疲憊,和和很主動地去給他點餐。

她怎麼也沒想到,竟在這裡遇見熟人。當她與岑世要離開時,有人從她身邊匆匆經過,又迅速回身:「和和?」

和和吃驚地抬頭看去,居然是許久不見的時霖!

時霖還是幾個月前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他這次回國一週,去了幾處地方,馬上又就要離開了,正準備趕飛機。

時霖有一點惋惜:「我前天從y市過來,因為在那邊時間緊,正遺憾沒在那邊見到你。如果早知道你在這裡就好了。」

和和告訴他,自己已經在這裡住了幾個月,而且自己再過兩天就要去c市了。

「那位就是你的男朋友?」

「嗯,是……一位朋友。」面對這位一直對她友善又和氣的大哥哥,和和沒勇氣承認,又不敢戳穿謊言。

時霖又向著岑世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看看錶:「我得走了,和和。你最近沒見著阿諧吧?」

「他……他還好吧。」和和首先想到的是他因為失婚而憔悴的樣子。

時霖嘆了一下氣:「哪裡好得了?前天我看見他時,正躺在醫院裡,又吐血,又藥物反應。他這個年過得可真悲慘。」

他看見和和突然發白的臉色,方知她不瞭解實情,急忙安慰說:「只是做了個手術而已。怎麼,連你也不知道嗎?這小子還真把所有人都瞞住了,我也是去看望一位前輩時走錯了房間趕巧兒碰見他。」

和和的腦子裡彷彿正被人重重地敲著,不知如何與時霖告的別。待她回神時,已經坐在岑世的車上。岑世事先曾囑咐和和幫她把車開到機場來。

路上車水馬龍,和和卻覺得一片空茫,彷彿四周就是宇宙洪荒,路邊那些商鋪的大門是未知的黑洞,而來來往往的車流與人流便是劃過的流星,充滿不可預知的危險。

她似乎聽到岑世問:「和和,你打算先去哪兒?」

她機械地重複:「我去哪兒?」的ba2fd310dcaa8781a9a652a31baf3c68

「送你回家,還是去別的地方?」岑世轉頭看她,「喂,這又是怎麼了?」他抽出一大疊面紙遞給她。

和和接過那堆面紙,發著愣,不知要做什麼。直到一滴又一滴的水落到那面紙上,又瞬間消失,只留下一圈溼溼的印子,她驚覺原來自己在哭,抹一把臉,滿手都是淚水。

「剛才那人是誰?跟你說什麼了?」

和和的情緒就像洪水找到了缺口,一下子崩潰,她大哭起來,哭得岑世不知所措,只好把車停到路邊,一邊遞紙巾,一邊無用地拍著她的後背。和和的哭聲越來越大,整個人抖成一團,就像小孩子一樣。

「鄭諧又怎麼了?」岑世本能地猜和和這樣哭又與那個討厭的傢伙有關。

他費了些時間才從和和斷斷續續的話中拼湊起她哭得如此傷心的原因。在剛才那一會兒時間裡,和和那本來並不擅長聯想的大腦,將最近的所有事件,像用線串起一顆顆散落的珠子一樣,把它們拼到了一起。

一向健康的鄭諧最近久治不愈的感冒發燒,消瘦的臉龐與疲倦的神情。

對承諾、面子與責任看得特別重的他,莫名其妙地斷了婚約。

向來最遵循家規禮法的他今年春節居然沒有回家。

吐血,藥物反應。

還有時霖先前那閃爍的眼神。

當這些事件在她腦子裡反覆回閃的時候,她彷彿看到兩個巨大的漢字,如同烏雲一樣壓了下來:絕症!

