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喊道:「好風涼噢!好風涼噢!」
馬路上撒下芸芸的一串笑聲。
他們來到松花江畔,老潘抱著芸芸,和郝梅並排坐著。
芸芸問:「媽媽,你從前經常來江畔麼?」
郝梅點頭。
芸芸又問:「返城以後,今天頭一次來,是麼?」
郝梅點頭。
芸芸左望防洪紀念塔,右望江橋:「叔叔,你以後每個月都帶我和媽媽來一次行麼?」
老潘說:「怎麼不行,別說每個月啦,就是每個星期,每天也行!只要你和你媽媽高興,我盡這點兒義務那是沒說的!」
芸芸說:「叔叔,你真好!」她很響地在老潘臉上親了一口。
老潘倒有些發窘地說:「這孩子,你怎麼學會這一套了?」
芸芸說:「這還用學啊?我心裡高興時,見了誰都想親人家一下!媽媽,這會兒我心裡又感到特別幸福了。」
《年輪第五章》11(3)
郝梅笑著撫摸了一下她的頭。
芸芸說:「媽媽,我坐你膝上一會兒吧,我怕把叔叔的腿坐麻了……」
老潘說:「嗬,這麼知道心疼叔叔哇!」
郝梅從老潘膝上抱過了芸芸,老潘從郝梅給他買的那條煙中取出一盒,吸了起來。
松花江在他們眼前緩緩流淌。
老潘輕輕叫了一聲「芸芸」之後說:「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好麼?」
芸芸說:「好。」她將身體向他轉過去。
老潘說:「其實也不是什麼故事,是我在兵團時的一段經歷……」
芸芸這才知道潘叔叔也是兵團的,她問:「那,你和我媽媽也是戰友啦?」
老潘笑道:「怎麼說呢,還不能算是戰友吧,你媽媽是東北兵團的,我是內蒙兵團的。」
「那,您為什麼要到內蒙兵團去呢?」
「不是我偏要去那裡,是因為我小時候,我的大爺和大娘家沒兒子,父母就把我給了他們,結果呢,我就成了北京人的兒子。當年,我們那所中學的學生們都向往到大草原去,我受他們影響,就跟著去了。十年後返回北京,大爺大娘去世了,堂姐們都結婚了,我這個本該為他們養老送終的兒子就沒什麼意義了。哈爾濱這方面呢,父母又非常想我,我就又回到了哈爾濱,重新做哈爾濱人的兒子。」
郝梅看似無心,實則有心地聽著。
「不講這些,這些沒意思。還是講我剛才要給你講的吧!內蒙大草原啊,那可真叫廣闊無邊。我一個人放一群馬,夏天,曬得我無處躲無處藏的,只有坐在馬的影子裡。我的房東老額吉媽媽,有一個獨生女兒,叫烏雲琪格。當年十六歲,比我小三歲。她們母女倆相依為命,就像你和你媽媽一樣。烏雲琪格對我可好了,她十八歲的時候,該出嫁了。可是每次媒人登門給她說婆家,她總是搖頭不願意。二十歲的時候,她沒嫁人。二十二歲的時候,還沒嫁人。每次送走媒人,老額吉就默默望著她嘆氣。而她呢,就悄悄溜出帳篷,讓老狗陪著她,走到不遠不近的地方去唱歌。那六年裡,我探了三次家。每次探家,她都騎著馬送我,一直把我送到旗裡……」
郝梅在不知不覺中將身體轉向了老潘。
而老潘望著江水,不時吸一口煙,眼望著波光粼粼的江水,繼續講著:「一直到我返城那一年,她還沒有嫁人。不過已不住在家裡了,住在旗裡,她在旗衛校上學。經過旗裡,我沒來得及向她告別,就上火車。火車開了兩個多小時以後,忽然有人指著窗外叫起來——看!看!原來是烏雲琪格在騎著馬追火車,一邊追一邊喊。我隱約聽出,她是在喊我的名字。我起身躲進廁所裡,捂著臉哭了個夠……後來,草原上的人們寫信告訴我,烏雲琪格騎的那匹馬……累死了……當年,她嫁人了。在草原上的男人們眼裡,她已是一個老姑娘了。她嫁給了一個比她大十幾歲的男人。有時候,我真想回草原去看看。可又不敢回去,怕看見烏雲琪格……」
芸芸問:「其實,她是想嫁給你麼?」
