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作繭自縛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直覺。我直覺向來很靈的。」和和興致勃勃,「你還記得丁玎嗎?她出國好多年,最近才回來。我們小時候常常一起玩,有一回跳皮筋時她把腳扭傷了,因為她是個小胖妞,大家搬不動她,又沒有大人在家,後來是你揹著她去的診所。她為這事暗戀了你許多年。」

「胖妞?她看起來比你都瘦。」

「當時你揹著她上樓,後背都溼了。玎玎從那時起就痛定思痛地減肥,終於成瘦妞了。這都是愛情的力量呀,哥哥。」筱和和誇張地張開雙臂擺了一個造型。

鄭諧把她伸得老長的手臂替她折回去:「女孩子家醉成這樣,不成體統。你好多年都沒這樣禮貌地在私下裡喊我哥哥了,喊得我毛骨悚然。」

「我喊你名字你嫌我沒禮貌,我叫你哥哥你又不舒服,你可真難伺候。」她好像在自己對自己講話,含含糊糊地,「玎玎再早回來一個月就好了,我可以當她的高階參謀,教她怎麼去接近你,去倒貼你,有熱鬧看,還有外快可賺。她喜歡你那麼多年,都是照著你喜歡的標準來修煉自己的。真可惜,人和人果然要在很合適的時間相遇才對。」

他們這時已經到了和和的樓下。鄭諧沉吟片刻,遲疑了一下說:「和和,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就是告訴你玎玎暗戀你啊,她沒勇氣說,我替她講好了,這樣她也不遺憾,你也沒損失。」

「你自己有話要說嗎?」

「沒有,真的沒有。」和和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一樣,看起來天真爛漫。她搖了一會兒把自己搖暈了,伸手抱住自己的腦袋,又用手指敲自己的太陽穴。

鄭諧探過身去,撥開她的手,伸手替她揉了一會兒,順三圈,逆三圈,然後再迴圈,是以前和和教他的。

和和說:「你今晚怎麼這麼好?」

「我以前對你不好嗎?」

「以前若是我喝了酒,你都是先訓我一頓,然後把我丟進屋裡不管我,連水都不給我倒,讓我自生自滅。」

「你以前沒喝過這麼多。而且你不是說你喝醉了,我現在訓你也沒用。」

「你以前訓過的話我都記住了。你看,我今天沒讓陌生人送我回家。」

鄭諧把放在她太陽穴上的手收回,下車開啟她那邊的車門:「你看起來還挺清醒的,下車吧,我們回家。」

和和下了車,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突然就撲到他的背上,抱住他的腰,作出一副奶聲奶氣:「哥哥,你揹我上樓吧。」

鄭諧反射性地掙了一下:「筱和和,你再鬧我可要把你扔這兒不管了。」他閃了半步後立即回頭,見和和朝著另一邊歪過去,迅速伸手抓回她,筱和和順勢一頭撲進他的懷裡,然後就老老實實地不動彈了。

鄭諧低頭看了一下,她竟然睡著了。

他只好打橫抱起她,一級級地從地下停車場走到頂樓,走了很久,又從和和的小包裡翻出鑰匙開門進屋,將她放到臥室的床上。

這一系列動作很費勁,好在並難不倒他,而且和和又瘦又軟非常輕。只是將她放下時,她披散著的頭髮纏到了他的襯衣釦子上,解了很久才解開。

鄭諧藉著月光看向和和。她已經卸了裝,臉上脂粉未施,頭髮披散著。她的臉很小,長長的睫毛覆下來,幾乎遮住小半邊臉,宛如瓷娃娃。鄭諧恍惚有種錯覺,似乎回到了小時候,每次帶她出去玩她都會累到睡著,最後要把她揹回家。她家裡通常沒有人,總要鄭諧替她脫了鞋子外套,給她蓋上被子。

鄭諧那時就常常感慨,自己迫不得已地玩著真人版過家家遊戲。

他心緒動了一下,開了床頭的燈。睡著的和和似被燈光刺到,皺著眉心翻了身,半趴著,臉埋進枕頭裡,頭髮散落到枕頭四處。

鄭諧擔心她會窒息,小心地將她側過身來,把她的頭髮梳理到一邊,替她脫掉鞋子。

她那件連衣裙非常緊,以至於她在夢中也一直深呼吸著。鄭諧下意識地替她把後面的搭扣和拉開鏈解開一點,讓她可以呼吸得順暢些,當他的手指觸及和和的皮膚時,他卻如碰到開水般突然縮回了手,起身拉開床邊的涼被把她從脖子到腳全蓋了起來。

