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什麼餘?我要買瓶我兒子愛喝的酒!今天是我生日,我要和我兒子高高興興地喝個痛快!今天你不許管我們!我兒子他活得比我當年還不容易,我心裡可憐他……」
吳大媽停止了剁菜說:「他當著隊長,不挺好的麼……你聽誰說什麼了?」
老吳說:「那倒沒有。但我想麼,他雖然不是個孩子了,可保不定也還有需要安慰的時候,這我比你懂。」說完,他出門去了。
吳大媽停止了剁菜,走進小屋裡,坐在床上發呆,自言自語:「這老頭子,怎麼變得這麼體恤兒子了?」
《年輪第五章》5(2)
中午,吳振慶在居委會的小屋裡泡泡麵吃,居委會主任走了進來,問:「又吃一頓?」
吳振慶說:「嗯,總餓……」
居委會主任說:「大小夥子,中午光吃泡麵還行?大嬸家裡,昨天燉了只雞,吃了一半,還剩一半,你不要嫌是剩的,我給你帶來了。」
她說著將拎在網兜裡的一個蓋盆放在桌上。
吳振慶忙說:「不嫌不嫌。好吃的東西我從來不管是不是剩的。」
他掀開蓋,抓起一隻雞腿便吃,吃得津津有味兒。
居委會主任說:「居民大夥,對你印象都挺不錯的。普遍反映你任勞任怨。」
吳振慶客氣地說:「哪裡,居民大夥兒花錢僱我,我應該的。我端的是居民大夥兒給我的飯碗嘛!」
居委會主任顯然很愛聽這話——她給他倒了一杯開水後說:「有件事兒,大嬸想跟你商量商量……」
「大嬸,您說吧……」
「看見外邊那輛垃圾車和那把掃帚了麼?」
吳振慶朝窗外望了一眼:「那不是趙大爺專用的麼?」
主任嘆了口氣,說:「挺硬朗個老頭兒,說過世,昨天夜裡就過世了……」
吳振慶停止了吃雞。
主任接著說:"居民大夥責成我,再物色個打掃小區環境衛生的人,希望是個能像趙大爺那麼認真負責的人。不知你願不願意接手幹?」
「我?……義務?」
「趙大爺干時,每月給一百元。這點兒錢,也就跟白盡義務差不多了。你要是真願幹呢,還能保證兩方面活兒都不誤的話,大嬸也就不物色別人啦。」
吳振慶脫口而出:「我幹!」
主任笑了:「我猜你就準願意!公安的小韓給我打了幾次電話,問你在這兒幹得累不累。我說都是樓房居民,整天大煤氣罐扛上扛下的,還有不累的麼?他又求我找機會提個議,但凡能給你多加幾個錢就多加幾個錢。這事兒我怪為難的,得挨門挨戶地去說服。還不如把趙大爺的活包給你幹。」
吳振慶感激地說:「大嬸,我可怎麼謝您呢!」
「瞧你這孩子說的,謝什麼!你這麼年輕,我看反正不能總在我們這兒幹這個。」
吳振慶說:「那也說不定。我是做好了幹幾年的思想準備的。大嬸,我也有件事兒,想和您商量商量。」
「說吧,衝著小韓這層關係,只要大嬸能辦到的,沒二話!」
吳振慶說:「我想……預先支點兒錢。今天是我父親六十七歲生日,我長這麼大,還從沒給父親買過什麼生日禮物呢!」
「那你想預支多少?」
「三十……行嗎?」
主任看看他,眼圈兒都有點兒紅了:「乾脆五十吧。」
吳振慶感激地望著她。
主任趕緊指著桌上的雞說:「這雞,大嬸燉得還香麼?」
「香,香!香極了。」他幾口將雞腿啃光,掏出手絹擦擦手。走到了外邊,他站在那輛垃圾車前,伸出一隻手,輕輕撫摸著被趙大爺的手磨得很光亮的掃帚把、車把,它們彷彿在默默對他述說著什麼人生的體會。
這以後吳振慶便每日揮帚掃小區樓房之間的道路,他掃得那麼認真,連草間的紙都要去撿起來。
他推著車挨個兒清掃垃圾桶,每天搞得灰頭土腦。
這天傍晚,吳振慶走入他常去洗澡的那家浴池,他在蓮花頭下仰面沖洗著,雙手觸到紅腫的肩頭,臉上呈現出痛楚的表情。
從浴池出來,他在商店裡買了一個微型
收音機。
他回到家裡時,見爸爸媽媽在包餃子,父親問:「怎麼今天回來這麼早?」
吳振慶說:「坐我們隊裡自己的小車回來的……」
吳大媽對老吳說:「我說你不必替他唉聲嘆氣的嘛!聽見沒,他們隊裡都有自己的小車了。」
老吳說:「我什麼時候替他唉聲嘆氣了!」
吳振慶脫了上衣,換了鞋,一邊洗手一邊說:「剛買一輛小麵包,為了今後聯絡業務方便。我今天是頭一次坐。以後不是公事,我再不會坐了。我得注意影響,是不爸?」
《年輪第五章》5(3)
「那是。得注意影響。」
吳振慶欲坐下包餃子,吳大媽說:「不用你包了,差幾個就包完了。」
