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先行一步了!徹底把日本鬼子趕出咱們四川、趕出咱們西南、趕出咱們大中國的事情以後就多多拜託你們啦!」範紹增的高嗓門再次響起來。
龍雲峰肅然站起身,楚奇明也站起身,所有的東北軍軍官們都站起身。他們一起向電話那頭為國決死的川軍將士們和東北軍傘兵們莊重敬禮。
一夜之間,川康天色陡然轉陰。十日上午八時四十分,龍華鎮八仙山上的武侯祠堂內,一宿未睡的鄭金山從電臺兵那裡終於接來了等了一夜的電文,雙眼通紅的他嗓門也因為抽了一夜香菸而嘶啞不堪。鄭金山臉上的表情複雜而莊穆:「各位!上峰有令,立刻炸開江堤!」
此時江堤上和祠堂內還剩下不到五十名負責最後引爆炸藥工作的東北軍工兵、傘兵和川軍民團士兵,幾輛最後接送他們撤離的大卡車則靜靜停在堤壩山坡下方的公路上。聽到這個命令後,眾川軍民團的官兵都淚光朦朧,皆不能言。
鄭金山見他們全部一動不動,急得聲音陡然嚴厲了起來:「這是命令!立刻執行!」
苗大田熱淚長流,他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八仙山大佛方向重重磕了個頭,然後又對著武侯祠裡面的諸葛亮塑像再次磕頭,話語之震顫人心:「佛祖老爺!武侯老爺!日本鬼子就要打進我們四川了,我們是迫不得已才掘開大堤放出洪水的!藥室作孽淹死了老百姓,你們可要寬恕我們呀!」
眾川軍民團的官兵們都抱頭痛哭了起來,現場一片悽慘悲壯之景。一旁的東北軍工兵們也忍不住紛紛落淚。
八時四十八分,「轟!轟!轟!」……金沙江屏山龍華鎮八仙山處的八百多米江堤在一連串巨大的震雷巨響中陷入了毀滅性的大爆炸裡,埋在江堤二十個爆破點裝藥室內的數噸tnt烈性炸藥的巨大威力瞬間將這段江堤炸的千瘡百孔、支離破碎。洶湧咆哮的金沙江江水立刻奔湧入各個決口內,巨浪翻騰,江水猶如一條條破獄蛟龍般狂暴躍動著衝破大堤,殘破的江堤很快被徹底沖垮掉,而決口也因水勢的湍急而迅速潰大。
「轟隆隆……」猶如瀑布傾瀉的巨響轟鳴中,漫山遍野的長江水猶如萬馬奔騰般鋪天蓋地疾速蔓延撲向附近空無一人的村莊城鎮。陰雲密佈的蒼穹下,決堤口下游的龍華鎮、屏山城、長寧縣等地接二連三被出籠猛獸般的洪魔給一一吞噬掉,變成了一片片一望無際的澤國汪洋,滾滾金沙江江水一瀉千里,浪高三尺。短短五天內,整個四川東南以及雲南、貴州兩省與四川接壤地區約2.2萬平方公里的地區盡皆被橫掃千軍如席捲的長江洪流所淹沒。絞殺纏鬥在這片戰域內的日軍第133、第138、第140師團三部在猝不及防間,約有一萬三千餘名來不及後撤躲避洪水的日軍和三萬五千多決死川軍以及一千餘名東北軍傘兵一起在這洪流狂瀾中統統葬身魚腹。
第九十六節尖峰兵刃(1)
三月十日深夜,武漢東苑閣官邸內,一直未睡的蔣介石終於接到了西南戰區參謀總長龍雲峰中將的急電報告︰委員長均鑑,長江流域金沙江屏山大堤決口成功!犯川日軍全部被阻於渡河江洪泛區以南地區,洪水淹斃日軍第133、第138、第140師團等攻川先遣部隊逾萬人,預期戰略目標全部完成;另,東北軍第1、第33、第45步兵旅等部隊正在疾速開赴川東南固防;渡河江防洪事宜正在全力進行中,當地軍隊和民眾徹夜築壩,預備導洪流注入沱江、赤水河、渡河江等江河,防止洪災繼續擴散並確保川南交通運輸線安全。(此時武漢軍委會已經將四川、貴州、雲南三省新建為西南戰區,戰區總長官為四川省軍政主席王瓚緒上將,副總長官為雲南省軍政主席龍雲上將,參謀總長為東北軍代理參謀總長龍雲峰中將。)
大後方四川省安全問題的塵埃落定讓蔣介石頓時鬆了一口,這場大水一下子還淹死了上萬日軍,這個意外的戰果更加讓他看得頻頻點頭。但是龍雲峰在電文後面詳細羅列出的四川軍民傷亡的慘重數字則讓蔣介石喜上眉梢的臉色立刻淹沒進了一坨黑氣中。
很快,十來名國民政府軍政巨頭在第一時間都被召集而來,共同和蔣介石商討此時攤在國府面前一個異常棘手的問題,那就是︰這場人為洪災究竟該如何對外公佈和宣傳?一時間屋子裡面和外面萬籟俱靜的夜色一樣沉默無聲,眾人都猜不透蔣介石的心思,誰也不敢首先發表自己的見解。
「委員長…」剛剛康復出院的軍政廳廳長張治中中將試探著問道,「不知敵我雙方遭災受損情況分別如何?」
