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作繭自縛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接下來的事情並不在和和的預料之中。她只想去招惹鄭諧,讓他難堪。即使在酒醉中,她也知道鄭諧一向理性,絕不會真的把她怎麼樣的。可是等她遲頓昏亂的大腦發現乾坤移位,事情不對勁了時,一切都已經亂了。她使勁地掙扎,但已經晚了,她被昏亂的疼痛擊穿,在流淚中接受人生的一場蛻變。

最後鄭諧抱著她,替她抹著眼淚,聲音很輕,沒什麼感情:「胡鬧是要有代價的,讓你記個教訓。」但他的懷抱十分溫暖。

和和在淚水和疼痛中漸漸睡去。

她睡得不沉,醒來時天空還是黑沉沉的,而她的酒已經完全醒了,她的酒向來醒得非常快。

屋裡散著很濃的酒味,烈性酒的味道。鄭諧睡得很沉,但看起來並不舒服,輕輕地蹙著眉,似被夢境干擾。

她昨天喝的是啤酒,這種酒味不屬於她,所以一定是鄭諧昨天也喝酒了,而且喝多了。

和和很絕望地發現,她能夠清楚地記得昨天中午一直到這個凌晨發生的一切事情,所以她很清晰地知道,即使鄭諧後來怎麼樣了她,但始作俑者卻是她自己。她吞了毒藥藥老虎,撒酒瘋去招惹一個同樣喝多了的男人,根本就是她活該。

她失身事小,但眼下的問題是,等鄭諧醒來以後,她要怎麼跟他面對?

昨天她最傷心的其實就是鄭諧說對她感到失望,又說以後不再理她,所以她才瘋了一把。可是眼下發生這樣的事,她與鄭諧以後真的沒有辦法再正常相處了。

她快速地回想了一下鄭諧跟之前幾任女友分手的情形,有時候她也能恰好趕上女方哭哭啼啼不依不饒的情景。鄭諧討厭女人裝瘋賣傻哭哭啼啼,討厭女人喝多了還借酒裝瘋,更討厭女人跟他拉拉扯扯。她恰好把這幾樣全佔盡了。

等鄭諧醒來後,要怎麼打發她呢?總之她永遠失去這個哥哥了,雖然她一直沒把他當自己的親哥哥,可是他卻一直是自己最大的依靠,最親的夥伴。

和和絕望得連想死的心都有,這樣她就不用去面對幾小時後的一切了。

她小心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就那麼腦子混亂不清地呆呆地在房裡坐了很久,直到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她覺得身體極不舒服,想去洗個澡,她洗完澡後才發現自己在白色毛巾上留下了一點紅色的印跡。

那一點血跡如醍醐灌頂一般點醒了她。她換上衣服,悄悄地又回到鄭諧的房間,藉著漸亮的天色,鬼鬼祟祟地檢查她在床上是否有留下什麼東西。她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沒有,真的沒有,除了幾根頭髮。

然後她替鄭諧把衣服稍稍整理了一下,昨天鬧那場時很倉促,本來也沒有全脫掉。

和和要跟自己賭一把。她憶起了肥皂劇裡最常見的情節。壞女人要破壞人家的戀情,總是在男主角喝醉不省人事的時候,將他脫光光,第二天早晨自己往他身邊一躺,聲稱兩人已經親密,而喝醉的男主總也記不得自己根本沒有做過。

所以她要反其道而行之。無論鄭諧醒來後說什麼,她都打算一口咬定兩人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反正她並沒留下最明顯的證據,而鄭諧總不成要拖著她去檢查dna。