因為不想連累楊蔚琪,所以他選擇分手。

因為怕父親和家人擔心,所以他寧可讓人誤會,也不說明真相。

和和想到他一個人承受著這些委屈與壓力,更加悲從中來。

岑世不知說什麼才好,只能沒什麼說服力地勸著:「他還年輕,沒什麼不良習好,身體素質也不錯。別胡思亂想。」

他無奈看著車上一個個被淚水浸溼的紙團:「你想回去看他嗎?我今天有些事情要處理,明天我陪你回去一趟吧。」

和和嗚咽著:「我一個人回去,今天就走。」即使她做不了什麼,至少可以讓他不那麼孤獨。

「今天天氣不太好,晚上可能要下雪。」

和和翻著錢包,找到自己的身份證:「我馬上就走,麻煩你送我回機場。」

一小時後,和和已經坐上開往y市的列車。

他們先去的機場,傳來的訊息果然是y市有暴雪,不能保證航班是否照常。

然後他們給火車站與汽車站打電話。現在還是春運高峰,一票難求。又因y市暴雪,高速路關閉,長途車的車次也減少了幾班。

岑世努力地嚇退了和和想找一輛私車送她回去的念頭。最後他們在擁擠的火車候車室用三倍票價說服一位旅客轉讓出一張最早發車的火車票。

和和已經冷靜下來。岑世聽著她給她的媽媽撥電話,面不改色地編著聽起來很流暢的謊話,但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當列車緩緩開動時,他看見靠著車窗坐著的和和又抽出紙巾來擦眼睛。

因為天氣原因,火車晚點近一小時,到站時已經晚上七點多。下車時果然大雪紛飛,幾乎看不清路,雪片砸到臉上生生地疼。

和和找到一輛計程車,報了醫院的地址。結果本來二十分鐘的路,卻整整走了四十分鐘。

鄭諧住的那層是特護病房,她費了很大周折才得知鄭諧已經出院了。

「他不是剛做了手術嗎?怎麼能這麼快出院?」和和驚訝。

「病人堅持,我們也沒辦法強留。」醫生攤攤手。

他連醫院都不肯住,是並不嚴重,還是他放棄了治療?和和的心中七上八下。

她道了謝,又找計程車直奔鄭諧家。

雪越積越厚,馬路上的車都在慢慢地爬行著。和和在車上撥鄭諧的電話,一遍遍,毫無例外地,始終顯示無法接通。她的心漸漸下沉,甚至對她要去的目的地已經不抱什麼期待。

鄭諧不在家。從樓下看,屋內黑著燈,她按了別人家的門鈴請人幫她開啟單元門,然後她看到鄭諧家門旁的報箱裡塞了滿滿的報紙,值班人員每天收了報紙給他放入報箱,可見他很久沒回來住了。

雪仍在下,碩大的雪片撲面而來,刺骨地冷。在a市時,和和開著車去機場接岑世,連圍巾都沒帶。剛才急著趕路,一身汗,也沒覺得冷,此刻寒意一點點襲來,直透入骨髓,身上細密的汗珠也似乎凝成了冰,貼著她的身。

她想不出鄭諧會在哪裡。如果他有心不讓別人知道他病了,他的確有很多的地方可以躲開。可是她卻只知道鄭諧的兩處住所。與她對門的那一幢房子,鄭諧以前就很少去住,此時她更不敢指望他會出現在那裡。

但和和已經無處可去。而且因為他連家人都隱瞞了他生病的事實,和和甚至不敢給他的朋友打電話。她抱著明知毫無希望也仍然不得不試的念頭,苦苦地等到又一輛計程車,從城東又趕到了城西。

儘管早就知道鄭諧不可能在這裡,但當和和敲了五分鐘的門,卻沒有任何迴響時,她再次哭起來。

這一層樓只有兩戶,一邊是她的房子,另一邊是鄭諧的房子,這兩處她本來來去自如,可是現在,她連鑰匙都沒隨身帶著。偌大的一個城市,她隻身一人,曾經的親人不見了,曾經的家不能回,彷彿被全世界遺棄。

