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雲峰越發佩服地看著他,接著又略挪揄地道,「如果日本軍部和政府內那些思維僵化的飯桶軍閥和無能政客能聽取你當初和我在學校爭辯‘中日之戰如何贏對方’時就提出的‘大迂迴包圍中國大後方’的作戰模式,那現在中國政府和中國軍隊會難過很多。」
夜神影冢哭笑:「能得到對手的誇讚,是一個軍人的最高榮耀。中國太大了,縱深的後方緩衝地太遼闊了。日本軍隊佔領了淞滬,中國政府可以在南京指揮全國軍民反擊;日本軍隊佔領了南京,中國政府可以退到武漢繼續指揮全國軍民反擊;日本軍隊若佔領了武漢,那中國政府還可以再退到重慶、成都乃至西寧、昌都繼續指揮全國軍民進行反擊。中國地大物博可以拖得起,而國力有限的日本是拖不起的。若要一舉置中國國民政府於死地斷絕全中國的抗日信念,日本軍隊在開戰後只能使用我當初提出的‘大迂迴包圍中國大後方’的作戰模式,即使用當年蒙古帝國忽必烈滅亡南宋的方法,由北進軍攻取陝豫鄂之中原大地進行戰略大迂迴直插進中國西南大後方的雲貴川三省,徹底封死中國國民政府的退路,再由西向東步步吞噬其華東華南掌控國土;或者由南向北也可。現在的日本軍隊反其道而行,一下子吞併掉了中國沿海的膏肥之地,看似取得了眼前的巨大勝利和豐厚利益,其實卻在懵然中把戰爭陷入了持久戰的泥潭。」夜神影冢低低嘆息了一聲,「可惜了...」
「是啊,可惜你不是日本的最高決策者。也幸虧因此讓我華夏種族免於了一場更大的災難。」龍雲峰微微有點諷刺道。
「龍君,我長久以來一直有一個疑問請你詮釋詳解。」夜神影冢突然微笑道,「貴國曆史上的元、清兩朝代都是異族統治漢族建立的皇朝帝國,而且最後蒙古族、滿族也盡數融入華夏與漢族共為中華一員。既然歷史規律如此,那現在日本民族進駐中原豈不是符合‘中華民族大和民族融合’的歷史大潮流和大趨勢麼?」
龍雲峰啞然失笑,他知道夜神影冢是在當前日本軍隊欲竊取中華神器的赤裸裸侵略之舉進行詭辯。龍雲峰淡然笑道:「不錯,作為漢族人的我不否認元、清二代確實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了,但漢族在那兩個朝代是亡國奴的歷史亦是無法粉飾塗抹的。中華民族不等同於漢民族,現在的中華民族是各族平等共同發展,但在元清二代卻是極度不平等的。在元朝,全國被分為四等人,南宋漢族百姓位列最下等低賤的‘南人’一席,受盡欺凌歧視;在清朝,漢族被迫理著滿族人的大辮子,並且只能一口一個‘奴才’地自稱;兩朝兩代被屠戮凌辱的漢人何止千萬!而那段血淚屈辱史是每個漢族人都要永遠銘記在心的!岳飛和史可法亦永遠是漢族的民族英雄,因為他們是為了避免漢族成為亡國奴而力戰報國的!龍雲峰不才身為中國軍人,既要為中華民族而戰,更要為大漢民族而戰!依你所言,既然日本民族也想融入中華民族,那貴國天皇為何不在東京叩首禮拜,跪迎中華大軍踏入東瀛?」
夜神影冢默然無言,數分鐘後,他慢慢開口道:「龍君,你想不想聽聽假如我是日本的最高決策者會如何進行這場戰爭?」
「願聞其詳。」
夜神影冢的嚴重突然露出精光,他挺起身軀自信勃勃道:「如果我是日本的最高決策者我根本不會打這場仗!日本兩國的戰爭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爭奪各自民族的生存空間麼?但都想獲得更大存空間的日中兩國就一定要互相開戰麼?龍君,東亞乃至整個遼闊的亞洲本來就是日中兩國理應擁有的!君不見,本該屬於大和民族和華夏民族的整個東方,包括廣袤的西伯利亞、東南亞、印度半島、中亞,甚至整個大洋洲在內的鉅額面積的領土卻已經在近代被西方美、蘇、英、法、荷眾強盜給瓜分殆盡!我們日中兩國為何不聯合起來搶奪回這本該屬於我們的這一切呢?東方已經被西方列強強多的很小了,日中兩國不知聯合復仇而居然可笑地互相進攻浪費自身寶貴的國力,這簡直就是我們東方民族的內戰!試問,這有何意義?」
龍雲峰不由心神一凜。