她賭鄭諧喝醉酒後不會像她自己這麼清醒。

她知道這樣很無恥,可是總也好過她與鄭諧沒辦法繼續相處。

筱和和為自己的急智又緊張又興奮,既擔心天亮時刻的到來,又希望馬上就到那個時刻。她的心臟嘭嘭地跳著,幾乎要跳出喉嚨,令她不得摸到院子裡去呼吸幾分鐘新鮮空氣。

和和坐在花園的椅子上觀賞了日出,那樣燦爛的景象刺花了她的眼睛,充滿希望又令人絕望,她猶如等待終審判決的死刑犯,生與死都只懸於細細的一線。

幾乎整晚沒睡的和和終於在太陽衝破雲層後,趴在自己的腿上睡過去了,直到有人急切地推她:「和和,你怎麼睡在這裡了?你怎麼不回家啊?沒帶鑰匙就敲門啊,哎,你這孩子,生病了可怎麼辦!」

她睜開眼睛,是保姆。

保姆不由分說地牽著她的手就將她拖進屋裡去,和和在門口遲疑了一下腳步,終於還是進去了。

鄭諧穿戴整齊地坐在餐桌旁,正在看一份報紙,臉色有點白,精神不太好。

當和和進去時,他抬起頭來,神色平靜地看了和和一會兒,似在觀察什麼。

和和的心臟又如擂鼓般跳起來,她握住拳,將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微微低下頭,心中默唸著已經準備得很充分的臺詞,暗暗祈禱自己千萬不要怯場。

可是鄭諧卻說了一句她萬萬都沒想到的話。鄭諧淡淡地說:「坐下吃飯吧。下次如果晚上不回家,記得給家裡打個電話。」

和和沒有想到,今天是她的幸運日。

鄭諧真的不記得凌晨時發生的任何事了,比她所希望他忘記得更多。

她押下的賭注不但全部收回,甚至還大賺了一筆。

筱和和就這樣匪夷所思地躲過了她預想之中的滅頂之災。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鄭諧不但忘記昨晚的事情,甚至都沒有追究關於她一夜未歸的罪責。她胡亂編了個理由,他點點頭,示意她先吃飯,就什麼話都不說了。

後來和和也不免想,或許鄭諧記得些什麼,只是他與她一樣,都無法面對這種亂lun般的尷尬,索性裝傻。

不管怎樣,她都樂意配合。

那時候,無神論者筱和和開始相信有神靈的存在。她想,一定是她做了半個暑假的志願者為了積了德,所以上蒼才如此善待於她。

那天吃完早餐,鄭諧就上樓休息了。她也睡了一會兒,身體和大腦都極度疲累,但就是睡不成,心下惴惴不安。她又爬起來,上網查了半天資料,找了一副大墨鏡帶在身上,拿了一頂太陽帽,對保姆說她要出去買東西。

好心的保姆說她一晚上沒休息好,一定要幫她去買,和和推辭了半天才得以脫身。她鬼鬼祟祟地走了很遠才叫了計程車,讓司機開到跨了兩個區之外的一家藥店,戴上太陽帽與大墨鏡,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地要買藥。年長的售貨員見怪不怪地扔給她一個小藥盒,待她走時還好心提醒:「這藥可不能多吃。」後來筱和和儘量避免到這條街來,生怕有人會認出她來。

總之那天她吃了藥後,終於可以安心地睡去,醒來時天都黑了。

鄭諧明天就要走了,晚上卻沒出去,而是留在家裡吃飯。他好像也睡了一整天,眼睛都有點腫,眼神不復以前的銳利,胃口也不好。

保姆幾乎算是半個家人,邊給他盛飯便唸叨:「知道醉酒的滋味難受了吧?怪怪,都喝成這樣了,昨兒我硬是沒看出來你喝多了,這樣面子是保住了,但是自個兒多遭罪啊。」

鄭諧沉默,和和也使勁低著頭,恨不能把自己埋進盤子裡去。

後來鄭諧終於開口,卻是對和和說話。他說:「明天你跟我一起走,我把你送到b市去。」

和和小聲說:「我還有兩堂課沒上完,而且我媽不在家,她帶學生去南方考察了。」

鄭諧說:「那種課多一節少一節都無所謂,你自己留在這裡不行。我媽在那邊,我把你送到她那兒去。」

和和沒有辯駁,預設了他的安排。

鄭諧是從b市出發去國外唸書的,走那天家裡一大群人來給他送行,每個人都千叮嚀萬囑咐,把他當無自理能力的小孩子。鄭諧煩不勝煩,待要去機場時堅持只讓司機跟著他,不許任何人去送機。他的理由簡單至極:「我討厭分別的場面,我最怕有人哭。」

