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寧靜的生活
鄭諧的生活如願地恢復了寧靜。
他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工作,與楊蔚琪相處和睦,與她的長輩以及同事見面,跟她認真討論婚事。
只是他的睡眠越來越差,總零零星星地做一些童年的夢,支離破碎的片段,醒來時悵然若失。
彷彿又回到他六歲的那一年。那一年他惡夢連連,家人帶他去看心理醫生,他緊咬著唇一言不發,醫生拿他沒辦法。後來父親為他請到一位武術教練,每日練功又累又倦,晚上沾到枕頭便睡著,就此治好了失眠。
鄭諧從會議室出來,回到辦公室就進了洗手間,他在裡面咳了一陣子,擦了半天的鼻涕,重新洗過了臉,出來時鼻尖和眼睛都有一點點紅。
助理已經在等他,見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我認識你這麼多年,要你感冒一回就跟日食一樣罕見。」
鄭諧說:「有事?」他剛說了一句話,便又開始咳嗽,半天止不住,連外面的韋秘書都聽到了,急急地端了水進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藥,早晨的份他現在也沒吃,她也不敢作聲,又退了出去。
助理說:「這回的流行感冒有這麼嚴重嗎?別人一兩週就好了,你這都一個月了,不但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抽空去看醫生吧。」
鄭諧說:「沒事,再過幾天就好了。因為不經常感冒,所以才不容易好。」
「你這樣死撐著很影響別人的工作情緒。你沒見這些天一聽見你咳嗽時那些女士們一副心碎的模樣。」助理貧嘴了半天想起正事,「剛才你在會上說的那個計劃……你當真的?」
「我在公事上開過玩笑?」
助理說:「你說什麼我自然服從。不過,我私下裡說一句,你最近做什麼事都破釜沉舟似的決絕,一點後路也不給大家留,我都快要吃不消。你沒見剛才那幾個經理一副要哭了的樣子。」
鄭諧淡淡地問:「有嗎?」
「難道沒有嗎?」助理見鄭諧又開始擦鼻涕,嘆氣說,「拜託你提前下班回家去休息吧,擤鼻涕擤多了的確會影響思維方式啊。」
剛才的會議開得有些長,鄭諧也覺得不舒服,似乎又有點發燒了。他點頭,說:「我一會兒就走。有緊急的事情你處理。」稍後他又補充,「上次與我們合作的孫董過海邊別墅的事。你跟他說,我讓一套給他。」
「你按現在的房價給他?你吃虧大了。」
「嗯,這樣不是正好。」
助理頓悟:「是啊是啊。咦,你當時買了兩套,不是說有一套要留給和和作嫁妝嗎?」
「不用了,她可能不回來了。就是回來,也不見得想跟我住得那麼近。」
「怎麼,和和跟你吵架了?」
「沒有。小女孩長大了。」
助理想了想:「真的要跟那個姓岑的走?」
鄭諧沒說話。
助理說:「太便宜那小子了吧。」
鄭諧說:「你現在很閒嗎?」
鄭諧處理完手邊的事準備回家。他有點頭暈,打電話讓小陳開車送他。經過韋之弦辦公桌時,她站起來送他。
鄭諧將一個盒子放在她桌上:「下午把這個給和和寄過去……提前的聖誕禮物或者新年禮物。」
韋之弦點頭,開啟那個精緻的匣子,覺得很詫異。
她記得這個算盤造型的藍寶石墜子他買了好幾年了,本來就是要送給和和的,不知為何現在還在他這裡。她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買這個時頗費了一番周折。
而且,這種東西快遞多不安全。他上週剛到和和所在的城市出差,行程也不趕,他也完全有機會親手交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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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鄭諧看報紙,楊蔚琪在做飯,間或過來跟他講幾句話。
鄭諧一直很安靜,偶爾咳幾下。
楊蔚琪遞水給他,摸摸他的額頭:「好像又發燒了。你從上回病了那次,就一直沒痊癒過,剛好一點點,又加重了。這樣一直下去不好吧。」
「小時候有一年也是,感冒了整整一個冬天,吃什麼藥都沒用。其實我很少感冒,很多年都沒這樣了。」他聞了一下那杯水,皺著眉推開,「我不要香油和醋。」
「喝了這個會止咳。你又不肯按時吃藥。」她像哄孩子一樣哄他。
鄭諧說:「你炒的菜是不是快糊了?」
她「啊」了一聲,匆匆跑進廚房。鄭諧趁機把那杯水倒掉了。
吃過飯後,鄭諧習慣性地出去走走,楊蔚琪陪著他。
外面有些冷,他們穿得都很單薄。鄭諧將手抄進口袋裡,楊蔚琪身上沒口袋,將手也插進他的口袋裡。
鄭諧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然後將她冰冷的手指握在掌心裡。
楊蔚琪偎著他問:「再過幾天就是你生日了,你想怎樣過?」
「我不過生日。」鄭諧扭頭看了看楊蔚琪稍稍失望的臉色,放柔口氣說,「我爸一直強調生日是母親的苦日,最反對鋪張過生日,反而我媽在世時,我和我爸都會送禮物給她。至於這幾年……也就是每逢生日這天吃一碗豬腳麵吧。」
「過生日吃豬腳麵?有這種風俗?」
「沒有嗎?和和總說過生日一定要吃豬腳麵,不然……」鄭諧打住說了一半的話。
楊蔚琪停了片刻,微笑著說:「你今年吃不上和和給你燉豬腳麵了,會不太習慣吧?」
「你來煮吧。」鄭諧模模糊糊地說。
鄭諧所住的小區外是一處公園,這個時段正巧有民間藝術團體在作表演。在楊蔚琪的提議下,兩人一路步行過去。
鄭諧並不喜歡這種熱鬧,所以當楊蔚琪問他是否口渴時,他很主動地去買飲料。