和和拍著鄭諧的門:「哥哥,你開門!你開門!我是和和!」她趴在門板上嗚嗚地哭著,直到驚動了樓下的鄰居。

樓下是一對老夫妻,老兩口探著一半身子偵察了半天,終於認出了她。

「和和呀,你回來了?沒帶鑰匙?快進屋裡來,走廊冷著呢。」

筱和和進了老人的家,洗了把臉,喝了幾口熱水,發現自己已經快要凍僵。

老太太說:「那位小姐猜得還挺準咧。她說如果這幾天你回來了,就讓我們聯絡她。」

和和先前凍得腦子也不靈活,正思索著老人這句話的含義,一邊老大爺已經顫顫地照著一張紙撥一個電話:「韋小姐呀,打擾你了,有點晚,但是和和她回來了呀。哦,請她接個電話……」

和和已經衝了過去,顧不得禮貌,一把搶過電話:「韋秘書嗎?對,是我。鄭……我哥哥他在哪兒?」

「你已經知道了嗎?今天很晚了,你好好休息一下,我明天帶你看他。」

「我在鄰居家,我沒帶鑰匙。他在哪裡?我現在就想見他。」

一小時後,韋之弦開著車來接她,見到她的樣子不免吃驚:「怎麼弄成這樣子了?」

和和流淚又被冷風吹,嘴角和臉上都凍出淺淺的傷痕,模樣狼狽至極。

老兩口在一邊補充:「這已經好多了,剛才那小樣子才可憐。」

韋之弦是帶著鄭諧的司機過來的:「這種路況,換我自己開,要開到天亮。」

和和說:「為什麼寧可讓那對老人家報信兒,也不打電話通知我?」

「你也知道鄭總有多固執,他說一句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們誰也不敢透漏半句。我猜想著你興許走之前會回來收拾一下,才給那老夫妻留了個話,省得你回來了一趟也見不著他。本也沒想到你真的能回來,不想就歪打正著了。」

「我找不到他,也不敢找別人。」

「別人都不知呢,他的電話關著機,別人問到我這兒來,也只說他出國度假了。」

到了目的地已近半夜,和和在一片冰天雪地裡幾乎認不出這個地方。

這是鄭諧媽媽在世時的老房子,帶著獨立小院的小別墅,式樣古老而簡樸。和和也在這裡度過了好幾年的歲月。後來鄭諧媽媽過世,兩人各自求學又回來,就再也沒住過這裡,後來舊城改造,這一帶變得面目全非,和和一直以為這裡已經被拆掉了,不想原來一直保留著。

這麼晚了,別墅還亮著燈。

韋之弦向和和介紹:「這位是王阿姨,自從上一位阿姨去世後,就一直是她在照看這幢房子。晚上有一位徐護理在照顧鄭總,白天李醫生和劉護士會過來。」

王阿姨說:「我知道和和小姐。我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娃。」後來和和知道,原來這位王阿姨,就是以前家中老保姆的親妹妹,曾經做過鄭諧的奶媽。

韋之弦問:「鄭先生今天晚上怎麼樣?」

「他覺得有點疼,還是對藥物有反應。晚上李醫生來過一次。今天的吊針都打完了。」

和和說:「讓我去看看他。」

「他剛剛睡著。」

「我要去看看他,只看一眼。」和和哀求。

和和在韋之弦與王阿姨的陪同下輕手輕腳地進了鄭諧的臥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鄭諧平時最不喜歡異味,無論消毒水味、汽油味還是香水味,他對所有的氣味過敏,所以他特別討厭醫院,討厭逛街,不喜歡濃妝的女人。

房間角落裡留了一盞夜燈,幽暗的光線。徐護理將床頭燈擰到最小的亮度,小心地調整角度,讓光線避開鄭諧的眼睛。

藉著那一點微光,和和看到鄭諧的半張面孔,膚色蠟黃,唇色蒼白。室內暖氣很足,他的被子只蓋到腋下,睡衣領口半敞著,隱約看得見突出的鎖骨,他比上回見面時瘦了許多。他的手交疊著放在胸口,膚色白皙的手背上,針孔與淤青的痕跡清晰。