「龍君,若我是日本的最高決策者,那我絕不會在一九三三年發動‘滿洲事變’引燃中日大戰的導火索。相反,我會從東北全部撤離關東軍,我會為日華兩國過去的戰爭以及日本軍隊對中國犯下的罪行進行公開道歉,我還會對過去日中戰爭日本隊中國的財富掠奪行為進行補償,如果可以的話,我還願意把臺灣歸還給中國!我這樣做是為了真心誠意地想讓日本獲得中國政府和民間的接受、支援、熱愛,讓兩國關係真正地成為一衣帶水的友邦盟國。丟掉臺灣無所謂,因為接下來日本會獲得十個、百個臺灣!我會效仿中國古代的秦孝公,對日本勵精圖治,大力發展。在未來爆發的讓世界列強重新洗牌的全球大戰中,我會力促日、中、德三國聯盟,一起對抗三國共同的敵人,即西方蘇、美、英、法、荷等列強!以德之科技、中國之物博、日本之精兵組成一支鐵腕力量橫掃半個地球,力爭將整個亞洲收入日華兩國囊中!在我的分配構想中,亞洲大陸包括西伯利亞、印度半島和中亞在內的廣大地區統統歸屬中國,而東南亞群島以及大洋洲則變成日本的國土。戰爭結束後,我會讓日本國民大規模移民到地廣人稀的澳洲,連國都東京也可以遷都到悉尼或墨爾本,那麼千萬日本人世世代代望眼欲穿的‘立足大陸’之宏願不就可以實現了麼?而中國也成為亞洲大陸之主宰!如此雙贏互利之事,日中兩國政府何樂而不為?」夜神影冢說著,眼中閃著炙熱的光芒。
龍雲峰聽的十分震驚,望著夜神影冢臉上近乎誠摯、近乎狂熱的光芒,他甚至有點同情他了。「夜神,你的願望很美好,可惜...已經實現不了了。」
夜神影冢眼中的明亮立刻黯淡了下去,他喃喃道:「是啊,實現不了了,日中兩國在這場錯誤的戰爭中已經越陷越深了。唉...」他嘆息一聲,有點酸澀道,「我們日本民族的性格就像老鼠,在最危難險惡的生存環境中仍然能找到夾縫並堅忍頑強地生存下去;但一旦強大起來就忘乎所以,甚至想吞下大象,卻忘了自己再強壯但在本質仍然只是老鼠。真是鼠目寸光啊...」他嗟噓著,突然深深呼吸了一下,重新微笑道:「龍君,感謝你能聽我這個將死之人這麼多臨終之言,我已經說完了。我想,你可以為我送行了吧?」
龍雲峰微微一驚,隨即搖搖頭道:「東北軍沒有槍殺投降或者被俘敵方高階將領的習慣,而且你也沒有在戰爭中犯下屠殺罪。你會被送到瀋陽關押軍事監獄,等到戰爭結束後接受對你的公正審判。」
「龍君,我沒有投降,只是被俘了。你已經解開了我的手銬,我可以在你轉身離去的一刻抓住時機進行反抗,爭取脅迫住你並以你為人質從而平安逃脫。我心裡很清楚,這是機率極其低的事情,我一有任何動彈,這裡對著我的十幾個槍口都會將我打成蜂窩。」夜神影冢臉上是坦率到誠懇的神情,「日本還沒有到被俘待審的中將級高階軍官,何況我還身為日本皇族成員自然更加不能成為第一個。龍君,如果你不結束我的生命,那我肯定會在反抗中被擊斃,但我不想這麼狼狽沒有尊嚴中死去。看在你我曾為同窗的份上,請成全我吧!拜託你了。」
龍雲峰默然地看著他,半響,慢慢地抽出手槍並頂上子彈,對準夜神影冢的額頭。
楚奇明曾在長城軍校接受過德國軍事教官的教學指導,因此也熟通德文。他原本一直不發一言地聽著龍雲峰和夜神影冢的對話,此時明白龍雲峰要幹什麼,急忙上前勸阻道:「副座,請慎重!夜神影冢身份特殊且地位非凡,恐怕處死他是必須要經過少帥的批示!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的許可權!殺了他帶來的後果和責任不是你我能承擔的!也許,我們還用他的命和岡村寧次換取整個南京呢」
「崇武,他說的很對。」龍雲峰目光有些飄渺,「他要麼被我殺掉,要麼會被衛兵們一頓亂槍射殺。至於你說用他的命換整個南京,這個交易即使岡村寧次來求我,我也不會答應的。因為放夜神影冢回去無異於縱虎歸山,即使能獲得一個南京的收復,那我們接下來恐怕要面對十個、百個像南京一樣難打的戰役了!這是絕對得不償失的。」他的話讓楚奇明緘默了下去。
「龍君,再會了。」夜神影冢神色平靜,臉上再次浮現起微笑。
「夜神,希望你的死能讓中日戰爭早日結束掉。」龍雲峰開啟手槍的保險,「這是你生命的結束,也是中日戰爭的結束。」
「龍君,你錯了。接下來的日華戰爭會給你一個絕對意料之外的發展,我保證。」夜神影冢仍然保持著置生死度外的微笑,他更正道:「這既是我新生命的開始,也是日華戰爭新局面的開始。」
龍雲峰沒有說話,緩緩將槍口從夜神影冢的眉心移動下來,對準了他的左胸心臟部位。這是當初夜神影冢派出的決死狙擊手射殺龍雲峰時瞄準的地方。
「噗!」槍響,夜神影冢貯滿笑意的雙眼逐漸失去光澤,整個身軀在子彈的衝擊力中微顫了一下,伴著從胸前彈孔汨汨流出的鮮血,頭顱也無力地隨之垂下。
指揮部內鴉雀無聲,充滿了濃厚的令人窒息的肅穆氣氛。龍雲峰沉默了一會兒,吩咐道:「不要公佈他的死訊,他在日軍中威望極高,日軍各部隊要是知道他被我方擒拿被槍殺,會有大批喪失理智計程車兵向我們發動同歸於盡的決死攻擊,讓訊息從他們的內部隱約含糊地流傳出去,這樣才會讓華東日軍計程車氣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