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默契過了頭
默契得過了,也會南轅北轍。
鄭諧看著桌上的請柬,深感世界變化太快。
新郎是這個城市迅起的航運業新貴,與他有過幾面之緣。他比較驚訝的是新娘的名字,竟是蘇荏苒。
他猶記得就在不久前,筱和和還極力向他推薦她的這位蜜友,而蕭薇表姐也鄭重地將這位小姐的名字列入他的相親物件。
這月亮圓圓缺缺還沒轉滿兩個盈虧週期,很多事都大變樣了。
婚禮別出心裁地在一個無人居住的綠色小島上舉行,用遊艇將客人一一送到島上。有別於通常婚禮的車陣,這場婚禮排的是船陣,只有幾千平米的小島周邊密密地泊了十幾艘豪華遊艇,陣勢驚人。
鄭諧對婚宴的理解就是它是用來給大家提供場所湊熱鬧和聯絡感情的,新人是誰他都常常搞不清楚。
同桌的都是熟人,還包括了蘇荏苒的哥哥蘇茂葳,只是這位哥哥今天並未一臉喜色,應酬別人時尚陪著笑臉,回到他們桌上就沒了笑意。
「靠,你那副樣子哪裡是嫁妹妹,根本就是一副把妹妹賣了的樣子。」
酒喝了不少的蘇家哥哥悶悶不樂地白了發話的人一眼:「你這種沒妹妹可疼的人,體會不了做哥哥的心情。從小疼到大的妹妹,突然就成別人的了。媽的,跟明搶沒什麼兩樣。」他朝新郎方向投去一個有點怨恨的眼神。
「誰說我沒妹妹?我妹妹多了去了。我究竟有幾個好妹妹……」被回話的人喝得有點高,直接開唱了。
蘇茂葳僵著面孔。隔他幾個位子的鄭諧笑一笑,安慰他說:「開始總會有點不適應,習慣了就好了。」
「差點忘了這也是有‘妹妹’的人,茂葳你學著點人家這心理建設。」有人湊熱鬧。
「阿諧,你家和和女大十八變啊,今兒我一打眼愣是沒認出來。」有人幫著轉移話題。
鄭諧扭頭看了一眼立在新娘子旁邊的和和,她是伴娘之一,一身很飄逸的古希臘式的白色禮服,挽起頭髮,亭亭玉立,端莊嫻靜,的確與往日模樣大不同。
「哪個是和和?左邊那個?哎喲喂,我記得上個月見她還是一小丫頭模樣呢,跟在阿諧身後像個娃娃。」
「阿諧一向喜歡把和和弄成小娃娃模樣,他是個loli控。」
鄭諧懶得理他們,又將目光轉向新人方向。伴娘伴郎有兩組人,筱和和站在新人身後,衣飾和妝容都與她平時大不相同,連她的表情都有點怪。雖然她的笑容看起來很端莊,但他卻覺得和和笑得有點勉強。而且,鄭諧很不認同地看著她在一群人的起鬨下,替新娘喝掉杯中的酒,惹來一陣掌聲。代酒是要喝雙份的,本來那酒只是三分之一杯,但有人奪過酒瓶故意地把二兩半的杯子填到滿滿。和和持著杯子正猶疑著,旁邊的伴郎從她手裡把杯子接過來,一口喝到見底。和和微微向他欠了欠身,沒有笑。
鄭諧的秘書韋之弦也在現場,並且前前後後地幫忙。鄭諧這一席上的人她大多認識,於是經過這一桌時,順便過來打了一下招呼,敬一杯酒。
韋之弦佩著一支寫有「親友」的胸花,只有與新人極熟的人才會佩戴。有人便打趣她,韋小姐這樣漂亮,怎麼不去做伴娘?