鄭諧回去時經過一處叫作「貓咪樂園」的小園區。這裡是愛貓人的集聚地,裡面隨處可見貓形雕塑,經常有名貴品種的貓展,又販賣種種與貓有關的玩具和玩偶,還負責短期寄養。
他之所以能夠記得這樣清楚,是因為筱和和一度想治好他的恐貓症,拖著他來進行愛貓教育,結果當然是他忍無可忍中途甩手就走了,氣得和和好幾天沒理他。
當有個抱著貓的女子從他身邊匆匆經過時,鄭諧突然頓住了腳步,忍不住回頭張望。
或許是錯覺,他竟然對那女子懷中的貓有種熟悉的感覺。
當鄭諧回頭時,那隻小貓恰恰也探著頭看他,喵了一聲。
貓的主人立時回頭,看著他,先是稍稍吃驚,然後朝他微微笑:「您好,鄭大哥。」
鄭諧認出那是與和和一起作蘇荏苒伴娘的那位朋友。
「你好,丁小姐。」他客氣地打招呼,然後又看向她懷中那隻小貓。
丁玎被他看得不自在,羞怯地笑笑說:「這是和和的小寶,這兩個月一直在我這兒。您認得它吧?」
「它的樣子好像變了不少。」
「是啊,它長大了一點,而且胖了許多。」
鄭諧展出一點笑顏,伸手去輕輕碰了碰貓小寶的耳朵,在它轉頭之前又迅速將手收了回來。「你帶它過來跟同伴玩嗎?」
「我要出差一週,想把它寄養在這兒幾天。」配合著丁玎的話,小寶悽悽切切地叫了一聲,一副可憐兮兮狀。
「那你忙,我先走了。」鄭諧與丁玎打過招呼要離開,剛轉身便聽到她的一聲驚呼。回頭看時,原來貓小寶從她懷裡跳了出來,撒歡地向前跑,她在後面急急地追。
小寶捉迷藏一樣繞了好幾個圈子,跑到離鄭諧很近的地方突然停住了,眼睛滴溜溜地望著他。它的代理主人氣喘吁吁地把它抱起來,更加不好意思地看著鄭諧:「小寶很頑皮。我昨天就帶它過來適應了一下環境,但它今天還這麼淘。大概它不喜歡這裡。」
「送到別的朋友那裡不好嗎?」
「荏苒這些天也不在家。其他的朋友……比起來,我覺得還是這裡專業一些,可以把小寶照顧得好一點。」丁玎一邊認真地說,一邊輕輕摸摸小寶的頭,希望它配合一下。但是它絲毫不配合地又哀號了一聲後,將腦袋縮排她懷裡,一副受到虐待的樣子,令丁玎尷尬不已。
「你只出差一週嗎?那把它交給我吧。」鄭諧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他也不知剛才腦子裡哪根弦壞掉了。
丁玎遲疑了一下,但很快露出高興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將貓小寶移交給他:「那麻煩您了,我一回來就把它接走。」
鄭諧接過貓的時候很鎮定,手很穩,臉色也沒變,雖然抱著貓的姿勢很奇怪。
丁玎向他揮手告別,離開時想,像鄭諧這樣連蛇都不怕的男人怎麼可能怕貓呢?她就知道,這肯定又是和和在編排他。
楊蔚琪一見鄭諧抱著貓回來就笑了:「你撿的還是買的?你抱它的樣子就像抱著一枚炸彈。」
鄭諧如蒙大赦般地將貓小寶塞進楊蔚琪懷中:「只是幫忙照看幾天。它叫小寶。」
「這隻小貓真大牌,竟然可以勞你大駕」楊蔚琪一邊笑一邊去摸貓小寶的頭,「你好,我叫楊蔚琪。」貓小寶很不賞臉地揮出一爪,險些抓到她的手。
楊蔚琪訕訕地笑了一下:「看來它不喜歡我。」
「不會的。它只是淘氣而且認生,這是和和的貓。」鄭諧一邊安慰她,一邊坦承貓小寶的身份。貓小寶很大牌地伸了個懶腰,愛理不搭地閉上眼睛。
「它跟她主人的脾氣一點也不像。」楊蔚琪無奈地說。
回家之前鄭諧想到應該給貓小寶買一些吃的用的。他在寵物用品超市裡與楊蔚琪研究每一樣貓食品,塞了滿滿一購物筐。貓小寶本來老實呆在購物筐裡,後來經過狗玩具貨架時,突然從筐裡跳出來,把一大包骨頭狀的磨牙棒叼起來。
鄭諧在楊蔚琪的笑聲裡,彎腰把那包磨刀棒塞進筐裡。
小寶很得意地繼續蹦蹦跳跳,看見感興趣的就去咬,鄭諧都照收不誤。
楊蔚琪忍俊不禁:「你以後如果作了父親,一定會把孩子寵得不成樣子。」她說完這話才想到了話背後的意思,臉上迅速泛起一層紅暈。
鄭諧彷彿沒察覺:「可能吧,我很久沒跟小孩子相處過了。你看這些應該夠了吧。」
「你不是說只照看它一週嗎?你買的東西足夠一個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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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諧生日那天,楊蔚琪果真早早地到了鄭諧家裡。
她按門鈴,聽到鄭諧說了一句:「就來。」過了片刻卻沒動靜,又聽他說,「你自己能開嗎?」
她按門鈴的頻率很特別,所以鄭諧總能從門鈴聲中知道是她。
她自己找出鑰匙開了門,一進門就見到可笑的場面。貓小寶咬著鄭諧的一隻拖鞋逃到角落裡,鄭諧正光著一隻腳與它對峙。
楊蔚琪笑得厲害:「小寶比我上回見它胖多了。」
鄭諧見她手中提著東西,便撇下貓,邊替她把東西接過來邊說:「這個傢伙麻煩得要命,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我這周付了鐘點工三倍的工資。」
貓小寶為了證明鄭諧說的都是真話,等他話音剛落,立即叫了一聲「喵」。
楊蔚琪在廚房裡邊整理東西邊說:「真的在家裡吃就行嗎?」
「不出去。外面太冷。」
「你是不是又沒吃藥?你感冒怎麼還沒好?」
「我幫你做什麼?」鄭諧轉換話題。
「不用,你幫忙我會緊張。去陪你的小寶同學玩吧。」
當楊蔚琪一邊解著圍裙一邊出來喊鄭諧吃飯時,見到剛才還抱怨著「麻煩傢伙」的鄭諧,坐在地上跟貓小寶在玩球。
他將一堆五顏六色的塑膠球一個個從地上滾過去,貓小寶再一個個用前爪推回來。
有時候鄭諧丟得比較高,試著讓它撲住。但貓小寶訓練無素,一個也沒撲到,反而被球打到頭,而且姿態不雅地摔到地上,爬起來後就朝著鄭諧呲牙咧嘴地叫。然後鄭諧就樂得不行。