韋之弦碰碰她的胳膊,示意他們應該離開了。

和和點點頭。鄭諧不喜歡有人靠他太近,以前他的房間很少有人能進去。如果他知道睡著時有這麼多人窺視,一定會不高興。

和和走開之前,又回到他床邊,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輕輕放入被子裡。他的手冰冷。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低頭離開,聽到身後有一點響動,王阿姨已經急急地又跑回床邊:「沒事沒事,別緊張,是和和小姐過來看看你。」又輕輕叫,「和和小姐,你過來一下好嗎?」

和和緊張地一步步走過去,王阿姨開了燈,讓她暴露在燈光中。

鄭諧已經醒了,眼神有點空洞,慢慢地轉向她。

她俯低身子,輕輕地叫:「哥哥,哥哥。」

鄭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鐘,似在看她,又好像什麼都沒看。然後他又閉上眼睛。

在和和將要離開時,突然鄭諧咳了一下,徐護理立即上前用紙巾幫接住。和和回頭只一瞥,分明見到紙巾上一團血跡,觸目驚心。

她強忍住眼淚,以及撲回去的衝動。

和和晚上住在她以前的房間裡。她的房間沒怎麼變樣子,連新換的窗簾與床單,依稀也是與記憶中差不多的款式。

她睡不穩,一會兒夢見在沙漠裡被烈日暴曬,乾渴至極,一會兒又夢見在結冰的河上玩耍時掉進冰洞裡,徹骨的冷。

醒來時,昏昏沉沉,口乾舌燥,睜開眼睛看著似曾相識的天花板,聽到一個陌生的男子說:「醒了醒了。你們果真是兄妹,連生病都扎堆。好了,你可以放心了,也該回房間去了。」

和和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傢伙正回頭說話。她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在她的床腳的一米外,鄭諧坐在那裡,穿一身很厚的棉睡衣,戴著口罩。

她一個鯉魚打挺地坐了起來,叫道:「哥哥!」然後頭暈眼花,眼前發黑,被那醫生又按了回去:「躺下,別添亂子。」回頭不知對誰講,「給這姑娘弄點吃的來吧。」有人應了一聲。

和和又掙扎著起來想看看鄭諧,但是他已經站起來走了。他的背有一點點彎,不像往常站得那麼筆直,走得也慢

和和又叫:「哥哥。」他果然還在生她的氣,連看她都不願意。

那醫生說:「別理他。這孩子幾天沒吃飯,又天天打點滴,心情差透了,鬧情緒。」

那醫生看起來也就三十多,長了一張娃娃臉,居然叫鄭諧「孩子」。

這個大人向和和自我介紹:「我是××醫院的李兵,你哥的主治醫生,也是他的小學同學,這兩天還幫你看過病。本人今年三十二,身體健康,無不良嗜好,至今未婚。」

「我要去看看他。」和和沒心情理會他的幽默。

「這兩天你得離他遠著點。你這重感冒會傳染,如果把他給傳染上,那可就麻煩了。」

原來和和這一覺睡下去,整整睡了二十個小時。最初大家只當她累了,後來推也推不醒,一摸額頭,滾燙滾燙,這才慌了神。大概因她又冷又累,傷心又緊張,幾種元素一起作用,重感冒便來勢洶洶。