吳振慶說:「爸,我們發獎金了。今天是您生日,我給您買了個小禮物。」
他說著站起,從掛在衣帽架上的手拎袋裡取出了那個微型半導體:「您不是愛聽京劇麼?電視臺代替不了電臺,聽京劇還是這東西方便。不知您喜歡不?」
吳大媽一邊煮餃子一邊說:「瞧你二兒子對你多有孝心啊!」
老吳一邊擺弄半導體一邊說:「喜歡,早就想有這麼個東西了。」
吳振慶說:「媽,今天兜裡錢不多,再說也沒想好給您買什麼;等您過生日那一天,我再表達孝心吧。」
「媽不計較……媽知道你對父母都是孝子……」吳大媽偷偷抹起眼淚來。
老吳說:「振慶,以前嘛,你小的時候,一向是爸掙的錢,你媽拿去給你買穿的。今天呢,爸趁著生日高興,也親自去給你買了一件小褂,在你屋裡放著吶,你去試試合不合身。」
吳振慶起身走入他的房間,從枕上拿起那件衣服;他脫掉舊衣,換上新衣,照鏡子,凝視自己,心頭一酸,暗暗想著:吳振慶,吳振慶,你是普通老百姓的兒子,你父母一輩子是多麼的不容易,你要是不能使他們晚年過上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你就太不配做他們的兒子了!
他穿上新衣走出房間,桌上已擺好了盤子、酒瓶和酒盅,還有幾樣菜。老吳看看兒子,說:「很合身,很好。振慶,從今天起,爸要求你,穿得乾乾淨淨的走出家門,精精神神地下班回來。只要咱們是正大光明地掙錢,那不管幹什麼都不必小瞧了自己!人活一口氣,就怕自己先洩了這口氣。」
吳振慶坐下後說:「爸,我一定記住您的話。」
老吳說:「這瓶酒也是爸今天特意買的。為自己的生日,也是為你。你不是愛喝汾酒麼!酒這東西,幹活累了,適量地喝點兒,並不算是人的毛病……」說著往自己盅裡斟滿酒,也給兒子盅裡斟滿酒,之後將酒瓶遞給兒子,「給你媽也斟上一盅。」
吳大媽一邊炒菜一邊說:「別給我斟,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喝了就上臉。」
老吳說:「上臉怕什麼?在自己家裡,醉了就睡麼!」說著從酒櫃裡又拿出一個酒盅,「斟上斟上。」
吳振慶替母親也斟滿一盅酒;吳大媽又端上來一盤菜,坐下了。
老吳說:「來來來,咱們都舉杯。今天我生日,誰也不許說什麼喪氣的話。也不許談什麼不高興的事兒,都給我歡歡樂樂的。」
吳大媽說:「本來也沒什麼值得愁眉苦臉的事兒嘛!」
一家三口都舉起了酒盅,他們同時一飲而盡。
這天深夜,老吳等兒子睡了之後,在黑暗中,扶著牆,來到兒子的大屋裡。
吳振慶光著脊樑,在床上,睡得似乎挺香。
床頭櫃上臺燈沒關,老吳緩緩坐在床邊,注視著兒子紅腫的兩肩。他伸出一隻手想去撫摸,可是手又縮回來了,怕碰醒兒子。
黑暗中,老吳心裡暗暗想道:兒子,爸雖然腿殘了,可心還沒殘。爸還有一些各行各業的老哥們,從明天起,爸要去串聯他們,爸一定要助你一臂之力,幫你們把施工隊再組建起來。爸要讓你們這些老百姓的兒子知道,無權無勢的爸爸,也是可以做一個好爸爸的……
6
一天早晨,張萌走下樓梯,走到樓口,吳振慶掃街正好掃到樓口,她止住了腳步,隱在樓內沒出去,她窺望著吳振慶掃過樓口,才匆匆走出樓,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沒走多遠站住了,穿白小褂軍褲的趙小濤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回頭望望,吳振慶背對著他們在打掃;她擇路朝第三個方向走去。
趙小濤緊走幾步又攔住了她:「究竟為什麼不理我?為什麼躲避我?」
張萌說:「小濤,你讓開路,我上班要遲到了。以後我再向你解釋行不?」
《年輪第五章》5(4)
趙小濤朝吳振慶的背影一指:「因為他的緣故?可你別忘了,他是有朋友的啊!而且是你當知青的戰友啊!」
張萌不滿地說:「這和你有何相干呢,值得你這麼纏著我刨根問底?」
趙小濤激動地說:「難道和我不相干麼?那你把我們之間的關係,當成什麼關係了?」
張萌說:「你認為我們是什麼關係?」
趙小濤說:「我認為我們的關係很不一般!我十分看重這種關係!」
