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非常好,明月當空,只剩鄭諧他們四人。
鄭諧問岑世:「你的傷好了嗎?」
岑世說:「沒事了,多謝關心。」
鄭諧轉向楊蔚琪:「你想去哪兒逛一下?」
楊蔚琪說:「隨便。」想了想,朝和和的方向微笑了一下,「和和,你能給我一點建議嗎?」
和和說:「北方城市都很像,建築,小吃,還有路邊植物。不如去夜市,這邊的夜市很長很熱鬧,可以逛一個晚上。」
楊蔚琪說:「聽起來不錯。不然我們幾個一起吧。」
和和燦然一笑:「以後我可以單獨陪你逛,但今晚我跟岑世有點事情。」
她在鄭諧與楊蔚琪的注視下,拖著岑世的袖子把他一路拖到車邊。
————————————
岑世不緊不慢地開著車,被後面一輛輛車超過,超車的一瞬間,燈光劃過他與和和的臉。
岑世說:「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你寧可整天跟著鄭諧混,也不過來陪你媽媽了。天天像參加面試一樣,滋味是不好受。」
和和說:「你快些開,那家店要關門了。」
岑世挑眉:「你還敢讓我快開?上次的事你都沒留下心理陰影?」
和和說:「吃飯還會噎死呢,哪來那麼多心理陰影。你再這麼龜爬,我要打車走了。」
岑世嘆:「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筱和和,你兩項全佔了。」
和和別過頭不看他。岑世把油門一踩到底,車子彈出去,和和險些撞到車玻璃上。
岑世有些無聊地在車上等著和和。她趕在閉店前十分鐘小跑進了那家精品店,但不許他跟著。三分鐘都不到,她又小跑著回來,手中已經提了兩個袋子。
岑世咋舌:「你這速度可真不是蓋的。」
和和跑出來後明顯開心了許多,還主動給岑世看她買的東西,是同樣款式兩雙鞋,一雙綠色,一雙米色。
岑世點頭:「不錯。筱小姐,你買東西的樣子越來越有名媛的風範了。」
和和裝作沒聽出他的挖苦,認真跟他解釋:「前些天我猶豫不定買哪種顏色,打算等想清楚時再買。今天突然想,萬一都被別人買走了呢,還是早早買下來的好。」
岑世一本正經:「當然當然,掌握主動權最重要。買鞋子又不是選老公,只能挑一雙。只要你喜歡而且錢足夠,買十種顏色的也沒關係。錢不夠也沒關係,我可以借你。」
和和哼了一聲,把裝鞋的袋子使勁地扔到車後座,又別過頭去不理他。
岑世專心地開車,過了一會兒又笑了:「你那兩位長輩,還有小鄭先生,是不是從來沒見過你這副刁蠻樣子?你剛才在那兒簡直就像小白兔,太乖了。說起來,我比他們幸運多了。你說是嗎?」
和和惱了:「岑世你能不能閉嘴!」
岑世作一副誇張的受驚嚇狀,反而把和和逗得沒脾氣了。她咬了咬唇,又看向車窗外。
過了許久,岑世說:「有脾氣就發出來,有話就說出來。憋著不怕得心臟病嗎?」
和和說:「你才得心臟病呢。」
岑世專心地繞過一個彎道後說:「鄭諧有什麼好?像一具貼金鑲玉的漢白玉雕像似的,冷冰冰,沒正常的人類感情。哦對不起,我忘了他強大的內在,他的內在是智慧機器人,而且永遠是最新最強的版本。」筱和和白了他一眼。
岑世無視:「筱和和,你找我陪你演戲,究竟是演給你媽媽看,還是演給鄭諧看?或者,你是演給你自己看?」
「岑世,你如果厭倦了,可以提前離開。謝謝你這陣子陪我。」
岑世說:「沒煩,我正覺得有趣呢。只是今天我突然發現,我找不準角色定位了,想把功課作仔細些,免得穿梆。」
「對不起。」
岑世被和和沒頭沒腦的回話弄得無言以對。半晌後說:「和和,你以前真的喜歡過我吧?」
和和想了很久,說:「是。很久以前了。」
岑世說:「和和,你那時候走得那麼幹脆,我以為你根本不喜歡我,只是自尊受傷。如果那時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歡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
「都過去了。別說了,都過去了。」和和低聲打斷他的話。
「其實我想跟你說,喜歡一個人,就應該讓他知道。」岑世見和和許久沒回應,也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請你吃冰淇淋吧。你想吃嗎?」
和和說:「不想。」
岑世說:「我想吃。要不,你請我吧?」
——————————————
城市的另一處,楊蔚琪攥了鄭諧的手,在夜市裡穿行。
夜市熙來攘往好不熱鬧,食品攤位的各種香氣混作一堆,生成一股奇怪的味道,百貨小攤琳琅滿目,天上地下,無奇不有。
楊蔚琪買了一對小布魚後回身對鄭諧說:「你家裡的那一串,是和和自己做的嗎?」
鄭諧邊點頭,邊伸手去撫自己的袖子。
楊蔚琪笑起來:「你今晚已經扯了好幾回自己的袖子了。原來你也有這樣的小動作,真是有趣。」
鄭諧笑了笑,但笑意很快又斂回唇角。
他也不知自己何時養成這樣的小動作。
和和很小的時候,跟他出來時總緊緊地抓著他的手。
等她長大一些,知道男女有別,就再也不肯拖他的手。