好在這幢房子完全不缺醫生。鄭諧不願去醫院,所以醫生早晚一趟準時前來,順便給和和驗血掛水,她的燒很快就退了。

當和和被允許靠近鄭諧以後,她天天守在他的床邊。

那幾天,鄭諧總是不太清醒,醒了睡,睡了醒,睜開眼睛看她一眼,又閉上,不說話。他手上因為天天掛著藥水,兩隻手全是針孔,清晰觸目。醒來時總是又咳又吐,紙裡攤著血絲。

和和看著,心彷彿被油煎著,呼吸都會痛。又不敢當著他的面流淚,強作歡笑。

給家裡撥電話時,她正努力編著理由,媽媽突然問:「是不是鄭諧病了?」

和和驚訝於媽媽的敏銳,支支吾吾詞不達意地說著不嚴重只是小病症之類的話。既然鄭諧有心要瞞著家裡,那她自然也有義務配合。

和和媽說:「你留在那兒照看他也好。」

和和覺得沒頭沒腦,又想不出所以然來。

表面上,鄭諧恢復得也很快,過了幾天可以開始吃一點東西,有時坐起來,甚至下床走一走,大多時間還是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或者睜眼望著天花板,什麼也不做,彷彿老僧入定。

「為什麼生病了也不告訴我?」鄭諧狀況好轉的第一天,和和問。

鄭諧倚著床頭,嘴抿成一條線,看她的樣子就像她是陌生人一樣。

「我不是真心要說那些話的,你不要生我的氣。」和和眼圈泛紅。

鄭諧還是沒做聲,在本子上用筆刷刷地寫:「你什麼時候走?」

這是他目前與人的交流方式。他的字歪歪斜斜軟弱無力,不見往日的清秀俊雅。

「我不走了,我留下來陪你。」

「不用。」鄭諧寫完這兩個字,把本子扔一邊,就自己躺下,拉上被子,自顧自地又閉眼睡覺。

隔天,岑世給和和打電話表示關心,和和躲在牆角應付了幾句,轉身時看見鄭諧已經醒了,正在看著她。待她轉身時,他又合上眼。

「岑世不是我的男朋友。你不喜歡的人,我怎麼可能堅持要跟他在一起?他只是陪我演戲給大家看,你不要生氣了。」和和低聲下氣地說。

鄭諧睜開眼睛,銳利的眼神在她臉上巡視了一下,那眼神讓和和的心縮了一下。

那種眼神所表達的語言就是「說謊精」。鄭諧最不喜歡別人說謊,以前也曾因為這個對她不理不睬好幾天。那時候,他也這樣看她,只消一眼,她就無地自容。

和和心虛地嗚咽起來:「我只是想讓你安心地結婚。」

鄭諧沒有表情,彷彿睡著。心裡沒底的和和扯著他的被角,絮絮叨叨地懺悔。她不想為自己開脫,她只希望鄭諧不要太生氣。

「你說過,你不會跟我一般見識,我做什麼你都能原諒。以前你說過的。那你現在幹嗎不理我?」她趴在他的被子上嗚嗚地哭。

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和和破涕為笑地抬頭,鄭諧的本子正塞在她的眼前,上面寫著:「肅靜。」

精神稍稍好些,鄭諧開始在家辦公,晚上也不需要人陪護了。韋之弦每天來一兩趟,帶來需要他簽字的檔案,有時候他也倚著床用筆記型電腦看材料或者上網。

李醫生仍然每天來兩次,出門時經常碎碎念:「彆扭男人,沒有合作精神。」

和和送他出去時問,鄭諧是否能夠復原。李醫生板著臉說:「復原?我看他大限將至。」

和和因為這句話,在冷風裡呆呆地站了幾分鐘,直到王阿姨發現她沒穿外套把她扯回來。回屋時又打噴嚏,嚇壞了王阿姨,立即薑湯、感冒藥伺候,而盡職的護士則在她症狀消除前禁止她進鄭諧房間。

和和心裡難過,認為鄭諧自己心中一定更難過,獨立承受著那麼多壓力,所以也就更加能夠體諒並且容忍鄭諧把她當透明。

此時鄭諧一隻手上插著針頭,另一隻手敲鍵盤。和和則抱著一本小說,拖一把椅子靠著暖氣看得直犯困。

忽然聽見水聲,竟是鄭諧自己下床倒水,她急急丟下書跑去幫忙,鄭諧一躲閃,水全灑到他的睡褲上。她紅著臉去替他找來新的睡褲,站在那兒幫忙也不是,不幫也不是,鄭諧指指門外,又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將她趕出去。