老潘說:「我不知道。她從沒親口對我說過。」
芸芸不高興地說:「你撒謊!當年你心裡明明知道!」
老潘低下了頭。
芸芸生氣了:「你壞!你壞!」
她的身體傾向老潘,揮手打他,郝梅站起身,抱著她走開了。
芸芸說:「叔叔是個壞男人!我再也不理你了!」
低垂著頭的老潘。
郝梅抱著芸芸轉了一圈兒,回到原處時,老潘已不在了,臺階上只有他的衣褲。
郝梅用目光搜尋江面,發現了在江中逆流而遊的老潘,她指給芸芸看;芸芸將頭一扭,不看。
老潘只穿著短褲上了岸,向郝梅母女走來,月光下,老潘的身體那麼健壯,郝梅情不自禁地望著。
老潘走到郝梅跟前說:「芸芸,還生叔叔的氣啊?也是的,是叔叔自找的,幹嗎忽然對你講這些呢?」
《年輪第五章》11(4)
芸芸仍賭氣不看他。
郝梅的目光卻不知該望向何處。
老潘意識到了什麼,抓起衣褲,走向了別處。
在回家的路上,蹬車的老潘說:「芸芸,給叔叔唱支歌吧!」
身後沒有反應。
老潘剎住車,扭回身看,見芸芸已在郝梅懷中睡著了。
老潘脫下上衣遞給郝梅,郝梅接過,蓋在芸芸身上。
老潘問:「孩子睡了,我騎快點兒?」
郝梅搖頭。
老潘說:「那,照舊慢慢騎?」
郝梅點頭。
寂靜無人的馬路上,老潘赤裸著上身,從容不迫地蹬車。
從郝梅的視角看去,老潘赤裸著的上身,寬而健壯的雙肩,老潘一邊蹬車,一邊哼起了草原上的歌,那是一首聽來很古老的韻調憂鬱的蒙語歌……
三輪車進了院子,鄰居們的窗子都黑了,老潘從郝梅懷裡抱過芸芸,郝梅開了門,她在先,他在後走進屋裡,郝梅扯了一下燈繩,可燈並沒亮。
老潘走到她跟前說:「等我走了再點蠟吧……」
火柴在郝梅手中熄滅了。
老潘握住了她那隻手說:「可是,我又不想……走……」
郝梅起先任他握著,繼而使勁抽出了手。
她轉身,欲離開他,他抓住了她的胳膊。黑暗中,她目光咄咄地瞪著他,他喪失了勇氣,放開了她的胳膊。
老潘說:「看來,我還是……走的好……」——他走到門口,返身低問:「你不跟我去關門麼?」
她猶豫了一下,跟著他往外走。
在最後一道門內,他又站住了,轉過身說:「很遺憾。芸芸開始本來很高興,可是,後來卻被我惹得不那麼高興了……」
在他的盯視之下,她低著頭。
老潘說:「不過,我想問一句,你……今天晚上高興到江邊坐坐麼?」
郝梅漸漸抬起頭,點了一下。
他突然衝動地擁抱住了她,並吻向她的嘴唇,她無聲地推拒著,他企圖憑男人的力氣征服她,她騰出手來,打了他一耳光。
他放開了她,垂下了頭,背靠門框,一時間一動不動。
她望著他,開始憐憫他。
他一轉身,欲推門而去。
她卻又扯住了他。
她用另一隻手輕輕插上門扯著他,注視著他,倒退著,又將他引到屋裡。
他又一次擁抱住了她,她仰起了臉,閉上了眼睛,期待著……
他的嘴唇剛吻向她的嘴唇,燈突然亮了。他們倏地分開,目光同時望向床上的芸芸。
芸芸在床上睡得很熟。
他們的目光接觸時,都顯得那麼窘,那麼不知所措。
她走到床邊,坐下了,卻並不望他,低著頭。
老潘說:「和我結婚吧!」
她彷彿沒有聽見,毫無反應。
老潘又說:「我比你大兩歲。我不在乎你能不能開口說話,我不在乎你現在還沒工作。」
郝梅毫無反應。
老潘繼續說:「而且,我是那麼喜歡芸芸。我覺得,如果能有你這麼一個女人一生為伴,如果能有這麼一個女兒,我這輩子也就夠有福氣的了。」
郝梅漸漸抬起了頭。
老潘索性說個徹底:「我的親父母也都去世了,親哥哥姐姐也都另立門戶了,親弟弟妹妹也都結婚了……就剩下我還是光棍一條,守著兩間空房子。下班回到家裡,一個人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如果我們結婚了,可以在這兒開一個門,」他在牆上比劃著,「或者,在這兒開一個門也挺好。」