那天大家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只有和和在角落裡,一直沉默。有長輩笑著說:「和和最捨不得阿諧走,阿諧一走她少了個大靠山。看小和和都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了。」

和和尷尬抬頭,不知該如何作答,傻傻地呆在那裡。

鄭諧笑一笑:「前兩天跟我鬧了點彆扭,現在還賭氣呢。」

鄭諧的媽媽倩柔嗔怪道:「阿諧你這麼個大人,怎麼好意思去欺負和和?」

和和越發尷尬地笑,覺得很受煎熬。

倩柔阿姨溫柔地看一眼和和,對鄭諧說:「我也挺怕那種離別場面的,我不去了。不過讓和和送送你吧,總要有個人給你送行不是?」

最後筱和和到底作為除了司機外唯一的送機人去給鄭諧送行了。她如鄭諧所願一滴眼淚都沒流,乖乖地跟在他身後,低著頭,沉默寡言。

鄭諧上機前對她說:「還記恨我哪,連我要走都不笑一下。」

和和搖搖頭,然後擠出一個她自以為很燦爛其實很勉強的笑容給他看。

恰一陣風吹來,將她的頭髮蓋住了眼睛。鄭諧伸手想替她撥開,卻中途收了手,只淡淡對她說:「每週給我寫封信吧。我每個周都會上線一次,有什麼事給我留言,急事打我手機。我安頓好之後就把聯絡方式告訴你。」

和和又乖乖點頭。

回學校後的筱和和,繼續做著安分守己的好學生,不算特別起眼,但很受老師和同學們的歡迎。極偶爾的,她也會創作出一兩副特別驚豔的作品。每當大家滿懷期待地等著她繼續煥發藝術生命時,她卻又由白天鵝退化成醜小鴨。

和和按鄭諧的吩咐,每週給他寫一封信,字不太多,只簡單彙報學習情況,比如「我得了二等獎學金,我有一門課差點不及格,宿舍樓下的那棵鐵樹開花了」,有時也包括「我今天逛街買了六件衣服,有三件是同樣的款式不同顏色的,可是都很便宜」,即使在自己生病住進校醫院打了一個星期的點滴時,她的信也沒遲到過。當然這種事她沒寫進郵件裡。

鄭諧回信也很短,很像批示,要她不要學別的女同學減肥,不要在外面玩通宵。偶爾也跟她說他那邊的事情,通常只一句話,由著她努力地發揮想像力。

隔著遙遠的距離,他們處得平靜而友好,有一點陌生感,但又彷彿很親近。

又一個假期,和和回家過年,卻沒見到鄭諧,因為參與一個課題,他沒有回家。後來他回家了,和和卻在學校。

倩柔阿姨給和和打電話說起她與鄭諧時間一前一後擦肩錯過時,語氣惋惜又遺憾。

和和卻暗暗鬆口氣。

之前她神色異常,鄭諧只當她還在跟他鬧彆扭。可是如今若是再跟鄭諧見面,和和不能保證自己已經恢復成正常狀態,面對面當然比不得網路。

又一個新學期,與和和同宿舍的女生,有一人出去租屋與男友同居,有一人每到週末便有名車來接,週日晚上或週一早晨再將她送回,有一人換男友如換衣服一樣頻繁,有一人因為失戀而精神恍惚,還有一人與中學同學談著遠距離戀愛,甜蜜,爭吵,無論喜或者憂,都愛拖著和和一起分享。

只有和和,每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唸書,畫畫,作手工,偶爾參加社團活動,日子過得很悠閒。

