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保不住我們都會捱罵,咱倆可不要做出頭鳥哦。」他這副兔死狐悲的表情讓唐生智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唐主任到!」侍衛官高聲報告道。
唐生智向蔣介石官邸門外的警衛軍官回個禮,大步跨進眼前這間門檻全國最高的房間內。剛進去就看見軍政部行營主任陳誠、參謀長何應欽、副總長白崇禧、軍委會作戰組組長劉斐、軍委會辦公廳主任徐永昌等一干國軍高階將領都在,唐生智點點頭逐一示意打個招呼,剛剛坐下卻發現對面自己坐著一個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年輕軍官。此人劍眉鷹目、面容冷峻、神情專注,肩膀上只有一顆金星的肩章在這個將星閃耀的屋子裡面顯得十分突兀。此時的會議現場參與者軍銜大多是上將、二級上將和一級上將,連給蔣介石分發檔案的兩個副官都是中將級別的,這個年輕的少將能出席這個最高軍事會議顯然不可貌相,肯定很有來頭的。唐生智注意到他穿著的是和周圍滿目黃棕色中央軍軍服截然不同的仿德式深灰色軍服,胸前的銘牌上是一行工整的宋體字-「中國國民革命軍東北邊防軍」。唐生智吃了一驚,輕聲問旁邊的徐永昌上將:「次宸老弟,那位是誰?」
徐永昌也不敢大聲說話,低低迴答道:「東北邊防軍副總參謀長兼第一〇一裝甲師師長龍雲峰,奉張學良命令來的。」說著,徐永昌又自言自語道,「希望他能帶來什麼退敵的良策。」
正襟危坐在狹長的會議桌最上端的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臉色陰沉似鐵,致使會議室內眾人都不敢出言發聲,空氣沉靜的幾乎凝固。連日來,蔣介石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日本人咄咄逼人吞下了上海,繼而貪心不足覬覦南京,兵臨城下是早晩的事情,這已經讓蔣介石坐立難安了,最讓蔣介石氣惱的是他十分抱以希望的「國聯」和美蘇英法等「國際友邦」的態度都讓他大失所望。7月1日在布魯塞爾召開的蘇、美、英、法、德、意、比、荷、中、日十國公約會議上,各國一開始就直接否定了德國提出的集體制裁日本的方案,商談了幾天,最後國聯就發表了一個不痛不癢的公告:「與會各國代表,現仍相信如中日兩國允予停止敵對行動,俾給予試行擀旋之機會,則成功未始無望。」
在上海越戰越嚐到甜頭的日本政府根本懶得理睬這份低三下四的宣言,繼續變本加厲向上海增兵。而蔣介石最滿心希望出面調停的蘇、美、英、法四大國居然也在日本人面前謹小慎微都不願把自己捲入中日之間的戰爭漩渦中。由於中央軍那點空軍家底在淞滬空戰中損失極大,國府便向英國和美國買飛機,堂堂大英帝國迫於日本政府在國際上的壓力居然只敢賣給中國數量不超過三十架的飛機,而且都拆掉了機槍和航炮;美國政府蛇鼠兩端,一邊偷偷摸摸把一些老舊的波音飛機零件高價賣給中國,同時又在世界上向日本政府宣告保證絕不用飛機和輪船把武器裝備賣給中國;法國和蘇聯的態度都差不多,在中國需要幫助的時候一個個裝聾作啞,還爭先恐後把自己國家在國民政府內的軍事顧問統統撤走。甚至中日江陰血戰的時候,日機誤作了數艘美國和英國的輪船軍艦,美英兩國居然繼續忍氣吞聲息事寧人,更加讓日本有恃無恐。這一切都讓蔣介石指望日本人過於放肆把美英惹急,好讓美英和日本打起來的如意算盤落空了。只有德國、義大利兩國比較強硬一點,當然蔣介石也清楚的很,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完全是看在張學良的面子上才幫自己的。
「娘希匹!這算什麼朋友!」想到這些,蔣介石一肚子怒氣。堂堂中央軍空軍力量現在居然大部分全是東北邊防軍的支援飛機;中央嫡系的張治中第5軍、胡宗南第1軍、陳誠的第18軍和第十九路軍等部隊放眼望去,滿目都是東北支援的武器裝備和身穿灰色東北軍服的東北軍械教官和顧問,這讓蔣介石心頭的不安愈發強烈湧動起來,他深深感覺到張學良東北奉系的勢力和影響力已經開始蔓延進了這些中央軍的嫡系部隊內。驅狼吞虎,最終又引狼入室。這就是蔣介石目前僅次於日寇入侵的最大擔憂。
此刻最高統帥會議上,在座的各國軍將領都是久經沙場深諳戰事,基本早把蔣介石開會的目的猜到一大半了:上海一失,南京朝不保夕,是棄是守,老蔣舉棋不定。但是誰也猜不到老蔣全部的真實想法,加上老蔣那張陰雲密佈晦氣濃厚的臉,眾人都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輕易發言。