郝梅望著他比劃。「那樣一來,我們住得夠寬敞的了!你不必立刻回答我,但我也求你,別立刻拒絕我,別立刻破碎了我的美夢。你考驗我一年,或者兩年,或者三年,行嗎?」
他的口吻是乞求式的。
郝梅終於點了點頭。
老潘真誠地說:「如果,在這期間,你又遇上了一個愛你的男人,你覺著他比我好,我絕不會抱怨什麼的。我傷過女人的心,我被女人傷心也是應得的報應……」
《年輪第五章》11(5)
郝梅不由得笑了一下,她從布袋裡取出那條煙遞給他。
他接過煙,因為剛才的衝動沒有得到滿足,似乎仍欲對她有所舉動。
她指指芸芸,指指窗子,又指指自己心窩。
他戀戀不捨,若有所失地走了。
郝梅起身拉上了窗簾,郝梅替芸芸脫衣,從芸芸兜裡翻出了一個小玩具,餐巾紙,和一些碎片——是王小嵩那張照片被芸芸撕了。
她發現芸芸手臂上有新舊牙印——她疑惑不解,本打算推醒女兒問個究竟,又不忍,她摟著女兒睡下了。
半夜郝梅從睡夢中驚醒,她發現女兒瑟縮著身子,滿臉是汗,咬著自己的手臂,在竭力忍受某種痛苦。
她吃驚地抱起了女兒。
芸芸吃力地說:「媽媽……腿疼……」說完又要咬自己手臂……
郝梅將女兒的手臂摟住,讓女兒咬自己手臂……
過了一會兒,她急忙到了老潘家,焦急地緊拍老潘家的門。
《年輪第五章》12(1)
第二天,在一家醫院的觀察室外,郝梅和老潘坐在長椅上,他們神色都很不安。
郝梅匆匆在小本兒上寫什麼,扯下交給老潘;老潘看後,便去打電話。
不一會兒,韓德寶和吳振慶都被電話叫來了,他倆正好在醫院樓外相遇,他們相互問著什麼匆匆走入樓內。
坐在長椅上的郝梅看見了他們,但卻並沒有動,只是呆呆地望著他們走向自己。
老潘從郝梅的臉上明白了他們是誰,起身迎向他們,並向他們說著什麼。
吳振慶一邊聽,一邊不安地望著郝梅。他們匆匆走向郝梅,然後一左一右挨著她坐了下去。
老潘在遠離他們的地方站住。掏出煙,發現禁止吸菸的牌子,又將煙從嘴上取了下來——他心不在焉地望著一張宣傳畫。分明的,他有意讓吳振慶、韓德寶有機會單獨和郝梅說話。
吳振慶用胳膊肘輕輕碰了郝梅一下,低聲說:「別擔心,有我和德寶呢。」
韓德寶也說:「是啊,有我們呢。」
郝梅點了一下頭。
儘管他們誰也沒有瞧誰一眼,但是顯然,由於身邊有了兩位完全可以信賴和依靠的戰友,郝梅似乎感到不那麼孤立無援了。
觀察室的門開了,芸芸被一位護士推了出來。
三人立刻站起來,圍向病車。
跟隨而出的醫生制止了他們:「剛打了安眠針劑和止痛針劑。」看看郝梅,又看看吳振慶和韓德寶,「孩子的母親,請先在這兒坐著。你們誰是孩子的父親,請跟我來。」
吳振慶和韓德寶對視了一會兒,吳振慶說:「你留下陪著郝梅,我去。」
他大步相跟而去,老潘也相跟而去,他們都跟在醫生後進入診斷室。
醫生說:「你們兩個不可能都是孩子的父親吧?」
老潘說:「我們……都不是……」
「那你們都跟我來幹什麼」」
吳振慶說:「醫生,請您聽我說……孩子,已經沒有父親了。我們都是孩子的親人……」
醫生坐下:「親人?」研究地打量他們,「我只能和孩子的直系親屬談孩子的診斷結論,還是叫她媽媽來吧……」
老潘不安地望著吳振慶。
吳振慶說:「醫生,我是最能代表她的人。我有權知道!」
醫生只好說:「那,好吧……」他寫了一份診斷書遞給他,那上面寫著:成骨肉瘤。
吳振慶問:「這……是一種很嚴重的病麼?」
醫生說:「骨癌的另一種說法。」
吳振慶說:「醫生,求求您,千萬想辦法保住孩子的腿!」
醫生緩緩地說:「這是在幾年以前我才有可能考慮的請求。而現在,我只能如實告訴你們兩點——或者,在孩子有數的日子裡,儘量滿足她的一切願望,儘量減少生前的痛苦;或者,到北京腫瘤
