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雲峰的一些話全部勾起了他心窩裡面最痛的一塊塊地方。是啊!國軍淞滬會戰損失太大了,雖然斃傷日軍五萬多但是國軍傷亡人數卻達到對方的五倍有餘。參戰的七十多個師裡除了第23集團軍的川軍和第21集團軍的桂軍以及一向不聽話的第十九路軍,其他部隊基本都是蔣介石中央系的嫡系部隊。老蔣確實是掏老本豁出去和日本人拼命了,結果自己苦心經營這麼多年的精銳嫡系部隊卻統統被打個七零八落丟盔棄甲,這些都是他中央系賴以生存和威震全國各方派系勢力的老底。這場大戰讓蔣介石折了老大的本,哪能不心痛。儘管損兵折將,但是蔣介石此時也認為龍雲峰言之有理,不過他從龍雲峰殺氣騰騰的話中隱隱感到不妙。萬一好端端的一個古都南京被這個一貫秉承「為了勝利不惜任何代價」作戰理念的東北軍副總參謀硬生生打成了第二個遼陽城,那以後南京就是再收回來也是一片廢墟焦土了。聯想到這個龍雲峰曾在朝鮮戰場上為了突破日軍防線甚至不惜炸燬江河大壩水淹日軍的事蹟(當然同時也淹死朝鮮平民無數),蔣介石頭上微微冒出了一點冷汗,因此他儘量用溫和的話闡述他也同意守南京的打算:「嗯,龍副參謀長言之有理啊。南京,是要象徵性地抵抗抵抗的…但是,守城兵力上,不知龍副參謀長有何見地?」
「日軍目前迫切希望國軍主力能與之決戰,從而徹底消滅之進而擊垮並征服中央國府,委員長您可不能上日本人的當而中了他們的圈套。南京絕不能成為第二個大量消耗國軍有生力量的‘上海絞肉機’。至於守城兵力,我認為一個整編軍或者幾個主力師便可以,兵力過少則難以守城,兵力過多則機動不便到時無法順利脫敵轉進。」龍雲峰也不含糊,直接給出了最精確的數字。但他下面又說了一大堆讓蔣介石和在場國軍將領微微變色的話,「另外還有幾點需要委員長和諸位在意一下。南守衛戰是一場預期準備後撤的堅守戰,城內軍民都需要做好撤離準備。參加守城各部都必須要做到令行禁止、各歸其職統一指揮,絕對不能各行其是,無論是戰還是撤,都要聽從最高指揮部的統一調遣指揮,絕對要做到有條不紊、秩序井然,不能重蹈‘鐵山’防線之覆撤;另外,城內的百姓是無辜的,必須得到優先撤離的權益和保護。國府必須要立刻著手計劃將南京城內百姓開始分批渡江北撤或者向西轉移,在日寇攻城時候將南京變成一座空城。張副總司令還讓我特地強調,讓我託給以後的負責南京守城的國軍將領一句話一一不要為了表現自己所謂‘與南京共存亡’的決心而將百萬南京市民變成南京的陪葬品。日寇兇殘暴戾,在上海已經遭到重創,若在進攻南京的過程中再度死傷累累,難保日寇不喪心病狂在佔領南京後展開報復屠城。到時候,這長江兩岸和金陵內外就要屍積成山遊蕩起無數的冤鬼亡魂了!這個歷史責任,恐怕不是幾個人能擔當的起的!」龍雲峰話語如冰,目光森然地掃射在場眾人,尤其唐生智。在來南京之前,極度擔憂焦慮歷史上「南京大屠殺」這幕人間慘劇在這個時空重演的張學良就特地對龍雲峰囑咐過,唐生智極有可能是奉命守城的國軍將領。所以剛才龍雲峰的話基本是正對著他說的,而唐生智也明顯感覺到了這一點,略略有些坐立不安。
龍雲峰背後撐腰的是全國陸海空三軍副總司令張學良,所以說話毫不客氣,又勾起了蔣介石的痛苦回憶了。上海會戰,參戰國軍不管是不是嫡系都打的非常勇猛壯烈,但是當6月28日京滬戰區最高指揮部下令撤退的時候,前線幾十萬大軍頓時像決堤洪水般奔騰而下一瀉千里,各部隊紛紛丟棄陣地竟相調頭就跑,很多日軍久攻不下的據點堡壘就這樣白白交送給了日本人尤其舉世聞名遐邇的「鐵山」防線,表現之差更加讓蔣介石難以置信。這條從1933年中期就開始著手建設,年初蔣介石還特地調撥第五軍和數萬民工徹夜建設的堅固國防工事被寄予厚望,號稱「東方馬奇諾防線」,但實戰中表現卻讓人大跌眼鏡。奉命駐守防衛的部隊官兵進入防線後,各種問題層出不窮,首先是無人指引教導部隊官兵控制使用防線設施;各部隊指揮軍官都極度匱乏現地工事位置圖,官兵們盲人摸象只好自學自用;有些防線還沒有全部完工,工事之間沒有塹壕溝通,很多部隊混亂中找不到位置;甚至有的堡壘和機槍掩體沒有鑰匙根本打不開;一些地方的混凝土工事完全是粗製濫造偷工減料的結果,根本不符合軍工建設原理,日軍一顆炮彈直接就報銷掉了。而對「鐵山」防線造成最大破壞和衝擊的反而是國軍自己。當蔣介石下令撤退的時候,各路部隊爭先恐後奪路而逃,混亂中退至第一道鐵山防線的時候,部隊尚未找到陣地和工事位置,日軍就追上來了,於是大批的國軍部隊像被趕鴨子似的直接跳過防線繼續向後大潰退,硬生生反而把一些堅守防線的部隊給衝散擠垮。那個兵敗如山倒的大混亂大潰敗局面,真讓蔣介石這個中國軍隊最高統帥痛心疾首,丟盡了臉面。