楊蔚琪也笑出聲來:「看來這幾天你跟它相處愉快。」
「你剛才說它胖了,所以我幫它減肥。」
鄭諧把手裡的幾個球都扔給貓小寶。它眼見著自己接不著,又怕被砸到,喵了一聲就躲到沙發下面去了。
鄭諧從地上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洗手準備吃飯。
因為鄭諧家從小就沒什麼過生日的傳統,連生日禮物都不怎麼收,最近又感冒,吃得很素淡,所以楊蔚琪也按他的吩咐準備得非常簡單,只是煮豬腳麵用了很長時間。
鄭諧一邊吃飯一邊說:「你這面煮的不錯。」
「像你以前吃過的味道?」
「嗯。你從哪兒學來的?和和總說這是她的獨家秘方。」
楊蔚琪頓了一會兒,說:「這就是和和抄給我的製作方法。」
鄭諧「唔」了一下,便不再講話,埋頭把那碗麵的湯湯水水都吃得點滴不剩,菜卻沒吃一口。
楊蔚琪把他的碗取走給他再盛一碗,鄭諧道謝,一時沒想出別的話來,似隨口無心地問了句:「你跟她經常聯絡?」
「我前天見過她,還請她幫了一些忙。」
鄭諧垂著眼簾問:「她回來了?」
「是我去她那邊出差,正好遇見她。」
「你沒跟我講過出差的事。」
「早晨出發的,當天下午就回來了。後來忘了跟你說。」
「知道了。」鄭諧不再多問。
後來楊蔚琪主動地開口解釋:「我們最近接了個案子,我到那邊的福利院去取證,結果遇見和和正在給幼齡班的孩子們上美工課。她已經做了一個多月的志願者了。後來我們聊了一會兒。」
「哦。」
「她看起來氣色不錯,孩子們特別喜歡她。她讓我代她向你問好。」
鄭諧沒說話,低頭捂嘴咳了半天,楊蔚琪不得不過來幫他拍後背。
一沉默下來,楊蔚琪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大概他的咳聲驚動了貓小寶,那傢伙在廚房門口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
鄭諧朝它勾勾手指,它便大搖大擺地踱了進來,鑽到桌子底下打了幾個滾,研究了一下楊蔚琪的拖鞋,最後蹲在鄭諧腳邊,隔了幾釐米的距離。
雖然這一週鄭諧對它空前的友好,但他不到萬不得已,很少去抱它,抱它時也全身僵硬。貓小寶是一隻聰明的貓,懂得看人眼色,所以儘管它很愛撒嬌,但是並不敢隨便往他懷裡撲,只努力地選擇其他可以吸引他注意力的方式。
鄭諧吃飯前在它的碗裡塞了不少好吃的,而且它似乎也吃飽喝足了。但當他夾了一口魚時,它又很沒出息地叫,眼巴巴地盯著餐桌。
下一刻,楊蔚琪目瞪口呆地看著鄭諧彎下身子,把那一筷子魚直接送到了那隻小貓的嘴邊,非常耐心地看著它一口口吃掉,最後還扯了一張餐紙幫它擦嘴角。
直到鄭諧坐直了身子,楊蔚琪驚訝的表情也沒恢復原狀。
鄭諧把伸出的筷子收回來,尷尬地笑一笑說:「我去換一雙。」又輕輕踢了貓小寶一下,示意它走開,貓小寶沒動。
楊蔚琪站起來:「我去找盤子給它盛一點,看來它喜歡我做的這道菜。你需要換筷子嗎?繼續用那雙吧。」
但她最後還是去幫鄭諧拿了新的筷子,又取來了貓小寶自己的盤子。她回來時見到貓小寶又跟鄭諧扭上了,正咬著鄭諧的褲角打滾,鄭諧甩著褲角想甩掉它,結果讓它玩得更歡了。
「看來你倆相處愉快。」楊蔚琪笑笑說。
「它下週就要走了。」
「你喜歡的話,為什麼不留下它。」
「我不怎麼喜歡貓,只是好奇罷了。」
鄭諧沒等楊蔚琪給貓小寶盛好魚,就提著貓的脖子,把它從自己的腿上扯下來,又遠遠地丟出去。
楊蔚琪驚叫了一聲,擔心貓小寶被他摔傷。但他的力道恰恰好,那傢伙四腳輕輕著地,不只沒有受傷,連受驚的跡象都沒有,好像已經很習慣這種遊戲。
楊蔚琪追出去把盛了魚的盤子給它,它理也不理,鑽到櫃子下面不肯出來。她只好把盤子擺到櫃子外面。
被貓小寶一鬧,這頓飯吃得更沉默。因為鄭諧嗓子沙啞,每說一句話都吃力,而楊蔚琪也不再好意思逗他講話。
她收拾好廚房說:「我不該聽你的話,沒有蛋糕的生日,一點點感覺都沒有。」
「我們家從來不過生日。這麼多年都習慣了。」
楊蔚琪說:「那可真糟,我最喜歡在生日的時候拼命地奢侈。等以後我也要留心。」
「我沒我爸那麼多講究,你儘管侈奢。對了,我有東西送你。」鄭諧起身去取來一個小小的盒子,坐到楊蔚琪身邊遞給她。
楊蔚琪開啟來,是一枚十分奪目的藍鑽戒指,非常簡單而經典的款式,那顆切工與鑲工都十分完美的藍鑽佔據了她大半的指節。她一時愣住了。
鄭諧一邊替她戴上,一邊微微地笑著說,「我設想過要不要弄一些很奇怪的形式,比如藏在蛋糕裡,酒杯裡,但我擔心會硌到你的牙。我還試著訓練小寶把盒子銜過來,但它不合作。所以最終還是這樣無趣的方式,反正我一直都是這樣。」
楊蔚琪低了頭說:「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浪漫的人,你本來也不用為了我而去勉強做不喜歡的事。」
鄭諧說:「那你是願意嫁我的了?」
「我說過不願意嗎?」
「我前些天突然想起來,我們婚期都定了,而我卻好像沒有正式地求過婚。這算什麼呢?」
「其實你是覺得好笑吧,你連婚都不用正式地求,我就迫不及待要嫁你。」
「亂栽贓。我只是覺得對你不公平。還可以嗎?不喜歡的話,可以換一款。」
楊蔚琪仔細端詳一下手上的戒指:「當然喜歡。怎麼會不喜歡呢?」她半納悶半調笑地說,「今天明明是你的生日不是?為什麼卻一直是我在收禮物呢?」
「是嗎?還有誰搶我風頭?」鄭諧隨口問。
當他見到楊蔚琪從領口將鍊墜拖出來時,他一直掛在臉上的笑意漸漸地斂去。
鑲著寶石珠子的算盤形鍊墜,楊蔚琪一共有兩枚,藍寶與紅寶石的。她經常換鍊墜,只是這兩枚她戴得次數最多。
而她這一回戴的,卻是綠色的。倘若不是她找到了替代品,那麼這個鍊墜本應該屬於另一個人,他替和和收藏了好幾年,前陣子終於把它作為聖誕禮物送給她。