此時燈下的和和並不是他熟悉的那副笑嘻嘻沒心沒肺的樣子。彷彿那些傳記式的女性電影,當幼年角色向成年角色轉換時,小小的女孩子,在一個舞蹈的跳躍迴旋中,或者在一點閃動的燭光裡,就突然長成大人,長成令他陌生的模樣。

鄭諧有一點點煩躁。他關掉檯燈,摸著黑在和和的屋子裡沒有目的地轉了一下,然後去廚房替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想離開又不放心扔下醉得不省人事的她,最後索性到通向客廳的陽臺上去欣賞星月夜。

天空非常晴朗。月亮已上中天,映得大地一片光華,星子反而看不太清。有風拂過,方向不定,時而帶著暖意,時而很涼爽。

陽臺是露天的,面積很大,和和在那裡擺了一隻月牙形狀的藤編搖椅,和幾隻樹樁造型的木頭矮凳。

和和對她不感興趣的事情非常懶,所以陽臺上沒有通常的花花草草,非常清爽。鄭諧記得以前這裡擺了一大排仙人掌和仙人球,因為那種植物不需要總是澆水,生存能力強。但是現在連這些都不見了,大約和和怕傷到了她的貓,她的粗心和細心非常有選擇性。

思及那隻貓,鄭諧從進門後竟然也沒發現,不知躲哪兒去了。他不喜歡它,估計它也不喜歡他,被他躲閃過幾回,自己也知道見到他要繞道走了。

鄭諧轉了一圈沒找到貓小寶,卻找到了貓的小窩,想到它肯定沒吃上晚飯,於是從冰箱裡翻出兩包妙鮮包給它扔到窩門口處,自己又回到陽臺上,在那隻可以搖來搖去的藤椅上坐下來,看著月亮。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自己有什麼事可做,於是掏出手機給楊蔚琪打電話。

「你到家了吧?」鄭諧問。

「早就到了。你那邊沒事吧?」

「沒。能有什麼事?你在做什麼?」

「看碟,《窈窈美眉》。你呢?」

「看月亮。」

楊蔚琪在電話那頭笑:「你看見嫦娥姐姐了?」

「沒,只看見月亮表面坑坑窪窪,我覺得嫦娥在那上面沒地方可住。」

「或許她住月亮背面,我們看不見的那一面。你用望遠鏡在看嗎?不然怎麼看得到月亮的坑?」

「沒有望遠鏡,我觀察加想像。」鄭諧把電話移到耳朵另一邊,「你看的是那部《sheisallthat》?你竟然也會看青春片,而且是這麼老的片子。」

「看老一點的青春片會顯得我膚淺和幼稚的程度輕一些,而且與眾不同。」隔著電話,楊蔚琪比平常更俏皮些,「鄭諧你竟然連這片子都看過?不像你的調調啊。」

「沒看過,只是聽說過。」鄭諧說,「那片子是好結局嗎?」

「當然,看青春片就圖輕鬆,誰願看傷心的結局?」

「哦。」鄭諧把到了嘴邊的一句話嚥下,繼續抬頭看月亮,試圖判斷出它移動的速度。

電話沒掛,他一向等著楊蔚琪先說再見。一會兒後,楊蔚琪說:「鄭諧,國慶假期你若沒什麼事情,我們去遠一點的地方玩兩天吧。」

「好。你想去哪裡?」

「哪兒都可以,只要人少一點就好。我們去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

「慶祝我們交往時間過半。現在我們已經認識一個月了,我自己有時都覺得很神奇。」

鄭諧立即明白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呆了片刻,緩緩地說:「你是對我沒信心,還是對自己沒信心?」

「都沒有。」楊蔚琪接得很快,但立即換了一副輕快的調子,把上一個話題岔過去,「下週我請你吃飯吧。我最近學做了幾道名菜,希望有英雄敢於以身試菜。」

「好。」

「你記得自備胃藥。」

鄭諧收了線,沒多久那種莫名的無力感又漸漸湧上來。他回房間去看了一眼和和,她還在睡著,睡得很熟很安靜。回到陽臺後,他又抬頭看了一眼月亮,想起當年一首流行到一聽就頭大的歌,《都是月亮惹得禍》,無聲地笑了笑,又摸了一遍自己的口袋想找出些東西來,這回他摸到一盒煙和火柴,是從蘇荏苒婚宴上拿的,每位客人都有。