韋之弦笑一笑:「我已經做過三回。按老人們的說法,再多做一回,會嫁不出去了。」在離去前向眾人欠身致意,又向鄭諧單獨告別。
鄭諧低聲問:「那個伴郎看起來有點面熟,跟我們有業務往來?」
韋之弦立即知道他指的哪一位,因為另一位他們極相熟。她也低聲回應:「是新郎的好友,與我們沒有業務往來的。或許您在別的場合見過面?好像是姓岑……岑世,對,是這個名字。」
鄭諧面色沉了一下,聲音也頓了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別讓和和喝太多的酒,她平時很少碰酒,沒有分寸。」
「我會留心。」
他轉回身來,見桌上兩位哥們兒在似笑非笑地看他,於是咳了一下:「做伴娘伴郎超三次就難娶難嫁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民間有這種說法。好像我也做過三回伴郎了,以後你們結婚都千萬別找我。」
「滾,就算咱國家男女比例失衡到了必須允許男同性戀結婚的時候也輪不到鄭大公子找不到老婆,你矯情個什麼勁?」
「難說,這人的眼光跟品味擰巴,一般人難入他的眼。」
他們平時湊得這樣齊也不容易,而且鄭諧有一點點孤僻,平時參加聚會的次數不多,因此大家藉著難得逮住他的機會使勁地損。
「聽說你最近跟楊中興的女兒走得很近?真的假的?我見過那位小姐兩回,跟你以前交往的女的不是一類人。你拖了人家下水陪你玩遊戲,不厚道啊。」
「就是,要玩也別挑這麼有挑戰性的。楊家財大勢大,跟他們把關係弄僵了不好看吧。」
「你們怎麼知道我不是認真的。」鄭諧輕描淡寫地說,收到「靠」聲一片。
新人過來敬酒時,只有一組伴娘伴郎跟了過來,並不是和和那一組。伴娘朝他甜甜一笑,似是故人,他卻記不得曾在哪裡見過。鄭諧下意識地扭頭找和和,見她與岑世站在幾米之外,兩人之間也隔了一臂的距離。和和依然是那副唇角微微俏皮地翹著,笑意卻不達眼底的表情,是他不曾見過的端莊與凝重。岑世卻在看他,臉上也沒太多表情。
中午的婚宴漸漸到了尾聲。鄭諧掏出手機見有一個未接來電,撥了回去,是楊蔚琪。
聽說他們在海島上參加婚宴,楊蔚琪說:「多別緻。我好像有六七年沒坐過船了。」
鄭諧說:「你若真想出海,我有一艘遊艇。」
「衝浪快艇?會暈船吧。」
「十幾米長的那種,不會很暈。今天天氣還不錯,適合出海。你要來嗎?一小時後在三號碼頭等我。」
新人晚上在海邊的酒店裡還有另一場宴請。和和他們與新人一起離開,鄭諧則去與楊蔚琪碰面。
他們已經有一週沒見面。不見的時候偶爾聯絡一下,算不上想念。但鄭諧覺得自己竟然對即將的碰面有點期待,即使只因為他需要做點事情轉移一下注意力。
鄭諧的酒喝得不太多,所以當船開出海岸線後,駕駛員便離開控制室,由鄭諧來駕駛。鄭諧甚至很有耐性地教楊蔚琪開船。
她學得很快,二十分鐘後就可以上手,當然是有鄭諧陪在旁邊。等鄭諧退出一步遠,她便驚嚇得叫起來,還伸手去扯鄭諧的衣服,完全不顧淑女形象,逗笑了鄭諧。
晚上月亮慢慢從東方升起,缺了大半邊,天空中星光閃爍。
楊蔚琪躺在甲板上的躺椅上看著星空:「這麼亮這麼多的星星,我記得只有小時候才見過。」
「你不怎麼旅行吧?」
「對,如果有時間寧可在家裡睡懶覺。以前我總覺得,旅行是件勞心勞力的事,還不如在家裡看風光圖片,一樣有身臨其境之感。」
鄭諧笑了一下,發現沒法回應這句話。楊蔚琪又說:「真的,我記得以前某位科學家說過,很多人看著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就像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也會產生諸如悲傷、喜悅、痛苦、焦慮這些感受,或許程度輕一點點,但感覺是一樣的。」