鄭諧腦子亂了一下,聽得自己詞不達意地說:「恭喜你,終於收集齊了。」
楊蔚琪說:「很巧吧。我本來都打算放棄要找到另一位買家的,沒想到居然是和和。若不是我見到她的那天,我恰巧戴了那個墜子,引起她的注意,可能又會錯過了。」
鄭諧伸手去拿水喝。
「沒想到和和居然肯割愛。我要付錢給她,她堅持說這個就算提前送我的結婚禮物。那天她根本沒吐露口風,結果今天一早我卻收到了這個。她應該很喜歡這個墜子的,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她有心送你,你就收著吧。她以前似乎就對這些東西不太在意。」
「這東西不算便宜,應該是長輩送她的禮物。我打算回她一份禮,你週末有空陪我一起選一下嗎?」
「我讓韋秘書陪你去,她可能更清楚一點。」鄭諧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
晚上楊蔚琪在鄭諧家裡留宿。她隔日清晨有事,所以早早地睡下。而鄭諧開著電腦,一邊瀏覽著網頁,同時玩著系統自帶的紙牌遊戲,一邊等一個郵件。
他喝了很多水,覺得鼻子和嗓子難受得很。楊蔚琪睡前盯著他吃了藥,又給他衝了香油蜂蜜和醋調和的水喝,也不管用,反而令他的胃開始隱隱作痛。
這整個晚上都不太對勁,貓小寶,楊蔚琪,還有他自己。
楊蔚琪很晚的時候發現貓小寶不在自己的窩裡。他倆找遍屋子的每一個角落,終於在一個跟垃圾放在一起的準備扔掉的空盒子裡找到呼呼大睡的它。
鄭諧出了一身冷汗。倘若明天它一直不醒,而鐘點工丟垃圾時不多看一眼,那它很可能就莫名失蹤了。
然後是楊蔚琪送他的奇怪的生日禮物。他拆了一層又一層,拆到最後只發現了一張塗鴉卡片,畫了生日蛋糕,寫了祝福語,中間空白一片,最後簽著她的名字。
楊蔚琪說:「我想了又想,你什麼都不缺,又什麼都不愛,送你任何東西都顯得我俗氣。所以我送你一個願望吧,只要我能夠做到,我一定會努力幫你達成。有效期一年。」
鄭諧說:「你看《神鵰俠侶》走火入魔了吧?學楊過?」
「是啊,你不許笑。其實我剛剛才讀完這部書,熬了三個晚上,昨夜才看完,所以現在困得很。我昨夜為郭襄哭了一場,很丟臉吧。」
鄭諧又將那張卡片看了一遍。起初他覺得楊蔚琪這個舉動很小孩子氣,但是半小時後的現在,他覺得楊蔚琪的這個舉止十分詭異,跟她平時的作風一點也不像,倒像被和和附體了似的,令他想起和和小時候跟他嘔氣時的惡作劇。
和和以前被他訓,敢怒不敢言,便在硬卡紙上畫了形象猥瑣猙獰的卡通動物,狼啊獅子啊狐狸之類的,在下面寫上「大混蛋大壞蛋大蠢蛋」等等罵人的詞彙,偷偷地塞到他的書房裡。
想到和和,鄭諧的胃痛得更厲害,連頭都開始痛。
他捏著手機遲疑了很久,不知道如果撥過去該跟她講什麼,問她為什麼把他送她的東西轉贈?或者感謝她成全他的未婚妻的心願?責怪她不先與自己統一口徑?理由好像都很怪異。
朋友的來電將他解救出困境。朋友說:「收到了嗎?我發半小時了。」
鄭諧說:「沒。」
「你qq號多少?我傳給你。大概檔案太大了。」
「我從沒用過那東西,沒有qq號。算了,你明天跟我秘書聯絡,讓她轉給我。現在我要去睡覺了。」
「不行,火星人,你得立即幫我確認一下,我今夜就敲定。明天太遲了。」
鄭諧一邊應著,一邊按著朋友的指導下載和安裝軟體,迅速註冊。
註冊不太順利,介面總顯示系統忙碌。他突然憶起和和大約兩年前送過他一個號碼。之所以他記得住,是因為那六位數號碼恰是他的生日,密碼則倒過來,和和為此很得意。
他當時根本沒上心,想來那號碼早該因為長期不登陸而作廢了。但是他試著輸入了一下,卻驚訝地發現,那號碼沒作廢,密碼也沒失效。
他立即打電話通知朋友,朋友說:「你牛,剛才還說沒用過qq,現在就能變出六位數的號?強烈地鄙視你這種特權階級!」
很快搞定了朋友的問題,但鄭諧卻沒了睡意。他把這個不曾用過的軟體從頭到腳研究了一遍,很快就上手了。
他改成隱身方式,檢視記錄與好友名單。聊天記錄是空白,而好友名單裡只有一個人,「呵呵地笑」,頭像是一隻貓的影像。那貓他認得,正是和和幾個月前創作的那個形象,此時那圖案灰暗著。他點開簽名看,一串怪聲怪氣的象聲詞:哈哈嘿嘿呼呼嘻嘻吼吼……
看起來她最近心情還不錯,鄭諧忍不住彎了嘴角。
這號碼沒被登出的功勞主要在於和和一直在定期地登陸,每次登陸後,她還會留一個郵件作記錄,差不多每兩個月一個。
第一個郵件裡她說:「我就知道你會浪費掉這個號碼,可憐我為了從別人手裡搶到它,替人家做了一個周的勞動力,免費畫了幾十張圖。以後再也不送你生日禮物了。」
後來幾個郵件大多是「x月x日x日筱和和到此一遊」,她心情好時會寫幾句當天的見聞,比如「今天薪水漲了,我去網上敗了那條琥珀手鍊,生活真美好」,心情不好時會罵人,寫一堆亂碼,在後面罵:「xxx和xxx,貝戈戈與春蟲蟲!」
鄭諧很奇怪自己居然立即看得懂那是「賤」與「蠢」的意思。和和被管教得很嚴,這基本是她最高的罵人水準。
也有特別一點的,去年的今天,和和發的郵件容量很大,裡面塞了幾十張被她ps惡搞過的他的照片,從1歲一直到29歲,她還在下面留言:「我敢說這裡面有幾張照片你自己都沒有,我很厲害吧。」
這樣的郵件顯示的都是「我自己的郵箱」發來的,看起來就像一個神經病在自言自語,他邊看邊覺得十分有趣。
她最新的一次登陸顯示是在一個半月以前,但是這一次沒留言。
此外郵箱裡還有一些她用別的郵箱發來的郵件,都是些搞笑的圖片與文字。他平時很少上網與看閒書,更不會看這些無聊的東西。此時一一地看過來,當讀完最後一個郵件時,發現已經過了凌晨。
他又看了一下好友欄裡唯一一個頭像,仍然灰著。正準備關掉電腦時,卻見螢幕右下角浮現出一條資訊框,提示「‘呵呵地笑’給您發來郵件」。鄭諧點開看,郵件只有一幅有燃著的蠟燭的動態生日蛋糕圖片,以及四個字:生日快樂!