後來和和就有了經驗,待鄭諧再下床時,立即站起來,隔著一尺距離問:「你需要什麼?我來我來。」

鄭諧這回連筆都沒用,彎腰順手在電腦開啟網頁的搜尋框裡用一隻手敲:「洗手間。」和和又窘半天。

這一處市中心的桃源出奇的安靜。近一週來,除了醫生、護士、鐘點工外,居然無人探病。他屬下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到位。

所以當終於有一位客人到來時,和和很驚異。

那天鄭諧氣色很好,又繼續當她是透明,她覺得很無趣,主動要求與鐘點工李姨一起出去買菜。

回家時見到門口有似曾相識的陌生車輛。進屋後,王阿姨指指樓上:「小諧少爺那兒有客人,韋秘書帶來的。」她看起來很高興,「肯見人了,說明他心情好多了。」

「誰呀?」和和直覺這客人自己認識。

「楊小姐。」

「哪個楊……」和和話說了一半,樓上鄭諧的房門突然開啟。

「就是小諧少爺以前那……咦?」王阿姨發現和和不見了。

鄭諧在睡衣外加了厚外套,親自將楊蔚琪送到門口。

楊蔚琪說:「回去吧,小心感冒。」

「沒關係。很久沒呼吸戶外空氣了。」鄭諧的聲音又低又啞,完全不像他。

「好好養病,雖然只是小手術,但也傷元氣。以後你要注意身體。」

「你也多保重。」

和和一猜到是楊蔚琪來了,立即就逃掉了。但她選錯了躲避的方向,跑到了院子裡,結果他們也到了院子裡,她躲閃不及,最後貓在一株矮灌木的後面,正好掩住她。

她只是不想與楊蔚琪打照面,免得尷尬。「唉,我幹嗎這麼心虛?」和和又一次自怨自憐地想,然後她聽到鄭諧竟然能夠開口講話了,卻整天在她面前不發一言,頓時氣憤異常。

鄭諧轉身回屋時,朝灌木叢方向看了一眼。和和又縮了縮。她正在為剛偷聽到的內容又羞又惱,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希望鄭諧繼續無視她,快點進屋。

但是鄭諧好像故意為難她一樣,盯著院中一株梅花欣賞了十幾秒,直到和和蹲得腳都麻了,他突然輕聲說了一句:「你不怕蛇?」他的聲音嘶嘶啞啞的,詭異無比。

和和反射性地「啊」了一聲迅速彈起來後方知上了當。寒冬季節,哪來的蛇?

鄭諧早在她跳起來時就頭也不回地抬腿走掉了。

和和氣呼呼地追上去,但鄭諧腿長,縱然是一名已經很多天沒吃過正餐的病人,她一路小跑也沒追得上,反而在客廳裡被王阿姨攔住:「和和小姐,你剛才哪兒去了?哎,頭髮上怎麼弄了那麼多枯葉子?別動別動,我給你拿下來。」

和和問:「他……哥哥得的什麼病?有多嚴重?」

王阿姨詫異地說:「啊,你一直不知道?因為小諧少爺前陣子一直髮燒,所以做了咽喉息肉和扁桃體切除手術。情況挺急的,大概怕帶累出別的毛病吧,不然也不用大正月的,年都沒過完就做手術。不過那李醫生一直說不嚴重。」

「那怎麼會咳血?前些天他還一直昏迷呢。」

「醫生說小諧少爺的體質有點特別,藥物反應比別人厲害,傷口又好得慢。咳血也是因為這個呀。」

和和一顆心浮浮沉沉,此刻終於放了下來,又覺得啼笑皆非,越想越覺得慪。除了那個沒正經的主治醫生,好像的確沒有任何人誇大鄭諧病情,她為什麼就一根筋地認定鄭諧得絕症了呢?