鄭諧說:「我到是聽過恰好相反的一句話,只要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當作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自己作看客,就不會生氣傷心難過了。但可不是什麼科學家說的。」他記得這是和和說過的,那時候她年紀還很小,令他很訝然。想到和和,他心裡多少有點犯堵。
片刻後,楊蔚琪又打破沉默:「有時候心裡煩了,就很想弄一棟在海邊、森林或者田裡的小屋,周圍沒有人住,每天打漁、採果子或者種菜,早晨看日出,傍晚看日落,晚上看星星,就這麼過一輩子。」她見鄭諧沒回應,自言自語地補充了一句,「很矯情喔?」
「你受得了沒有自來水和電燈,沒有網路,沒有電視和手機訊號的日子?」
「受不了,所以我只是想想而已。」
「我在海邊、森林裡和田裡都有小屋,只不過每次都只去住一兩天而已。」
「看不出來你這麼會享受,我還以為你就是那種把工作當最大樂趣的人。」
「也沒覺得是享受,出去休息兩天是為了精神更好地工作,工作是為了賺更多的錢,錢多了是為了能更有條件享受,享受又是為了能更好的工作……簡直是惡性迴圈,不知道到底要做什麼,結果是休息的時候也像是工作的一種,什麼樂趣都沒有。」
楊蔚琪吃吃地笑了起來,繼續仰頭看天。而鄭諧倚著護欄坐在黑暗中,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鄭諧,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呃?」
「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低頭看手指。」
「是嗎,這個你都發現了?其實我也沒什麼心情特別好的時候。」
「但是你今天看起來格外不好。」楊蔚琪看看時間,「要不我們回去吧,你已經陪了我幾個小時了,回去早點休息。」
鄭諧輕輕嘆口氣:「其實也沒什麼。遇見一位故人,想起一些不怎麼愉快的往事。」
「婚宴上?」楊蔚琪見鄭諧沒反駁,又試著問:「你的舊情人?」
鄭諧動了一下嘴角:「若是我的舊情人就好了,誰還記得誰是誰。」
楊蔚琪被他話中的含義逗得笑了一下,但沒有笑出聲,也沒說話。過了半晌聽到鄭諧又說:「若你知道,很多年前你本來有機會與初戀情人複合,卻被人刻意阻攔了,你會怨那個人嗎?」
楊蔚琪慢慢地問:「多久之前?年紀不同,對事情的感悟自然也不同。」
「很多年了,七年。」
「七年的時間,當年的小孩子如今都長大成人了吧,一定能夠分得清善意與惡意。何況,真若是刻骨銘心,又怎麼會被別人輕易就阻攔了。所以,你絕不是主因。」
鄭諧說:「謝謝,你可真會安慰人。」
「你忘了我是做什麼的。」楊蔚琪說,「你的和和妹妹?」
「那時候一心以為是為了她好,在她頭腦不清的時候替她做出正確的選擇,但是如今,竟然不敢確定當時做得對不對。」鄭諧彷彿自言自語,回想起筱和和今天異樣的神情。
和和是那種神經大條,凡事不放在心上的人,並且很有阿q精神,擅長自我麻醉,所以能讓她神色異常的事情,可想而知她心中多在意。和和向來不提往事,覺得憶舊是老年人才做的事,她只談自己未來的種種計劃和設想,別人提及她自己的兒時故事時,她也常常一頭霧水記不清,她記性很差。所以連鄭諧都以為她完全忘記了。
楊蔚琪說:「我小時候很討厭大人們對我說教,覺得他們迂腐又可笑,表面點頭,心裡反抗。直到很多年後,經歷過一些事情,才發現原來大人們說的都是對的,並且完全是為了我好,只是當時的我,沒有辦法理解。」