鄭諧發了一會兒呆,關掉了那個頁面,連著軟體一起關掉。
過了幾秒鐘,他又重新登陸,點開與和和的對話頁面,寫上一句話:「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一秒,兩秒……足足過了十幾秒,那邊終於有了回應:「你是誰?」
鄭諧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又過了半天,和和又發回留言:「哥,真的是你嗎?」
鄭諧覺得這種局面比談判僵局還要讓人尷尬。他輸了幾個字,刪掉,又重新輸入,再刪掉。
他很不適應這種交流方式。他與任何人交流,包括在國外的時候,只有兩種方式,或者電話,或者郵件。
他想了半天,最後還是重複了一遍他的第一句話:「很晚了,不要熬夜。」
「你怎麼也睡這麼晚?」和和沒等他回話,又加了一句,「謝謝你送我的禮物。然後……我又轉贈給嫂子了。你不會介意的,對吧。」
鄭諧發現自己語言障礙了。他又過了半天才勉強打了一句:「不介意。」
想想還缺了什麼,又加了一句:「謝謝你。」
和和發了圖片過來,卻只顯示了一個x。
他在螢幕外與螢幕內同時沉默著,最後與她告了別便關掉了電腦,去陽臺抽了一支菸後,回到楊蔚琪身邊躺下。
楊蔚琪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說:「天亮了嗎?」
「沒,才兩點。吵醒你了?」
「你感冒了還這麼晚睡?」她湊近他的睡衣嗅了一下,「咳嗽那麼厲害還抽菸。你心情不好嗎?」
「沒事。你睡吧。」
鄭諧聽著身邊的呼吸聲更加輕微與平緩,顯然她又睡熟了,而他自己仍沒什麼睡意。
平時一旦過了下半夜還沒睡,他就會失眠,所以他總是儘量避免熬夜。
想到天亮後還有很多事要做,他輕輕地起身去吃了兩片安眠藥,勉勉強強地在天色漸亮前睡著了,醒來時連楊蔚琪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終於你重新又過著自己的生活我也不願意洩露心裡的難過彷彿都在躲避些什麼誰也不敢輕易打破沉默
——《言不由衷》
鄭諧與楊蔚琪按部就班地準備婚事,訂婚紗,拍照片,準備結婚用品。大多是楊蔚琪在安排,鄭諧完全放權。
拍婚紗照那天恰好大雪初霽,拍外景時選在郊區的一處莊園,四處銀裝素裹,陽光從雲層透出,映得雪地銀光閃閃,美麗異常。
那日楊蔚琪只擔心鄭諧久久不愈的感冒加重,每拍完一組顧不上自己衣著單薄先給他披衣。鄭諧又特別配合,耐性十足,聽任攝影師擺佈,笑容姿態皆到位,幾位助理小弟小妹豔羨不已,暗稱這是自入行來見過的最合襯又最亮眼的一對,容貌好,氣質佳,更難得的是相敬如賓。連攝影師也大讚他倆十分入鏡
楊蔚琪翻著婚紗影集,偶爾嘆息。
鄭諧問:「拍得不好嗎?我覺得還不錯。」其實他也只大致掃了幾眼。
「沒有,是拍得非常好,幾乎每一張都挑不出毛病來,完美得不真實。」照片拍得的確理想,幾百張照片,幾乎沒有廢片,每一張都能用。尤其是雪地外景那幾張,十分夢幻。
「你們女人真是奇怪,拍得不好不舒服,拍得好了又胡思亂想。」
「是啊,可能我有一點婚前恐懼吧。你沒有嗎?」
鄭諧頓了一下:「應該沒有吧。」
「哎,不看了。你要不要給我的婚紗和禮服一點參考意見?」楊蔚琪遞過一堆婚紗設計圖,「你覺得哪一款好看?」
鄭諧隨便一翻:「都好看。」
「拜託別這麼敷衍吧。」
鄭諧把那堆圖又快速翻了一遍,抽出一張:「這一款比較順眼。」
楊蔚琪接過看了看,笑起來:「真是巧,我也最喜歡這一款。和和還說,你肯定不會看上她的設計。」
「誰?」
「和和啊。上回我見到她時,她在給福利院大班孩子們畫插畫,全是穿著禮服的女子,畫得非常漂亮,我請她送我幾張影印件作參考,結果她非常認真地重新給我畫了一組服裝效果圖。」
鄭諧呆了片刻說:「不是要到巴黎去訂禮服?」
「熱愛祖國,抵制法貨。」楊蔚琪繼續翻著那堆圖,「名家設計看多了反而審美疲勞,我想換換風格。你看我自己設計的好不好看?」她又遞過一張。
「哦,也不錯。」
楊蔚琪哧哧地笑了幾聲:「違心。」
「巴黎的不買,那米蘭的婚紗是不是也不錯?改天我陪你去一趟吧。」
「怎麼突然變這麼積極了?你對這婚事籌備一直沒什麼興趣的。」
「算了,隨便你。」
當岑世要到y城來開三天會時,和和搭了他的順風車回來取幾件東西。
她計劃春節過後就去c城。她想換換環境,在那邊工作一陣子,或者重新讀書。
本想在媽媽身邊多留一些日子,無奈仍是對a城的內陸氣候不適應。這幾個月她過得很艱難,流鼻血,咽炎發作,皮膚乾燥失水,還凍傷過一回……幾百公里的距離而已,她多少年也沒調整過來。
和和是很難適應改變的一個人,連鄰省三日遊,都水土不服。
但跨了幾個省的c城也是沿海城市,她曾在那兒讀書,那裡有許多舊日的同學,岑世春節後也會結束在這個省的工作,重返那裡。所以和和認為她在那兒一定不會孤獨。而和和的媽媽沒阻止她的決定。
這一次她吸取教訓,一抵達就給鄭諧打了電話,結果被告知他正在外地出差,不過很快就回來了。
第二天,和和與岑世一起吃過晚飯後,陪他去商場買衣服。
「明天中午我哥哥請我們倆吃飯。」
岑世撫額:「不去行不?」
「等過了春節,我們去了c市,你就解放了。現在就好人做到底吧。」
「其實我挺喜歡被束縛的感覺的。」岑世嘻皮笑臉,「喂,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假戲真做嗎?」
「你不是又有新女友了?當我不知道呢。」
「噯,那是前女友。怎麼?吃醋啊?」
「呸,自作多情。」
岑世很挑剔,兩人轉了一小時一件衣服也沒買成。岑世沒話找話:「他今天已經回來了。」
「我知道,他回來後給我打過電話,本想把飯局定在今晚,我說與你有約,所以改明天了。」
「你竟然為了我放鄭公子的鴿子?我真是感到無與倫比的榮幸啊。」
「拜託別這麼自我陶醉。他今天剛出差回來,晚上應該與未婚妻好好團聚才是,我不要做電燈泡。」
「真是善解人意的小妹妹,我若是你哥哥,我也會疼愛死你的。」
「咦,你怎麼知道他今天回來了?」和和轉移話題。
「一言難盡。唉,一言難盡,不說也罷。」
岑世今天挺點兒背。他雖然不服鄭諧,但又很怵他,巴不得永遠都不要見他才好。但是他跟鄭諧總是很有緣,比如幾小時前。