極好的煙。他取一支含在口中,用火柴點燃。風不算大,但他許久不用這種東西了,劃了兩根才划著。

其實他極少抽菸,所以抽第一口時,因為迎著風,甚至被嗆了一下。

鄭諧思忖著該將菸灰撣到哪裡,然後他直覺他在被窺視。他的直覺向來靈敏。

果然,在門口處,那隻令他頭痛的小動物貓小寶,正探頭探腦地望著他。

鄭諧有很久沒見它了,覺得它長大了一點,連眼神都似乎成熟一點了。

儘管貓小寶好像沒有要靠近他的打算,但鄭諧還是全身警戒起來。結果那隻小貓只是嗖一下竄到陽臺的某個角落,叼出一個盤子扔到他面前,又快速地逃走了。

他低頭撿起,竟是一隻十分精緻的小小錫盤,四周雕著花朵和天使貓,看起來像菸灰缸。

鄭諧就那樣在藤椅上搖啊搖,有一口沒有口地吸著煙,吐出的煙霧還沒有成形便被風吹散,樓下草地上有隱隱約約的蟲鳴聲。這種感覺似乎回到少年時,尤其被剛才那隻貓小寶一攪和,這樣的夜晚甚至有了童話色彩。

他看著月亮似乎又向西斜了幾度夾角,數了數某一塊天空到底能看見幾顆星星,然後便有了一點點睏意,朦朧間似乎回到很多年前,他那從來都不苟言笑的爸爸說:「阿諧,我送你一件生日禮物。」然後他就見到了被包在淺粉色糨褓裡的小小的筱和和,小小的包被上印了許多的小貓,糨褓中間攔腰繫了一根紅綢子,結成花朵狀。

他在迷糊之中都想笑,這麼荒唐又有趣,分明是夢,但竟然跟真的一樣。然後又夢見和和很快地長大,笨手笨腳地爬,踉踉蹌蹌地走,咿咿呀呀地說話,戴上紅領巾,得許多的小紅花。他的夢如走馬觀花的觀景長廊,那麼久遠的過往,就在有限的長度內一幀幀地浮現,有些鏡頭模糊,有些鏡頭清晰,大多數都是和和在笑,淘氣地笑,得意地笑,開心大笑,還有周星星式的假笑。

但他記得最清晰的卻是這一副,他遠遠地看著和和坐在沙發上蜷成蝦子狀,緊緊摟著抱枕,一邊看著電視,一邊無聲地掉淚,淚流了滿臉,一直流進嘴角,她尚不自知。直到發現他在看她,才擠著笑說:「我的鼻炎又犯了。」將螢幕暫停,轉身到洗手間去洗臉。

鄭諧低頭看桌上那張dvd的封面,青春洋溢的一雙面孔,俏皮的動作,與和和當時差不多的年紀,《sheisallthat》。明明看起來是一部喜劇,卻令她哭成那個樣子。

鄭諧還在半夢半醒間恍惚著,又因為在虛無中仍感覺到被注視而猛地睜開眼。果然這一回是和和抱著一團被子站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看著他。她已經換掉禮服,穿著印滿淺色小花的睡裙,頭髮還是亂蓬蓬地散著,有一半被風吹得擋住了眼睛。

見他醒來,和和說:「你怎麼在這裡睡著?會感冒。」

鄭諧站起來,發現自己用一個姿勢坐了太久,有點麻。他見和和的眼晴清亮,口齒也清晰,一副酒意全消的樣子,甚感神奇。他忍不去上前去把她遮住眼睛的頭髮別到後面去,他見不得這樣悶的髮型。

和和卻突然向後退了一大步,一直抵到牆上去。

鄭諧不以為意,朝她笑了:「你的酒醒得可真夠快。」

「我沒醉。」

「我知道,你只是喝多了。」鄭諧把口氣放輕,「下回少喝點。女孩子喝酒多了容易吃虧。」

「我沒喝多,我只是困了。」筱和和堅持自己的清白。

「好,下回你若困了就不要喝酒,不然很容易在外面睡著。」鄭諧也覺得睏意陣陣來襲,不想再跟她攪和,「你想喝點什麼嗎?牛奶?蜂蜜?」

「我自己弄就可以了。」和和還是抱著那團本打算給他蓋上的被子,僵硬地站在牆邊。

「那我先回去了。我今晚在對面,有事你給我電話。」和和不喜歡黑夜,害怕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不肯參加夜裡的戶外活動。在夜晚的戶外,她經常表現反常,比如兩三個小時前她還拼命撒嬌,現在又這樣把他當陌生人一樣防備。