她看向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倚坐在船舷的鄭諧。他一半臉隱在暗處,另一半則映在月色下,籠著一層薄薄的光暈。他皮膚極好,臉上空空洞洞沒有什麼表情,令人看得很不真切,就像精緻的蠟像一樣,也不知她剛才的話他倒底有沒有聽進去。
楊蔚琪恍惚了片刻,突然指著北方的天空喊:「看,流星!快許願!」
鄭諧順著她的手望去,什麼也沒看見,於是回頭:「在哪裡?」
「可能速度太快了。」楊蔚琪替他遺憾,「你曾經對流星許過願麼?很靈,真的,我試過。」
鄭諧終於笑出來,他的笑一般不出聲,但是能令人感覺到。鄭諧說:「幼稚。」
「幼稚也比無事可做有趣多了。」她笑一笑,突然又喊,「又一顆!哎,落得太快了。」
鄭諧又回頭。楊蔚琪笑出聲來:「你不幼稚為什麼也要回頭看?」
「根本就沒有流星吧,你玩空城計。」鄭諧又笑了。
「你笑的樣子比板著臉好看多了,你應該多笑笑。如何?你覺得心情好點了嗎?」楊蔚琪無視他的問句。
鄭諧的笑容掛在臉上,繼續也不是,收起也不是,就那樣僵著,手機恰在這時響起,是筱和和的號碼。
海上漸漸起風,手機訊號不好,斷斷續續聽不清聲音,很快便掉線了。
他又撥回去,仍是嗤嗤啦啦聽不真切,電話那頭的女聲似乎並不是和和的。
鄭諧心下有些著急。他儘量不在楊蔚琪面前表現出異樣情緒,甚至沒讓她知道是誰的電話。但還沒等他說話,楊蔚琪先開口:「好像起風了,我們回去吧,免得危險。我也困了。」
上岸後,楊蔚琪藉口要趕回家看直播的娛樂節目便自己開車先走了。鄭諧很感激她的善解人意,自己開車沿著海邊的路去了蘇荏苒的婚禮晚宴所在的那家酒店。
那家位於海濱的豪華酒店的臺階一直延伸到海中,鄭諧遠遠就看到了和和。
她和另一位伴娘在一起坐在已經很接近海水的一級臺階上,已經換下了白天的禮服,穿了另一身辨不清顏色的連衣裙,那面料在月光下發亮,很遠就看得見。
他走到她們面前,向和和伸出一隻手。筱和和沒有去握他的手,而是像慣常那樣扯住他的袖子,抱著他的胳膊站起來,站直時沒站穩,狠狠地晃了一下,想來已經喝得差不多。
另一位伴娘拍著手大笑:「筱和和你輸了,不許賴賭注!」
和和說:「願賭服輸,誰怕誰?」
鄭諧又伸手扶起這位女子,忍不住皺眉:「喝成這樣,為什麼沒人送你們回家?」
另一位女子說:「和和說,喝多了的女子絕不能上陌生男人的車,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讓別人送。」
和和有點含糊不清地說:「這麼龜毛的話才不是我發明的,是我大哥教我的。玎玎,你也千萬要記住我哥的教誨。」
鄭諧認命地將兩位醉女一一送回家。帶她們離開時被留在那裡的工作人員仔細盤查了一會兒身份,很盡責。他將車開出停車場後,從後視鏡中看到岑世上了另一輛車。他們的視線短暫交匯了一下,彼此微微點了點頭。
玎玎下車後,和和從後座爬到前座來。鄭諧本來已經發動了車子,見她玩雜技,立即剎住車,不認同地看著她的不雅舉止。
和和無賴地說:「反正我喝醉了,你訓我我也記不住。」
「我可以明天再訓。」
「那時候我就記不住今晚的事啦,我可以不認帳。」
鄭諧搖搖頭,繼續開車。
車內太安靜,和和開始輕輕哼歌,一會兒唱《小白船》,一會兒唱《兩隻老虎》。他見她醉態可掬,索性由著她,過了一會兒問:「你又跟人玩打賭遊戲,每次都很無聊,每次都輸。這回又輸的什麼?」
「這回還好,要去玎玎家做半天鐘點工。」和和老實回答,「都是你害我輸。我們賭你會不會來,我說你不會,玎玎說你一定來。」
「你怎知我不會來?」
「因為荏苒一定會留司機送我們回家啊,所以你一定不會做這樣的重複勞動。你的約會怎麼這麼早就結束啦?楊小姐會不會不高興?」
「你怎麼知道我在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