岑世參加的年度會議選在一家觀景大飯店召開。開完會,飯才吃了一半,他跟一位同行在頂樓觀景區談點事情。
按說鄭諧向來行事低調,行蹤難測,應該很難遇見才是,結果就那麼短的時間裡,居然都能撞上他,岑世覺得今天應該買彩票。
要命的是,他那位同事是女的,而且就是和和提到的那一位,他的前女友。那時他們正拉拉扯扯,那女人咄咄逼人地低聲說:「岑世你說清楚,你到底什麼意思?」
岑世前些日子與她偶遇,兩人又有了一些牽扯,於是那女子又舊情復燃,而岑世不冷不熱欲擒故縱的姿態逼急了她。
那枚女強人語帶哽咽:「你不能這麼對我。」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勸她幾句,突聽得有人十分客氣地說:「麻煩請借過。」原來他倆在牽扯間擋在出口處。
岑世說聲對不起,拉著那女子閃到一邊。眼下場面雖無不雅,但估計也妨礙客人登高觀景的心情。奇怪,剛才明明沒感覺到這兒有人。
只是,剛才那聲音,雖然有幾分沙啞,卻又帶著熟悉。
當他抬頭時,估計自己臉色有點發綠。那位請他借過的客人,居然是雖然面色蒼白氣色不佳但依然風度翩翩的鄭諧!鄭諧甚至在離開時對他倆說了句「多謝」。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空手而歸多少有些不甘心。走到樓下時經過新裝潢的名品專區時,和和眼睛一亮,扯一扯岑世的袖子說:「不如我送你一件襯衣吧,上回說好要賠你的。」
一週前和和把整杯咖啡灑到了岑世的襯衣上。岑世咬著牙說那是他最貴的一件襯衣。
岑世說:「開玩笑也當真啊。」他看了一眼和和指的那個牌子,訝然說,「姑娘,你這幾年不簡單咧,居然認識這麼高階又低調的牌子了?這牌子剛剛進駐國內。」
「快挑,彆扭扭捏捏的。我好像還從沒送過你禮物呢。」
「等我什麼時候變得像你的鄭諧哥哥那麼高階,你再送我這牌子也不遲。我們換個牌子買。」
「不要算了,過時不候。」
「你這臉翻得跟比書都快。得,有便宜誰不佔啊,給你個機會。」
結果可真是冤家路窄,老天又一次證實岑世與鄭諧太有緣了。
那個專櫃很大,當和和與岑世挑著襯衣的顏色時,另一端楊蔚琪與鄭諧也提了兩個紙袋經過這裡。
楊蔚琪說:「今天全買了我的東西,你沒有什麼要買的嗎?」
「沒什麼喜歡的,也不缺什麼。」
她見到那個專櫃很高興:「你看,這裡果然有賣了。你喜歡這牌子對吧,我記得你櫃子裡有至少兩打這牌子的襯衣。」
「我出去唸書時買的第一件襯衣就是這個牌子,後來就穿習慣了。到也說不上多喜歡。」
楊蔚琪輕輕捏了捏他的胳膊:「你的人生樂趣真少。買條領帶好嗎?」
「隨便你。」
他被楊薇琪拖到領帶架前,問他哪條好看,他搖頭。她只好一條條地指給他看,鄭諧或者說「還行」,或者說「一般」,結果楊蔚琪把他說「還行」的那幾條全取了下來,對服務員說:「包起來吧。」
鄭諧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在學那部無聊電影。那些東西真害人。」
楊薇琪也笑:「好玩嘛,原來你也看了那部‘無聊的片子’。」她在鄭諧遞上信用卡時拉他的手,「這個讓我來,算我送你的。」
「誰的錢不一樣,有必要分這麼清楚嗎?」
「當然不一樣。現在還不一樣呢。」楊蔚琪堅持。
當他們轉到專櫃另一端時,便與另一對兒狹路相逢了。
楊蔚琪看看鄭諧有點情緒波動但又隱忍著的臉色,又看了看和和,主動提議:「在這裡站著說話不太方便,我們去樓上喝杯茶好嗎?」
樓上是雅緻的西式茶座。兩個男人沒什麼共同語言,勉強寒暄幾句後便相顧無言,只剩兩位女士在扯話題。兩位女士從周杰倫的演唱會一直聊到未成年保護法,因為兩位男士始終沒加入話題,她倆也漸漸停下來。
鄭諧開始咳嗽。和和問:「上個月我聽孫叔叔說你感冒了,這麼久了還不好?」
「沒什麼,快好了。」彷彿存心要與他作對似的,他的話音剛落,又止不住的掩唇猛咳一陣,坐在他身邊的楊蔚琪不得輕拍著他的後背替他順氣。鄭諧向席間說聲抱歉,起身離開。
和和從沒見他咳得這麼厲害過,見他起身,立即也站了起來,但隨即她又坐下了,因為她突然想到,既然他的未婚妻在這兒,自然輪不到她來關心他。
楊蔚琪善解人意地對她說:「我去前臺問請他們調一杯止咳飲料。你給他送一包紙巾吧,他忘記帶了。」和和點頭,匆匆地出去。
和和從沒見他咳得這麼厲害過,見他起身,立即也站了起來,但隨即她又坐下了,因為她突然想到,既然他的未婚妻在這兒,自然輪不到她來關心他。
楊蔚琪善解人意地對她說:「我去前臺問請他們調一杯止咳飲料。你給他送一包紙巾吧,他忘記帶了。」和和點頭,匆匆地出去。
她在走廊裡一株高大的棕櫚樹的旁邊找到鄭諧,他似乎正在等她。
和和低頭一步步捱過去:「你不要緊嗎?看了醫生沒?」
「春節後就走?與他一起?」
和和含糊地應了一下。
鄭諧抬頭看了一眼廊道里的吊燈,又側頭看了看棕櫚樹的葉子,似在考慮要怎麼開口。他輕微地嘆了一口氣,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他不適合你。」
「你對他一直有偏見,他是個好人。」
「好人不見得是好男人。和和,我不希望看到你再次受傷害。」
「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和和,你不要任性。」
和和突然想哭。她那麼努力地逃開,他仍不肯鬆開系在她身上的線。
「哥哥,你為什麼總把我想得那麼笨,那麼一無是處呢?我有判斷力,也有足夠的承受力。沒有你的庇護,我也一樣能活下去的。」她說這話時很有勇氣,卻沒敢抬頭。
鄭諧的唇抖了抖,半天沒說出話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的承受力也包括,明知他與別的女人攪和不清,卻裝作不知道?還是你根本不在乎?」
「這是我的事情,我會處理好。那是他的前女友。」和和底氣不足地說。
「和和,我比你更瞭解男人。他傷過別的女人,自然有可能也傷你。他傷過你一次,就有可能傷你第二次。為什麼女人都相信自己有可能是那個唯一,無論對方多花心?」