侍從室主任俞濟時中將把龍雲峰的報告遞了過去,張治中接過來唸道︰「…此舉共淹斃日軍逾萬人,我部川軍各部輕重傷者加上仍在奮戰之殘存部隊將士以及東北軍第十八空降旅傘兵突擊團共亦約有兩萬餘人葬身汪洋,川、滇、黔三省殃及民眾約…」張治中瞪大了眼,幾乎難以置信地念了出來,「五十餘萬…天哪…」他和在場的眾人聽到這個數字後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委員長!」軍委會作戰部次長劉斐中將忍不住語氣焦迫道,「咱們為了阻擋日軍而一下子淹死了五十萬我們自己的老百姓,這個責任太大了!要是對外公佈大堤是我們自己炸掉的,那中央國府在全國各界前的威信必然一落千丈啊!國軍各部上下也會士氣大跌的!」
「是啊,委座!劉次長說的極對!」行營主任陣誠上將也覺得此事罪惡深重,道,「這件事我們完全可以推到日本人的頭上去!眾所周知,日本人在國際上一貫朝三暮四有言無信,因此信譽口碑極差。我們這樣宣傳必然天衣無縫,國內外各方都不會懷疑到國府頭上的。這樣不然在國際上輿論上大大有利於國府,同時也必然會大大加深全國上下對日寇的仇恨,從而激發國軍上下的鬥志!」
蔣介石和現場一半以上的高層都聽的微微點頭,顯然都認同了陣上將的看法。
得到最高當局預設贊同的陣上將繼續侃侃道︰「職認為,國府可以這樣宣傳——日期,侵犯我國西南之日寇在連續攻襲黔、滇二省後貪婪不足繼北上欲染指我四川,我川省國軍上下各部誓死保衛家園,與敵在川、黔、滇三省交界處浴血奮戰,斃傷大批日軍。日軍在死傷慘重下仍一無所獲,遂喪心病狂於十日上午炸燬金沙江大堤,妄圖以長江洪流沖毀我陣地、淹斃我大軍,致使我川省數十萬軍民葬身濁流汪洋。日寇此舉野蠻兇狠與野獸無異,其罪孽深重、令人髮指。然我國府以及全國上下軍民抗日衛國之鋼鐵決心絕不改變;國府行政部門正在召集相關機關商討救濟洪災方案;我國軍上下亦厲兵秣馬,準備不日為復仇雪恥而再與日寇拼死血戰。」
「嗯,很好。」蔣介石點點頭,「那對外公佈和宣傳事宜就按照辭修的這個提議辦理。」
「是!」陳上將「啪」地立正受命,就在他轉身準備出門時,「委座!請聽職一言。」軍政部長何應欽上將突然道。
蔣介石微微詫異,然後點點頭︰「敬之但說無妨。」
何上將略睥睨地看了陣上將一眼後道︰「委座,辭修此提議雖好,但仍有數處不足。其一,正所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此事保密工作沒有做好或者被國內某些別有用心的地方勢力故意散播出去從而露出馬腳,讓國府策劃的這次決口行動和嫁禍日人的對策統統洩露出去,那國府在國內外各方的面前都會威信掃地,那委員長您與在座諸公的顏面也都會蕩然無存;其二,此次炸堤決口行動,雖然取得了阻敵於川省之外的戰略勝利,但我方付出的代價卻是日方的數十倍。要是就這樣宣傳出去,在壯全國上下決死抗日之心的同時也會有可能助長日寇兇焰兵鋒,並適得其反地打擊到國軍各部上下的必勝信念呀!」
何上將這番話暗含的玄機十分厲害,尤其是第一條可謂一下子掐進了蔣介石心裡最敏感的幾根心絃中了。是啊,這個計劃雖然不是他蔣某人提出來的,但是自己身為最高決策者,要是以後算起帳來,那責任肯定將全落到了他蔣某人的頭上;另外,具體實施這次行動的龍雲峰、鄧錫侯兩人都不是中央派系將領,那自己相當於就有了把柄捏到了這兩人背後的張學良和王瓚緒的手裡。一旦東北系、川系和中央系鬧翻了臉,那他們把這件事的真相抖露出來,那自己這個全國大總統就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中華民族千古罪人」了,自己這一手嫁禍日本人的行為也會在國際友邦面前論為笑柄。想到這些,蔣介石的光頭上微微冒出了些汗珠︰「那敬之有何更為妥當的處理方案?」
何上將看到自己的提議一下子壓掉了陳上將的建議,頓時心花怒放。他上前一步自信勃勃道︰「依卑職愚見,國府應該大力宣傳這次炸堤放水阻敵是國府一手策劃和實施的!此舉必然會大大壯大全國上下破釜沈舟與日寇決一死戰的信念,同時在國際觀瞻上也能再次宣告中央國府抗戰到底的誓死決心!只是,這其中的敵我雙方損失資料就要稍作修改一下,可以對外宣稱‘日寇侵犯川省的三個師團主力部隊超過三萬之眾盡皆覆滅於洪水中,而我方亦損失斷後部隊五千餘人,同時由於我方撤離民眾的工作果斷及時因而只殃及群眾千餘人’即可。」
頓時在場眾人在心裡都不得不承認,何上將在玩弄心機謀略上確實比陳上將更為老練陰鷙,因而在中央內的何、陳二派系的爭鬥中一直基本都是何上將略壓陳上將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