屋子裡難堪地沉默了足足五分鐘。手中無兵權但是年輕氣盛的劉斐中將實在忍不住會場上死沉沉的氣氛,首先站起發言道:「委座,請恕我斗膽直言!我認為國軍面臨的今天這個不利局面究其根本原因是由於沒有堅持張副總司令和蔣校長(指國民黨陸軍大學校長蔣百里)二人不謀而合所提出的‘消耗持久戰’的戰略計劃。日軍陸海軍聯合並擁有航空力量的強大支援,而國軍卻以己之短擊被之長頑固在長江三角洲地帶與之硬拼死纏,結果自然損失慘重。倘若我們當初能夠認真聽取張副總司令的意見,那麼國軍完全可以避日寇之鋒芒而節省大量的軍力拱衛國都並繼續與之糾戰。張副總司令當初還斷言國際聯盟和十國公約都是牆頭草,現在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這些西方帝國主義列強根本靠不住!我們卻把戰略做了政略的犧牲品。我們不該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要從全域性戰略上著眼,把日軍主力誘入內地使其深陷山川河流等不利其機械化部隊施展的地形,同日寇展開全面的持久消耗戰。日軍在區域性戰役上可以取的勝利,但是在持久戰的全域性上必然被我國拖垮。我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可以用五個中國人拼一個日本人;日軍攻城略地,假如佔領一座城鎮要用一千人守衛,那麼日軍的兵力就會隨著戰爭的推移而分散了。我們拖也能把日本人拖死,最後的勝利一定屬於我們中國……」
劉斐口若懸河講了十多分鐘,所說並非全無道理,但是卻讓蔣介石的臉拉的更長了,臉色也更黑了。劉斐話中一口一個「張副總司令怎麼說怎麼說」,這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因為蔣介石沒有聽張學良的正確策略而丟失了上海,怎麼不讓蔣介石惱火。他打斷了在心裡已經懷疑被是不是被張學良收買了的劉斐的話,不耐預備:「好了!這些都是國軍在上海戰事上失利的分析,暫且不是重點不論。我現在想問問諸位的是,南京究竟要不要守?如何守?」
蔣介石兩眼掃了掃下面,見這些平素都是萬人之上、一方霸主的黨國大員們個個都低頭不吭聲。看著他們關鍵時候卻不爭氣的樣子,蔣介石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再看見東北邊防部特派軍事參謀官龍雲峰此時卻一臉平靜,似乎胸有成竹,臉上還掛著若有若無的一絲嘲笑,彷彿在嘲笑自己手下無人。蔣介石沒好氣問道:「不知龍副參謀長有何高見可?」
龍雲峰微微莞爾,起身看了看幾乎在同一時刻抬起頭望向他的眾國民黨高層大員的炯炯目光,朗聲道:「南京是我中華國都,又是國父中山先生安寢長眠之地,焉有不戰而棄之理?泱泱中華在日寇兵臨首都城下之時不浴血奮戰保衛京兆卻將其拱手讓人,此後在國際觀瞻上,堂堂中央國府顏面何存?在座諸位豈不是要上愧先總理在天之靈,下無顏面對舉國民眾?」
下面何應欽和陳誠這兩個中央系巨頭心裡雖然都沒怎麼打算守南京,但是在蔣介石沒有發話表明態度前兩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揣摩著老蔣的底,此時既不敢反對也不敢贊同龍雲峰的話,都只哼哼哈哈說了幾句模稜兩可的話:「是呀是呀!各種條件和情況都要全面考慮到呀!」「南是首都,全國人民都關心的,不守一下都是說不過去的…」
龍雲峰看到包括蔣介石在內的現場眾國民黨大員都紛紛讚許地點起了頭,話鋒陡然一轉:「但是眼前戰事發展和現實處境對於國軍來說是很不利的。日軍目前又有兩個旅團登陸上海和杭州灣,使得日軍侵華兵力突破二十萬。敵寇必將利用已經攻佔的京滬國道、長江水道等有利水路交通條件集結陸海空三軍齊進直逼南京。南京地處長江彎曲部,地形背水,日軍在江面上可以用海軍封損並用艦炮轟擊,而在路上可以從鞠湖方向包抄截斷國軍後方交通線,然後使用陸海軍和航空兵協同攻擊,使南京處於立體包圍形勢下。守,肯定是不能長久守下去的!」龍雲峰是有話就說,反正他背後的靠山是雄據全國半壁江山且手握百萬大軍的張學良,自己手頭的部隊又是戰鬥力強悍位居全國之首的第一〇一裝甲師,後臺硬加上底氣足,說話自然毫不顧忌蔣介石等人的面色而直截了當。「反觀國軍方面,雖各部將士在淞滬俱英勇頑強戰鬥使日寇付出了慘重代價,但自身也損失極大,又經過混亂的長途退卻,加上武器彈藥消耗殆盡且重灌備匱乏,基本已經沒有什麼戰鬥力了。如果不能在穩定的後方經過認真的補充整訓,是不能迅速恢復戰鬥力的。中日之戰只能是持久戰和消耗戰,為了貫徹這一方針,為了給國軍主力爭取休整時間,南京必須要守!但不是死守,而是要與日拼消耗地守!國軍新敗,急宜爭取養息機會以利再戰,但也不能一退再退,所以南京最少只需守一個月便可!」龍雲峰目光如炬,「日本人的魔爪即使能囊取南京,我們也要砍斷它幾根手指!要讓它知道痛!」
白崇禧、張治中等明睿將領都目露讚許之光,而蔣介石則兩眼發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