和和倏然抬頭看向他:「哥哥,你也傷過很多女人吧,連我都見證過她們的很多眼淚。還有,你教我因為一個男人的歷史就否定他的現在和以後,那麼哥哥你,你的歷史清白嗎?你的未婚妻也否定過你的過去嗎?」
鄭諧詞窮,他沒預料到和和會為了別的男人來頂撞她。
和和又說:「楊小姐如果聽到你剛才那番話,她會很難過吧。」
「和和,我是為你好。我不希望……」鄭諧艱難地尋找恰當的詞彙。
「我知道。從小到大,你為我做了很多。可是哥哥,我長大了,我可以照顧好我自己,你現在也有了更值得你照顧的人。我不是你親妹妹,你沒必要把我當成你的責任。如果是因為我爸爸……那更沒必要,那本來就是他的職責。這些年,你,還有你們家,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你的這種照顧,會不會令我承受不起,會不會讓我不安,成為我最大的負擔?」和和低聲說。
「你一直把我與你的關係看成一種負擔嗎?」鄭諧啞聲問。
「對。」和和顫了一下,「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不覺得嗎?因為你們對我太好,反而令我無法走開。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成為像你希望的那樣。你把我帶進一個不屬於我的圈子裡,我覺得很辛苦,也很自卑。我就像迷路時誤闖進一所房子,那裡舒服又漂亮,可那不是屬於我的地方,處處都與我格格不入。」她頓了一下,繼續說下去,「不管你多麼不喜歡岑世,但是我們才是同一種人,他了解我的想法,知道我本性是什麼樣子的。而你,你和楊蔚琪才是同一個世界的。你不需要對她作任何改造,她就已經是你希望的那個樣子了。所以,不要再管我了,求求你,好不好?」
「和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我的存在是你最大的壓力,所以你才要逃開,就像你曾經努力逃開林阿姨一樣,對嗎?當初你執意要去c市唸書,畢業後不願接受我安排的工作,我認為適合你的男子你無條件的否定,都是出於這個原因嗎?」鄭諧一字一字地說。
「不是……」
「至於岑世,你也不見得多喜歡他,但是因為我不喜歡他,所以你願意跟他在一起,因為他可以幫你遠離我,對嗎?」
和和流下眼淚:「隨便你怎麼想,反正我快要離開了。」
鄭諧是一個人回來的。
楊蔚琪說:「咦,你沒見到和和嗎?」
「她到樓下去看芭比娃娃了。」
「我去找她,我也想去看看那些娃娃。」她說完這話,向兩位男士告辭離開。
鄭諧不動聲色地喝完自己面前已經冷掉的茶。
過了一會兒,岑世說:「時候不早了。我們到停車場等她們吧。」他抬頭招呼服務員,並伸手去拿帳單。
他取帳單時鄭諧正低頭看電話,他根本沒看清鄭諧是何時放下電話的,只知道還沒等他碰到帳單,鄭諧已經抬起頭來,按住他的手腕:「讓我來。」
從表面看來,鄭諧只是很輕地抓住他的手,可事實上,鄭諧扣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很可能使上了全身的力氣,因為岑世覺得自己的手骨快要被捏碎了,甚至連血流都有被阻斷了的感覺,他有一隻手指正扼在自己的大動脈上。
服務員在一邊靜靜等候他倆爭執出結果,大約完全不明白平靜表相下,一位良民的無辜的手正面臨著骨折的危險
岑世乾笑兩聲,費力地鬆開了那張帳單,鄭諧同一時間鬆開了他的手,淡淡地說:「多謝。」
岑世說:「該感謝的是我,多謝你放過我的手,以及請我喝茶。」的168908dd3227b8
服務員走後,鄭諧冷冷地說:「你應該清楚為什麼。對她好一點,如果你敢再惹她傷心一次,你信不信,即使你回到c市,我也一樣讓你不好過。」
「我當然信。不過鄭先生,這種不入流的威脅手段,太有損您的格調,說出去會讓人笑話。多年前您威脅我的方式也比現在高雅許多。」
鄭諧把手機放回口袋,起身就走。
岑世在他身後笑著說:「你知不知道,鄭諧先生,自古以來,岳父大人們都是這麼威脅女婿的,但是後來,他們都會傷心地發現,女兒已經不是他的了。這個跟身份地位一點關係也沒有。」
鄭諧頭也不回。岑世笑得開懷,鬱悶一掃而光。
行駛的車子裡,副駕位上的和和整個人趴在車內的檯面上一動不動。
岑世推了推她:「喂,別睡著了。繫上安全帶。」
和和抬起頭來,作了幾個深呼吸,還是胸悶。她把窗開到最低,窗外呼呼的北風捲著稀稀零零的雪花飄進來,車臺上的幾張紙被颳了起來。
岑世把她伸到窗外的腦袋掰回來。剛有一輛車貼著他們的車馳過,離和和的頭那麼近,他驚起一身冷汗。「幹嘛呢你,又不是小孩子,玩這種冒險把戲。」
和和麵色慘白,說話也有氣無力:「都是你不好,去招惹你前女友就算了,為什麼還要被他看見?笨死了你。好馬還不吃回頭草呢,你怎麼專門纏著前女友啊!」
「遷怒,這就是標準的遷怒。怎麼了?」
和和不說話。他亂猜:「勒令你限時甩了我?不讓你去c市?穿梆了?」
和和眼圈紅了:「都怪你太笨,害我說錯一堆話!」
「不會是你為了替我說話,把鄭公子給得罪了吧?哎,那不得把我美死?」
和和哭了起來:「我本來沒打算那麼說的。他一定會覺得我忘恩負義不識好歹,他現在一定討厭死我了!」
「筱姑娘,別這麼激動。等明天跟他道個歉不就得了。鄭公子那麼大人大量,又疼了你二十多年,怎麼可能跟你一般見識呢?」他見和和的淚一串又一串地滑落,沒有停止的跡象,深深地嘆氣,遞上一包紙巾,「喂,我說,別不承認,你是不是因為他要結婚,所以觸景傷情了?」
和和一邊抹淚一邊說:「去你的!」
岑世繼續嘆氣,把車停到路邊,拿紙巾幫她擦淚:「喜歡他就去說唄,那位小姐現在只是未婚妻,不是鄭夫人,你大概還來得及。」
和和抓下他的手用指甲狠狠地掐下去,岑世殺豬一般地叫了起來:「啊,我的手要廢了!」
和和聽他的叫聲不像摻假,立即鬆手。岑世開了燈,燈光照射下,他的左手瘀腫一片,有幾道青紫色的指痕。
和和驚訝得顧不得哭了:「這是怎麼弄的?」
「被鄭公子的九陰白骨爪抓的。以前聽人說他身懷絕技,我還不信,今兒算見識了。」
和和覺得不好意思,弱弱地說:「我來開車。等等,那邊有藥店……我去給你買瓶跌打藥。」