比較起來,最沒什麼特色的筱和和竟成了大學校園裡的異類。

誘惑當然有很多,校內的,校外的,但她都沒興趣。看著室友們的悲悲喜喜,她對於自己曾經經歷過的某一件事也漸漸淡忘,只是有點找不準狀態。

還好鄭諧總是行色匆匆,放假時也只回來幾天,多半與她見不到面,見面時也有一堆人在旁邊。

只要背景得體,入戲是很容易的。

又一個學期之後,她終於還是見到鄭諧了,而且是在國外。

她所在的大學與某所歐洲大學建立友好關係,互派了兩支交流團。和和按說本不該有份,可是兩校前期搞活動時,她的一組作品令對方學校的某位重要人物十分感興趣,甚至邀請她作交換學生。

和和對外語十分頭疼,甚至沒跟家裡商量便婉言謝絕,她從來都不是有遠大志向的女子。但是她卻因此被學校列入交流團名單了。

那所學校與鄭諧唸書的地方從地圖上看似乎很近。這樣的事情她不敢瞞著鄭諧,於是告知他。

行程安排得極滿,只最後一天是自由支配時間。

沒想到鄭諧竟開了幾個小時的車過來了,費了不少功夫到團長那邊簽字畫押寫保證書,將和和與另一個跟她很好的女同學帶了出去,陪著她們遊覽了當地風光,在最好的飯店吃飯,還看了演出,又在規定時間內將她們送回飯店。

有個女同學跟著,和和的表現十分自然,就象以前鄭諧帶著她去見他的朋友們一樣。鄭諧更是文質彬彬,有禮有節,風度翩然。

只是害那個女同學足足得了兩個月的相思病,一提起鄭諧來便眼睛冒著粉紅泡泡:「你們不知道,和和的哥哥太帥了,太有型了,又有風度又有內涵,站在街頭上,連那些人高馬大金髮碧眼的歐式帥哥們都愣是被比了下去。我現在知道和和為什麼總也看不上我們學校的那些中等帥哥了。有那樣一個哥哥,這標準線得定到多高啊。」

和和在一堆好奇的探詢中只微微笑,從來不開口。

她覺得這是個好開始。等鄭諧回來後,如果他們還可以常常見面,一定會將關係恢復到像以前那樣,完全沒有破綻。

蒼天再次滿足了和和的要求,卻並不是以她所希望的方式。

那是又一個小假期,和和到媽媽那裡住了幾天後,又回來陪著倩柔阿姨。其實她也與倩柔阿姨一樣不喜歡b城的空氣與天氣,那裡溫度溼度與氣壓都反常,她在那裡總是流鼻血,還常常喘不過氣來。

和和記得就在一天之前,她與倩柔阿姨,還有鄭諧的某位姨媽一起動手做小點心,她弄了滿臉滿身的麵粉,被她們取笑一通過之去洗臉換衣服。

她換得快,回來時,聽到廚房裡姨媽說:「自從阿諧念大學開始,和和就更像你的女兒了。倒是阿諧偶爾才回來一趟,來了馬上又走,跟舊式女婿似的。」

倩柔阿姨說:「和和一會兒就回來了,你這樣講,她要害羞了。」

姨媽說:「你這些年把和和當寶貝一樣疼著,只怕心裡早把她當成兒媳對待了吧。」

倩柔阿姨輕輕地笑:「孩子們的事,我作不了主的。只怕她跟阿諧都沒存著那份心,強扭在一起也沒什麼意思。我自己不就是個好例子?我是真的喜歡和和,恨不得她是我生出來的,可不是為了別的目的才對她好。」