「南京,不論是出自軍事價值還是政治影響上的考慮,守,肯定是要守的。這樣方能掩護國軍主力休整和後方部隊的集中,以待未來對日寇的大規模反擊,同時也能在國際友邦面前宣告昭示國府保家衛國的決心。」蔣介石操著一口濃重的浙江腔調,把「的」都發成「滴」音,他咳了一聲引起眾人注意,終於奔到主題慢慢發問道,「不知在座哪位願意擔此重任,抗擊日寇堅守國都?」
頓時下面眾人都默不作聲了,個個都一副神遊太虛、不問人間凡塵之事的世外高人之相。蔣介石半晌見沒有動靜,頓時急了:「國家養兵千日,此刻正是需要諸位為國出力之際。如果沒有人願意挑起這個重擔,那麼我自己守!」蔣介石越說越氣,脫口而出罵道,「真的沒有人自告奮勇嗎?娘希匹!」
唐生智見狀,出來解圍道:「委員長,您是黨國總裁、民族統帥,怎麼能讓您身處如此兇險之地指揮如此險惡之仗呢?萬一您有任何閃失或者不測,那麼黨國必將群龍無首,更加無法團結統一繼續抗戰啊!目前聚集在京滬之地的國軍戰將如雲,只要挑選一名猛將率一干國軍精兵便可以但此重任。我看國都警備司令谷正倫將軍有勇有謀、智勇雙全,是最合適的人選,」
一聽這話,剛才如老僧入定般紋絲不動的國民黨憲兵部隊總司令兼南京警備司令谷正倫中將立刻對唐生智眼皮一翻兩眼一瞪。誰都知道守南京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性命堪憂不談,最後的結果十有八九不得善終。守不了,一世罵名肯定跑不了;即使能順利完成任務,以後當蔣介石被人指責丟失國都的時候都要成為替罪羊。唐生智這一番冠冕堂皇之話,表面上顯得處處為蔣介石著想,其實也趁機給自己解了圍°
蔣介石也知道唐生智是把自己推得一干二浄,兩眼緊緊盯住唐生智連連揺頭道:「他們資歷太淺,不行啊!必須要有一位久經戰陣、經驗豐富、能力資歷都無可挑挑剔的驍將方能勝任。
唐生智有點如坐針氈,他現在明白昨天劉湘的提醒並非空穴來風。從內心個人感情上講,唐生智對蔣介石一直心懷不滿,蔣介石也對他心存芥蒂。當年北伐的時候,唐生智確實給蔣介石立下赫赫戰功,但是蔣介石和汪精衛寧漢割裂分庭抗禮的時候,手握重兵的唐生智「一時糊塗」站到了汪精衛那邊,揮軍東征逼得老蔣通電下野,從此蔣介石對他記下了仇。寧漢統一後的來蔣李大戰和蔣馮大戰,被蔣介石「不計前嫌」重新啟用的唐生智為了報答蔣介石知遇之恩而親臨一線浴血奮戰,為蔣介石中央系一統中原立下汗馬功勞。結果蔣介石卸磨殺驢,戰事結束後立刻削掉了唐生智的兵權,唐生智一怒之下立刻成了鐵桿「反蔣派」。現在蔣介石又要重用自己,極有可能是乘機再次打擊自己順便拿自己當丟失南京的替罪羊,自己的最終結局十之八九也會像以前那樣再次被老蔣過河拆橋。唐生智覺得蔣介石簡直是把自己往死路上趕。
「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又是戍國軍人,自當為國盡忠。若能青史留名,即使馬革裡屍也不枉在人間走一趟。「鴉雀無聲的會議室內再次響起龍雲峰略帶挪揄口吻的響亮話語,「如果堂堂中央國軍無人有此膽氣,我龍雲峰願意毛遂自薦,替蔣委員長守衛南京。」說著還用略帶著睥睨的眼神看了看下面眾人。
儘管是露骨的激將法,但是下面國民黨將領都齊齊面露憤慨怒色和激昂戰意,一時間眾人紛紛躍躍欲試,堂堂中央軍在國家危難之際卻縮頭縮腦讓東北軍地方武裝來承擔保衛國都的任務,那以後這一張張臉往哪擱?
唐生智的自尊心也大受打擊,看到老蔣再次目不轉睛盯著自己並投來鼓勵加慫恿的眼神,加上龍雲峰話也說得十分有道理,此時怎麼能臨陣退縮呢!想到這裡,唐生智膽氣上漲,腰板一下子挺直了,「噌」地一下子站起來慷慨陳詞道:「委員長,若沒有別人負責,我唐生智願意勉為其難,肝腦塗地亦萬死不辭!誓完成任務!」
一直一言不發的李宗仁瞟了唐生智一言,覺的他有沽名釣譽之嫌的李宗仁又見他搶了風頭,便堅起大拇指暗暗諷刺道:「孟瀟,你真了不起呀!」
唐生智此時真的打定主意鐵了心了,反唇相譏道:「德公,戰事演變至此,我們還不肯幹一下也太對不起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