她一邊給岑世抹著藥,岑世一邊唸唸有詞:「筱姑娘,你覺得,我如果去告鄭公子人身傷害,索賠多少錢比較對得起他的身價和身份?」
和和停下手,鄭重其事地說:「岑公子,求求你,今晚能不能不要再提他的名字了?還有,我真的從來沒想過你猜測的那個問題。從來沒有。你信不信?」
岑世斂了嘻嘻哈哈的表情:「我信。」他嘆氣,又重複了一遍,「我真的相信。」
另一輛車裡,鄭諧一如既往地開快車,但是他今天開得不太穩。後面有一輛車違章超車,他一閃,差點擦到另一輛車。
楊蔚琪看他狀態不佳,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搭住他的手:「還好不發燒。可是你的手怎麼這麼冷?你好像有點抖,不舒服嗎?要不要去醫院?」
「明天吧,今天很晚了,我有點累,想早些睡。」鄭諧把車速減慢。
「也是,你今天剛回來。我本不該拖你出來買東西的。」
「沒關係。」
「明天中午……」
「飯局取消了。」
「為什麼?」
「沒什麼,今天都見過面了。」
楊蔚琪猶豫了一下,低聲問:「你跟和和嘔氣了?」
鄭諧不出聲。
「你也很久沒見她了,何必一見面就跟她鬧彆扭。我去樓下找她時,她正在抹眼淚。」
「別提她,換個話題。」
「那你覺得,我若請和和來做我的伴娘,她會願意嗎?」
鄭諧直視著前方:「再換個話題。」
楊蔚琪輕輕地嘆了口氣:「有時候我還真是挺同情你的。連生氣的時候都這麼壓抑的人,你的人生樂趣一定很少。」
他倆也一路無言。
到楊蔚琪家時,她終於打破沉默說:「剛才算我錯了好吧,你不要一直板著臉了,笑一笑。」
鄭諧衝著她勉強勾了勾唇角:「我心情不好,你別介意。」
「你居然也會承認自己心情不好?我還以為你的情緒一直是直線。」
他倆在車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楊蔚琪又說:「我最近也覺得很恍惚,總是想起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還記得嗎?」
「停車場?」鄭諧想了片刻回答。
「還有相親。就像一部小說的開頭。可是小說都是很曲折的,而我們這麼順利,順利得不可思議,就像做夢似的。」
「你最近加班太多,沒休息好,所以才會胡思亂想。」
「可能吧。」
第二天楊蔚琪與一位雜誌專欄編輯有約。她一直為她們提供女性權益方面的法律諮詢服務,與那賀姓編輯私交也不錯。
「大週末的不陪你未婚夫,卻來跟我一起加班,你也敬業太過了吧。」
「我要出差一週,怕誤了你的專欄。」
賀編輯一聽她出差的地方,倒吸一口氣:「那個地兒,氣候糟,人難搞。而且你快結婚了,去那邊一趟能把你皮膚折騰得幾周也養不回來。你老闆一向挺照顧你的不是?」
「我自己要求的。那地方貼近自然,城市氣息少,有些事情可以想的更清楚些。」
「我聽說女人容易犯婚前恐懼症,原來你也不例外。」
楊蔚琪彎腰去撿落在地上的餐巾,領口裡的項鍊滑出來,露出掛在鏈子上的戒指。
「唔,好漂亮的鑽石。他一定很喜歡你。」
「你怎麼不說他愛我呢?或者說,他很有錢?」楊蔚琪輕聲地說。
「口誤口誤。」對方聳聳肩。
楊蔚琪輕輕地嘆了口氣:「上次你說,男人都有紅白玫瑰情結。其實這兩天我在想,不是的。有些男人就像小王子,如果他心中已經有了一朵玫瑰花,那麼別的玫瑰,無論什麼顏色什麼品種,也不過是其他一萬朵玫瑰中的某一朵而已。」
「快要結婚的人了,別胡思亂想。你搞法律的人,不是最應該重視證據的嗎?鑽戒是定金,結婚證是產權,你一樣東西已經手,另一樣也馬上要得到,還在意別的做什麼?」
「大概我最近有點職業倦怠吧。」
「好啦。以前你說,你最欣賞的男人的三類品質,勇氣,責任,親情,鄭先生恰好都具備了。其實真沒幾個女人能像你這麼幸運地遇上自己最欣賞的那一型。」
「是啊,怎麼會這樣幸運。」
「我的好朋友說,對男人嘛,不要太較真,只要不是原則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賀編輯說,「談正事談正事。你這個樣子,讓我這種沒行情的人情何以堪。」
鄭諧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但看在別人眼中卻是更加的規律而機械。白天他流水線作業一般開會談判籤合約,效率太高導致他經常無事可做,他一沒事做,下屬就心驚肉跳。他的感冒又一直好不徹底,咳嗽纏綿不愈,大多數的飯局也不參加,所以他更閒。
楊蔚琪出差去了一個很偏僻的地方,快一週了還沒有要回來的跡象。他想找她時卻總找不到人,但也習慣了。什麼事情都只要習慣了就好。
他與和和徹底談僵的那天晚上之後,就再沒與她聯絡過。
或許也算不上鬧僵,和和只是說了一些她以前從來沒說過的話而已,即使當時她和他都有點激動,但那些話的字裡行間,後來他回想一下,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
對於和和,他的確太自以為是了。就像他一直自詡為和和的保護神,結果可能給過她最大傷害的恰恰是他自己,而多年來他卻毫不知情。
他不傷心,他的心臟一向都很強壯。只是在他真正聽到和和說,他的存在對她而言是一種負累時,他還是覺得心臟空落落的,好像那裡被人剜掉一大塊。
其實,那地方本來就已經生出一顆腫瘤,儘管他視而不見,但一直在慢慢地滋長著,成為一處隱患,如今被生生地一刀切掉,反而好,很解脫。
晚上又有人約他去聚會。那群狐友每有聚會都喊他,但他三回里總有兩回不去,已成常態,所以一旦應允,大家反而吃驚。
冬日聚會無非就是先打球再打牌。牌室一面牆上開著電視,靜了音,只有影像閃忽。
鄭諧坐的位置恰好正對著電視,他一邊向外丟著牌,一邊瞅著熒光屏。就這麼一心二用地走著神,仍是連贏兩局,有人怒了:「沒天理了,關掉關掉。」
大家定睛一瞧那電視,雖然靜了音,節目下面卻有字幕的。那讓鄭諧邊打牌邊看得專注的節目,是一齣情感談話類節目,兒女親情,家長裡短,此時一位優雅女子正抹著淚,控訴自己為男友多年來付出的感情被踐踏。
旁邊有人去摸鄭諧的額頭:「太可怕了,這人腦子燒壞了,現在居然開始看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