張萌冷冷地說:「我們不過是小時候幼兒園裡的玩伴。以後既非小學同學,亦非中學同學。再以後我下鄉,你參軍,彼此沒有思念過,甚至連一封信也沒有互通過。十幾年後的今天,我不瞭解你的經歷,你也不瞭解我的經歷。我們不過一塊兒看過一場電影和一場文藝演出,我認為我們的關係很一般,我並不十分看重這一種關係,起碼不像你那麼看重。」
趙小濤瞪圓了眼:「你!」
張萌看了一眼手錶說:「請別把我當成一個多情少女糾纏,你非要那樣做只會使你自己的心傷感破碎。」
趙小濤讓開了路,張萌頭也不回地匆匆而去。
趙小濤凝望她的背影,之後扭頭向正在掃街的吳振慶走去。
掃帚掃著了一雙腳,吳振慶抬起頭,見趙小濤站在路畔,他說:「請原諒,當兵的。」
趙小濤冷冷地說:「你必須向我解釋清楚!」
「解釋什麼,當兵的……」
「我提醒你,我不是什麼當兵的。脫下軍裝以前我是上尉營長,珍寶島戰鬥的英雄!」
「那麼好,就換一種你喜歡的稱呼:長官兼英雄,有何見教?」
趙小濤有意緩解僵局,走到吳振慶跟前,將一隻手重重拍在吳振慶肩上:「咱們像點兒男子漢,坦率地談一談好不好?」
吳振慶疼得呲牙咧嘴,將趙小濤的手從肩上拿下來。
趙小濤以為他是裝的,將手掌豎在他面前:「看清楚了,手上並沒戴暗器。」
吳振慶解開衣釦,將一邊的肩膀從衣服裡露出來:「看清楚了,我不是裝的。」
趙小濤看了,說:「對不起!」
吳振慶說:「你要和我談什麼?」
「我想知道她究竟是怎麼了。」
吳振慶明知故問:「誰?」
趙小濤說:「你何必明知故問!」
吳振慶說:「你應該去問她自己!」
「我問了!」
「那你還來糾纏我?」
「可是她什麼都不向我解釋!」
「我也同樣無可奉告。」
「她甚至不理我了!」
「這有什麼奇怪的,最差勁兒的愛情小說裡也有這種情節。」「你……」趙小濤努力剋制地說,「你應該明白你在做什麼!」
「我當然明白,我在做清道夫。」
「我看你是一個卑鄙之徒!」
「你敢再說一遍?」吳振慶撒手丟開掃帚。
趙小濤不甘示弱:「你,是卑鄙之徒!」
吳振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收回你的話,要不我對你不客氣!」
趙小濤輕蔑地:「別威脅我,我不怕你。我還要再說一遍,你是卑鄙之徒,你一方面和另一個姑娘談情說愛,另一方面插足別人之間的感情,製造是非,幸災樂禍!毛毛蟲!」
「去你媽的!」吳振慶使了一個「斜背」的招數,將趙小濤摔倒在地。
他瞪著趙小濤似乎覺得奇怪,奇怪趙小濤怎麼那麼容易地就被他摔倒了。「哼,原來是這樣一個英雄!一手格鬥都沒學過!」他拿起掃帚,又掃起來。
他掃了一段路,似乎更覺奇怪,回望趙小濤。
趙小濤在原地掙扎不起。他猶豫一下,走了回去,一直走到趙小濤跟前,研究地看著趙小濤。
趙小濤的一條腿好像斷了,僵伸著,起不來。吳振慶向他伸出了一隻手,趙小濤視而不見。
吳振慶將他扶了起來,不安地說:「我……我也沒使多大勁啊,要不要我揹你上
去看看?」
《年輪第五章》5(5)
趙小濤瞪著他,一副忍受侮辱的樣子。
趙小濤緩緩拉起了右褲筒——原來膝蓋以下是假肢。
趙小濤竭力保持尊嚴地說:「如果我不是被戰爭弄成這個樣子,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吳振慶一時感到羞慚不已。
趙小濤轉身走了。
吳振慶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追上他,攔住他。
趙小濤說:「還想再把我摔倒一次?這一次你可休想像剛才那麼容易!」
吳振慶說:「你聽著,我從不打算騙取她對我的好感,更沒打算強迫她愛我。我並不像你說的是個卑鄙之徒。如果你真的失去了她,那肯定是你自己的過錯。」
趙小濤似明白似不明白地聽著。
吳振慶說完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望著趙小濤說:「如果你現在就已經覺得自己是一個毫無希望的失戀者,那我也沒什麼辦法,只能向你免費提供一個古老的偏方——時間,加上別的女人。」
趙小濤若有所思地望著他走回原地,拿起掃帚,繼續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