鄭諧扯了扯弄皺的衣服,跟和和打了招呼,轉身離去。和和抱著那團被子在他身後拖拖拉拉地走著,將他送到門口。

鄭諧開了門,聽到和和在他身後小聲叫了一聲:「哥。」

他頓一下,回過頭來。

「你送我回來時,我沒鬧,沒說奇怪的話吧。」她的眼神漏著怯,十分不確定。

「沒有,你一直很乖,上車就睡了。」

「哦。」她垂下眼睛,在鄭諧就要關上門時輕輕說:「謝謝你送我回來。」

鄭諧關門的動作停了停,最後只提醒了她一句:「記得鎖門。」

鄭諧走後,和和將被子扔回沙發上,去冰箱找了貓糧走到貓小寶的窩前,發現它已經吃飽正在酣睡後,便小心地把它抱出來。她用一條毛巾包著它,把它一直抱著陽臺上,就坐在鄭諧坐過的那張藤編搖椅上,怔怔地發呆。

小時候她害怕夜晚,更害怕夜晚的天空。天上黑壓壓一片什麼都見不到時她覺得喘息不順,但月亮當空,星星也明亮得可以看清星座的形狀時,她也會突然受驚,她總疑心月亮會掉下來,而星星組成的那些形狀會將她吸進去。

鄭諧曾經說她這是符號恐懼症,試了很多方法來幫她克服,還一度地拖著她去露營,晚上把她揪到他的遊船上去兜風,結果害她度秒如年。後來她年紀漸長,鄭諧終於肯正視這是一種病症,而不再把她的這種行為當作任性,也不再強迫她去接受關於夜晚的種種精彩自然景觀。其實她現在已經不怎麼害怕,只是仍然不喜歡。

貓小寶在她懷裡輕輕地打著呼,突然就醒了,掙扎了幾下,從她腿上跳下去,跑回自己的小窩裡繼續去睡了。

和和失了可以摟抱的依靠,一時也不知該做什麼。然後她看見鄭諧落在一邊的煙和火柴盒,彎身撿起。

她把那盒火柴一支支地划著,燃完一支,再點燃另一支,心裡想著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只是小女孩有很多明確的理想,可以通過火柴來一一幻想,而和和看著每一支火柴的火苗飄飄忽忽地晃著,心裡空空蕩蕩,什麼想法都沒有。她從小便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缺少,所以她也並不知道自己真的想要什麼,她只是經常無聊,需要找點事情做而已。

火柴最後只剩了一根。和和把那盒煙數了一遍,十八支,鄭諧已經抽掉兩支了。

於是她也抽出一支,用那最後一根火柴小心地點燃,倚靠在搖椅上,慢慢地蕩著搖椅,慢慢地吸著煙,慢慢地吐著菸圈。

鄭諧如果看見她這副樣子,她一定又要有排頭吃了。

和和記得自己學會抽菸的時候上高三,大約十六七歲。

她晚熟,所以叛逆期都來得比別人晚一些。當她的同學們叛逆囂張,時時曝出反人類反社會驚人之語的時候,她是老師們的乖寶寶。而當別的孩子都已經險險地度過了最難熬的青春期,準備著邁向成熟的第一步時,她卻不得不獨自熬過那時時抑鬱狂燥失落沮喪的漫長時光,煙這種在年少的心靈中與「罪惡」似乎有著親緣關係的事物,就是她的藥物之一。

她表面裝得若無其事,小心地瞞過不在她身邊的母親,瞞過善良溫柔的倩柔阿姨,瞞過鄭諧家裡的保姆,卻沒有瞞過在外面唸書偶爾才回家的鄭諧。

鄭諧不許她吸菸。和和反駁:「現在男女平等,女子吸菸很正常。你看電影裡張艾嘉和張曼玉,吸菸時多有氣質。」

鄭諧說:「別的女人可以吸菸,你不可以吸。別的女人吸菸有氣質,你沒有。」

「你自己上初中時就開始吸菸,憑什麼管我?」

「我如果戒菸,你是不是也從此就不碰這東西了?」

兩人的協議就此達成。

原來過了這麼多年,他們倆誰都沒有認真地履行當年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