「哎,說的也是。阿諧若是真的對和和有那種打算,按他那種性子,現在就不該女朋友左一個右一個的。」

「阿諧自小有主見,讓他自己去看著折騰吧。只是和和這個寶貝孩子,這麼乖,這麼懂事,要交給什麼樣的男人我才能放心得下呢。」

和和在門外立了很久,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進去。

晚上倩柔阿姨很反常地要和和陪著她睡。她給和和講一些鄭諧小時候的事,還有和和自己也記不住的她小時候的事,講到有些累了,才漸漸睡去。

第二天她醒來後便覺得不太舒服,然後在家裡人的勸說下去了醫院。這一去,她再也沒能夠回來。

鄭諧的爸爸匆匆趕回來時,只見了妻子最後一面。而等鄭諧飛回來,他見到的是母親冰冷的遺體。

家人按著逝者的遺願,將她葬在她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這座城市。

葬禮很低調,只有最親近的人才得到訊息。

鄭諧的媽媽素來待人和善,親朋好友對她的死訊太過意外,痛哭失聲。家中的保姆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最安靜的是鄭諧父子二人。鄭諧的爸爸尚掉了幾滴淚,鄭諧則自始至終連表情都沒有。

到了下午,當一切混亂歸於平靜,有人發現鄭諧沒跟大家一起回家,手機也沒帶。等了幾個小時沒等到,親戚們未免心焦,擔心他想不開,姑姑阿姨們一副要報警的架勢。

因為鄭諧這一年只與母親相處了幾天。他計劃提前拿到學位,早日回家,所以連假期都沒回家,用來做論文。然而他的計劃卻遠沒有變化來得快。

和和站起來說:「我去找他,我能找到他。」和和出門後見家裡的司機和鄭伯伯的秘書一直跟著她,堅持地說:「我自己。他不喜歡人多。」她的眼睛哭得有點腫,說話帶著重重的鼻音。這幾個對她熟識的人從未見她這樣堅決過,一愣之下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自己招了計程車走了。

和和去的那座小時候常常與鄭諧一起爬的山,山的背面有形態奇異的巨石與極美的風景。那座山車開不上去,只能步行,石階很陡,旁邊攔著鐵鏈,上山十分吃力。

以前鄭諧高興與煩悶時,都喜歡到那裡。和和小時候喜歡跟在他後面,所以他也常帶上和和,如果和和爬到一半爬不動了,他就把她背上去。其實他高興與煩悶時,從他的言行上很難看出來,不過每到這時候,他都很不喜歡有人打擾。於是和和一個人在一邊摘大把的野花,嚇唬蝴蝶,有時候也被別的蟲子嚇到,而鄭諧則安靜地坐在石頭上發呆,看著夕陽西沉。當天色漸黑,玩累了的和和半睡半醒時,他就把她背下去。

後來和和大了,他不肯再揹她,而和和總是爬到一半就上氣不接下氣,被他像牽小豬一樣地揪著上去,到了山頂就累癱。和和於是再也不跟他上山了,有時也會猜想他興許會帶某位體力好的女朋友一起去爬那座山。

如今和和費了極大的力氣一級級地攀到山頂,到了山頂還要攀過兩個小小的山頭才能繞到後山。那些小山頭光禿禿的,沒有臺階,只有鑿在巨石上的一些洞,爬過去就像攀巖。和和爬上第一個山頭時想,如果鄭諧不在這裡,那麼她也沒有力氣下山了,只能等著人上來救她。

但鄭諧沒讓她失望,他真的坐在以前他最喜歡坐的那塊石頭上,背對著她,看著西邊的太陽。山風很大,將他的衣角掀起,他彷彿隨時都能飛起來。

和和在他身後的十幾米處站住,不敢再上前,眼睛有一點酸,因為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

鄭諧卻在此時敏銳地回頭,見到是她,向旁邊挪了一點,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和和就那樣安靜地坐在他的身邊,陪他一起等著太陽下山。夕陽已經快落山,天邊佈滿紅色的雲霞。

鄭諧不作聲,和和也不說話。當那火紅的一輪圓球終於沉入天邊,風突然變得很涼。

和和瑟縮了一下,朝鄭諧的方向靠了靠。她只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衫和牛仔褲出來。