她跑到樓上,砰砰地敲鄭諧的門,沒有人回應。她繼續敲,發現門並沒有反鎖,她自己闖了進去。

「你明明能說話了,為什麼裝啞巴?」

鄭諧瞥了她一眼

「又不是特別嚴重的病,為什麼還要瞞著家裡人?我以為……你故意的!」

鄭諧詫異地又看了他一眼,淡然地說:「你又沒問過我,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怪不得你肯回來,原來是以為我快要死了,準備回來見我最後一面。」

「我……」和和詞窮。

「那現在你可以放心地走了。」

「我說過我不去c市了。」

「因為你同情我被父親與未婚妻同時拋棄,所以要留下來陪我?」

「不是……」因為鄭諧極少用這種句型跟她講話,她應對不熟練,所以繼續詞窮。

鄭諧轉身進了洗手間,把門「咔」一聲鎖上。

和和終於想起應對詞句來。她衝著門喊:「我說錯話而已,你就記恨到現在……小氣鬼!」

沒聲音。她又對著門嚷:「你婚約取消又不是我弄的,你遷怒於我幹嗎?你若懷念她,為什麼不去把她追回來?」猶不解氣,朝門上使勁踢了一腳。

一腳不過癮,正準備踢第二腳時,門卻突然開啟,那大力的一腳眼見著就要踢到鄭諧身上,鄭諧機敏地閃開。

運動細胞不多的和和收勢不及,「啊」地驚叫了一聲,整個人就往前撲去。她閉上眼睛,打算接受鼻子被摔扁的命運,結果衣領被人扯住了。那股力扯著她的衣領一直把她送到臥室門口。

鄭諧說:「回你自己房間,我需要清淨。」

憋了一肚子火的筱和和,在房間轉來轉去。

她心情很複雜,一方面為鄭諧完全沒有事而慶幸又欣慰,一方面又為鄭諧明明無大礙卻對她愛理不搭的態度覺得氣憤,此外她還因為與鄭諧的關係這麼僵化覺得非常的鬱悶。

她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擺弄著終於完工的兩隻布貓。那兩隻貓,是她這幾天夜裡失眠時,為了打發時間一針針縫的,因為找不齊材料,她剪碎了從櫃子裡找出兩件年少時穿過的衣服。