但是人多的場合,他擔心她丟失,常常扯著她的書包袋子,或者揪著她的裙帶,和和總說他牽她就像牽一隻小狗。
後來她就扯他的袖子。尤其她累的時候,把全身重量都壓到他身上,常常將他的袖子扯得皺皺巴巴沒法見人,害他不得不一次次撫平。
他還記得,上次她扯他的袖子巴在他身上讓他拖著走,就是在這個夜市裡。
才幾個月而已,恍如隔世。
他同時想起剛才和和扯著岑世的袖子的樣子。原來那只是她的習慣動作而已,對誰都一樣。
他也應該努力改掉這個壞習慣。
到了人多處,楊蔚琪又緊緊地抓住他的手,怕與他走散。兩人的手心出了汗,粘粘膩膩。鄭諧有片刻地恍惚,他抽出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瘦瘦弱弱,細膩柔滑,有一種熟悉感。
——————————
第二天,和和與媽媽一起坐在起居室裡,一邊曬著太陽一邊喝茶邊聊天。
和和媽問:「你跟鄭諧怎麼了?」
「沒怎麼啊。」
「上次一起回來,你還跟他撒嬌。昨晚卻沒看他一眼,裝陌生人。」
「那個……我跟鄭諧哥太親近了,怕楊小姐會誤會……不是,怕她介意。」
「你跟鄭諧都親近了二十多年了,她想介意也來不及。」
和和垂下眼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隨後和和翻著她的小說,和和媽在看自己的專業期刊。
「那個岑世,應該不是你的結婚的物件吧。」和和媽冷不防問了這麼一句。
「那個……」和和愣了半晌,「還沒想到那麼遠……」
「你肯讓他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見我,總該是以結婚為前提而交往的吧。」
和和小心翼翼地問:「媽,您是不是不喜歡他?」
「如果是你喜歡的,我不會排斥。不過按我的理解,你願意嫁的人,總該是令你尊重甚敬畏的那一類,而你待他的態度,不像。」
和和半天沒說話。她安靜了許久,突然問:「媽,您是因為尊重和敬畏才嫁給我爸的嗎?」
「你以前從來沒問過我關於你爸的事兒。」
「其實我一直都很想問,只是不敢。您跟爸是怎麼認識的呢?有一回我在圖書館看見一份很老的城市年鑑,裡面有爸爸的簡介,那上面寫著,爸爸只有初中學歷。媽媽您嫁給爸爸時已經是研究生。那時我就很想問,您為什麼嫁了爸爸呢?」
「學歷代表不了兩個人的差距。你爸是好人。」
「我知道。對不起,您就當我沒問過吧,媽媽。」
「沒關係。這麼多年,誰都以為我不喜歡說,所以從來沒人問我。我跟你爸都是孤兒,從小一起長大。我長得小,經常受欺負,他總保護我。後來他說,以後嫁我吧,我可以保護你一輩子。後來我升學,他工作,有回寫信告訴我,他相親認識一名女子,覺得不錯,想與她交往,合適就結婚。我第二天就對學校聲稱我哥病了要請假,回來警告他,男人說話要算數,他這輩子要麼不結婚,如果結婚就只能娶我。」
「後來呢?」
「他不肯,但我堅持。所以他一直等到我畢業,真的娶了我。他兌現了承諾的前一半,然後以最令人敬重的方式毀棄了另一半。」
「您為什麼要嫁爸爸?您剛才沒提這個問題。」
「他是個好人,是我從小到大見過的最好的人。我當時只想,錯過了這個人,以後我遇不上更好的,一定會後悔。」
「媽,您愛爸爸嗎?」
和和媽想了很久:「我只研究定量的物質,而‘愛’太虛化了。我不知道。」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事。」和和很認真地說。
和和媽看了她一會兒:「和和,你以前從來不會跟我講這麼多話,也不會問我這麼多問題。」
「那是因為我們很少在一起聊天吧,您工作總是很忙。」
「你小的時候,有時候想讓我為你做什麼,都不肯親口告訴我,而是讓鄭諧幫你轉述。」
和和又不說話了。
「和和。」和和媽溫柔地喊她的名字,和和抬起頭。
「我也一直有個疑問,始終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問。你大一那年的暑假,發生了什麼事?」
「啊?」
「就是鄭諧出國唸書的那一年夏天。」
「沒什麼吧……好久了。」
「那一年你跟鄭諧一起回來,也是突然變得陌生,就像你們昨晚一樣。」
「有嗎?我不記得了。媽您記性真好。」和和笑了兩聲。
「這次你一聲不響就跑了回來,還多了一個男朋友,又突然跟鄭諧弄得彆彆扭扭。這兩件事有關聯嗎?或者我多心?」
和和盯著手裡書的封面,不敢看她媽媽的眼睛。她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媽,我什麼都不想說。您也不要問。」
「好,我不問。」
過了片刻和和又主動說:「跟他無關。」
母女倆又恢復了先前安靜的默契,起居室裡靜得只聽得到機械鐘指標跳動的聲音。
「和和,我能為你做什麼?」和和媽突然說。
「什麼也不需要,媽媽。」
「你喜歡鄭諧,希望鄭諧要娶的人是你嗎?」
「我把他當親哥哥一樣的喜歡。我從沒想過要嫁給他,從小到大都沒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