當她靠上鄭諧後,發覺不妥,又向外挪,鄭諧伸手輕輕攬住她,給了她一點溫暖的依靠。

鄭諧還是看著那一條已經暖昧不清的天際線,靜靜地說:「你還記得這裡?你很久沒來過了吧。我第一次來這裡時,是我媽媽帶我來的。每一步路都是我自己爬上來的,那時她非常的高興。從那以後沒多久她的心臟病就發作了,從此她再也沒有力氣爬上這座山,總是走到一半就要返程。她說這裡的夕陽比任何地方的都更美。」

和和心裡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她使勁抬頭望著天,試著將眼淚逼回眼眶,才發現天上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許多的星星。

她有些害怕星星,下意識地又低頭,眼角有光亮一閃,以為有流星滑過,扭頭去看,卻見到了鄭諧的眼淚,亮晶晶的兩行,順著眼角無聲地流下,在星光下看得分明。

在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和和幾乎忘記了她與鄭諧那荒唐的一夜,卻清晰地記住了這一刻。鄭諧將頭靠在她的肩上,淚水一滴滴打在她的脖子上,滑過她的鎖骨和胸線,一點點濡溼了她的衣服,涼冰冰的一片。而她將他像小孩子一樣摟在懷裡,她的眼淚滴到了他的頭髮和臉上,最終與他的淚融到一起,一起滑落。那一刻,是他們真正的最靠近的時刻,超過了他們曾經的錯位的親密。

和和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以及怎樣回家的。她醒來的時候,全身軟軟的毫無力氣,手上掛著點滴,天色已經大亮。

一堆人見她醒過來,驚喜地歡呼:「醒了醒了終於醒了,小和和你怎麼能這麼嚇人呢?」

母親坐在她床邊,見她醒來,露出一點喜色,眼睛溼了一下,又很快掩飾住,輕聲地說:「怎麼會這麼不懂得照顧自己?發著高燒也不知道,最後暈倒在山上,害阿諧把你這麼大一個人一步步地背下山來。那座山那麼陡,又是黑天,多危險啊。你們若再有個閃失……」她止住話,將頭扭向一邊,過了一陣子才又轉過頭來。

和和整整打了五天的吊針才退了燒。其實葬禮那天早晨她就有一點不舒服,一直撐著,後來便忘記了。

媽媽不離左右地陪了她兩天,一直有電話向她請教問題或者彙報實驗結果,後來鄭諧便勸她回學校去繼續那個實驗,以免幾個月的努力功虧一匱。和和這裡由他來照顧。

剩下的三天裡,鄭諧一直如最盡心的保姆。和和吃水果,他會給她切成一片片的薄片,和和要看書,他說發高燒時看書會弄傷眼睛,於是耐心念給她聽,和和最害怕被扎吊針和抽血,他小心地幫她捂著眼睛。

第四天和和終於能說出話來。她說:「你悶壞了吧,讓別人來陪我就好,你去忙。」

鄭諧說:「我沒別的事可做。挺有趣的,就像你小時候抱著一堆洋娃娃玩過家家。」

他見和和露出一個微微撅嘴的表情,伸手去捏她的嘴說:「你剛才那副表情就像你剛出生時的樣子一樣。你剛生下來時只有這麼一丁點。」他伸手比了一個比貓還小的手勢。

和和說:「你課業一直很緊吧,為什麼不回學校呢?」

鄭諧說:「學分都修夠了,論文也通過了,用不著回去了,等到畢業時間,回去領證就是。你下學期是不是該實習了,過來給我的新公司打雜吧。」

和和說:「我要考慮一下,我很搶手的。」

後來和和常常想,她是以失去一個親人的代價殺死了自己的心魔,換來了真正的心靈寧靜,可以坦然地與鄭諧再續兄妹情誼,或者重新開始。

人說25歲是女人的一道坎,在這一年裡,女子的心緒總會不夠寧靜。以前和和總是不信,如今她信了。

她安然無恙地度過了好幾年,她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把那件事情放下了,對面鄭諧時她可以心無芥蒂地像小時候一樣,適可而止地撒嬌與頂嘴,坦然地偎在他身邊取暖。卻因為當年那件事兩位見證人在同一個下午出現在她的面前,而令她的一切掩飾都破了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