這兩隻布貓一高一矮,眼睛和嘴是用黑色線繡上去的,高的那隻表情冷漠,矮的這隻一臉委屈。

和和握著那兩隻貓,捏著嗓子自說自話。

高貓:「我討厭你,離我遠點。」

矮貓:「騙人,難道你以前對我好都是假的?」

高貓:「以前你太會裝,我受騙了。」

矮貓:「我沒有,我沒有。」

和和喃喃自語:「我是不是太沒出息了?」

她把兩隻貓換了一下手,又繼續無聊。

矮貓:「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好嗎?」

高貓:「什麼都沒發生?那好,我不認識你。」

矮貓:「嗚嗚嗚。」

高貓:「我們到此為止。」

「我真無聊。」和和揚手把矮貓丟到地上,「笨蛋。」又拍一拍那隻高貓的頭,溫柔地說:「雖然是我不好,可是你也不能這麼計較呀。」

那隻假貓眯著兩條縫的眼睛,抿著一條縫的嘴輕蔑地看著她,和和一股怨氣湧上心頭,從針插下拔下一根針把那隻高貓亂扎一氣:「看我做什麼?小氣鬼,大壞蛋,哼,扎你。」

她神經病一樣地發洩完這一通,覺得自己的智商倒退到了十歲,深感無聊,把高的那隻布貓也往地上一扔,蓋上被子矇頭睡覺。

這些天她終日緊張、難過與失眠,一旦鬆懈下來,睡得極沉,吃晚飯時都沒起來,一覺睡到第二天王阿姨喊她吃早飯。

鄭諧也難得地出現在餐桌上。他吃得非常少,只喝很稀的粥。

王阿姨像哄孩子一樣勸他:「醫生說,你可以吃清淡的東西了。總是這樣,營養跟不上呀。」

鄭諧搖頭,微微皺一下眉頭,用手壓著胸口。

王阿姨立即緊張起來:「怎麼了?是不是傷口不舒服?我打電話叫醫生來。」

「沒事,只是胸口有點疼,還有點噁心,大概下午躺的姿勢不太好。」

和和突然被飯嗆到了,扯著餐紙捂住嘴。鄭諧半抬眼瞼看了她一眼,和和咳嗽起來,捂著嘴起身說:「飯粒進鼻子了……我去洗手間。」說罷一步三跳地溜上樓。

王阿姨在後面喊:「一樓也有洗手間呀。」

和和回到房間四處搜尋,終於從櫃子夾縫和床底上分別找到了昨天被她虐待的那兩隻布貓,個頭大的那一隻的胸口上,果然還插著一根長長的針。

「不會真的這麼靈吧。」和和小心將針拔出來,把那布貓肚子上的針洞一一撫平,然後恭敬地把它放到桌子上,雙手合十,喃喃念道:「罪過罪過,實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輕手輕腳下樓,鄭諧已經吃完了飯,仍未離開,坐在餐桌旁看報。和和坐下後,他抬頭,神色詭異地看了她一眼,和和覺得後背冷嗖嗖的,還好他立即又把頭埋進了報紙。鄭諧將報紙翻過一頁,平靜地說:「嘴角有米粒。」

王阿姨笑了起來。和和窘得滿臉通紅,抹去那個米粒後,就咬住勺子,恨恨地瞪著他。鄭諧又用餘光掃了她一眼,將目光重新落到報紙上。

王阿姨完全沒發現桌上這兩人的彆扭,對鄭諧說:「今天天氣不錯,有陽光,又暖和,我想去老家看看我的一個老姐妹。你也讓和和陪著一起出去走走吧,你在家悶了很久了。」

鄭諧說:「我想去公司看看。您幾時走?我找司機送您。」

王阿姨說:「不用不用,公交車很方便,路上也沒雪,兩小時就到了。和和小姐,你可要看著哥哥吃些東西,別讓他餓著。他比較聽你的話。」

和和心虛地點著頭。

鄭諧去公司的時候,和和也回了一趟家,韋之弦早就把鄭諧的那把備用鑰匙送給她。她把很久沒動過的車開出來溜一溜,又喊上蘇荏苒與玎玎小聚。

玎玎把貓小寶還給了她,道:「一會兒要去陪你媽媽,一會兒要去外地工作讀書,現在又不走了,你學明星玩隱退復出炒作?」

蘇荏苒說:「說起明星架勢來,那當屬鄭家的阿諧哥哥。年末時傳聞他要結婚,大家都驚得什麼似的,現在又聽說這婚事不了了之啦,但誰也挖不出什麼內幕來,連兩個當事人都失蹤了。好神秘呀。」

和和心虛:「這件事很轟動嗎?」

「近距離閃婚又閃分的八點檔戲碼,當然要比倪才子周玉女的戲碼更懸疑。何況這兩人平時很低調,做事很正統,兩家關係匪淺,誰料也能發展成這樣呢。哎,和和,照你這麼講,這碼事是真有了?我一度以為以訛傳訛,子虛烏有的呢。畢竟,這種事發生在鄭哥哥身上,很奇怪。」

「我什麼都沒說。」和和辯解。

玎玎八卦兮兮地說:「我哥認識那兩人,他說除非有第三者突然出現了,不然按那兩人的個性不至於這樣。」

「那問題一定出在鄭哥哥身上啦,聽說楊蔚琪回國後好像從來沒有男朋友的。」

「和和,透點內幕。咱們哥哥難道有其他的親密愛人?忘不掉的初戀女友?」

「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當我是透明的吧。」

「跟鄭哥哥走得最近的女人應該是和和。」蘇荏苒說。

「噗。」和和被紅茶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