去獲得專家們更具權威性的會診,寄最後的希望於我們的診斷是錯誤的……」
吳振慶和老潘表情驟變,呆若木雞。
醫生接著說:「而後一種希望,只不過有百分之一二。」老潘抓住了醫生的一隻手,幾乎是在用哭聲說:「醫生,救孩子一命吧,您不能見死不救哇!」
醫生抽出手,冷冷地說:「你們似乎都挺愛這個孩子的,可是你們早幹什麼來著?」
吳振慶說:「幾年前,孩子和她的媽媽,還在北大荒,不是沒看過,有的診斷成關節炎,有的診斷成骨刺。」
老潘又補充道:「返城後她媽媽也帶她看過多次……醫生,這孩子自己也太能偷偷忍了!夜裡疼醒時,常自己咬自己的胳膊也不叫出聲,怕她媽媽聽了心疼她……」
吳振慶又加了一句:「她媽媽直到現在仍待業……」
醫生說:「是這樣……」他開始寫什麼,一邊寫一邊又說:「的確是個好孩子啊!進觀察室的時候,還勸她媽媽不要替她害怕,沒見過這麼特別的孩子,她好像明白自己的病情似的……」
《年輪第五章》12(2)
老潘背轉身,孩子似的哭了,吳振慶強忍著淚。
醫生將藥單寫好,交給吳振慶:「我給你開的是進口的止疼藥,雖然太貴了,可是見效快,目前限制在高幹病房使用,我……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醫生也大動惻隱之心。
吳振慶默默流淚,雙唇抖顫說不出一個字。
吳振慶和老潘來到醫院的男廁所,他們各自吸菸,各自流淚,之後,吳振慶扔掉菸頭,洗臉,洗罷,把手絹遞給老潘說:「給你!」
老潘接過吳振慶遞給他的手絹,扔掉菸頭洗臉。
吳振慶說:「聽著,不許讓郝梅看出什麼來!」
他們回到郝梅身邊。郝梅焦急地望著他們,韓德寶替她問:「醫生怎麼說?」
吳振慶說:「骨刺,但是得動手術。醫生建議到北京大
去,因為離神經和血管太近,要對芸芸負責任。」
老潘也說:「是啊,要對芸芸負責。」
郝梅的擔心似乎減少了一些。
吳振慶將一隻手搭在郝梅肩上:「準備到北京去吧!越快越好,病是經不得耽誤的……這件事我替你做主了,啊?」
他轉身對老潘說:「你等著下午接出芸芸,陪她們娘倆回家。」
又轉身對韓德寶說:「咱們先走吧,我還另外有話跟你說。」
他們來到醫院的大樓後邊,吳振慶對韓德寶說:「芸芸的日子很短了……」
韓德寶似乎不明白。
吳振慶說:「是骨癌。醫生說,她最多還能活兩個星期,只有百分之一二的希望。為了這百分之一二的希望,也必須帶她到北京去……」
韓德寶呆住了。
吳振慶已經有了主意:「我負責借錢。窮家富路,得多帶些錢,我才放心,你負責替你自己請兩個星期假,陪郝梅去。」
韓德寶雖面露難色,沉吟了一下,還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吳振慶說:「按理說應該我陪著去……可是,我怕我自己到時候……你……在路上告訴郝梅吧,也得讓她有心理準備。」
韓德寶一隻手按在吳振慶肩上說:「放心吧。」
吳振慶又說:「如果可能,讓芸芸看看天安門……我曾答應過她,有一天,要帶她到北京去玩兒,在天安門照張像……」
他說不下去了,韓德寶也滿臉是淚了。
吳振慶仰起臉,自言自語地說:「我們為什麼有那麼多還不完的感情債?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責任和義務啊!我太累了,我已經累得受不了啦……」
韓德寶情不自禁地擁抱住了他,兩個好朋友,將頭埋在對方肩上……
吳振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