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節

年輪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1)

換煤氣罐這活兒累人,但吳振慶乾得很認真,不管雨天雪天,絕不誤人家用。

一個雨天,他又扛著煤氣上樓,在一戶人家門口放下,用抹布把罐擦乾,然後敲門。

開門的是張萌,吳振慶穿著雨衣,她沒認出來,說:「請幫我拎進來行麼!」

吳振慶一聲不響將罐拎進了門,又拎入廚房,一聲不響替她接上煤氣管兒。

張萌說:「多謝你了師傅,請進屋坐會兒,喝杯茶吧!」

吳振慶猶豫了一下,隨她進了屋。張萌正在家裡練畫,桌上、地上、牆上、沙發上到處都是大幅小幅橫幅豎幅的古里古怪的黑魚。

張萌一邊沏茶一邊說:「師傅,我是晚報的記者。如果您不急走的話,我想向您瞭解一些情況,比如,你們個體服務者的收入情況,人們對你們是不是歧視,你們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總之,隨便聊聊,如果您願意的話。」

她將一沏好的茶放在茶几上,從沙發上取走兩幅畫:「師傅坐吧!」

吳振慶不再「欣賞」那些古里古怪的畫,面對張萌,將雨衣帽子扯到了腦後。

張萌吃了一驚:「是你?」

吳振慶說:「為您服務備感榮幸。」

張萌語無倫次地:「今天是星期天,我休息。閒著沒事兒,在家練練畫兒……」

吳振慶又說:「打消了你要即興採訪的念頭兒,很掃興是不是?」

張萌尷尬而且手足無措地:「我……我真沒想到……竟會是你。」

吳振慶卻反而顯得在心理上佔著無比的優勢似的,相當矜持地一笑:「我也真沒想到,我每月還掙著你兩元錢。」

他掏出煤氣證還給張萌:「怎麼上面寫的不是你的姓名啊?」

張萌接過煤氣證放入抽屜,轉身靠著桌子,努力平息自己的心緒,望著吳振慶解釋道:「哪兒那麼容易弄到煤氣證啊,是借的,煤氣罐是高價買的。」

吳振慶說:「對了,我得向你提一個小小的要求,以後換氣的時候,罐要刷乾淨,這是煤氣站的新規定。上一次就因四個罐太髒不給換,我替他們刷的。」

張萌說:「我一定記住。你坐會兒吧,喝了那杯茶再走。」

吳振慶說:「不會破壞你的閒情逸致麼?」

「你已經看出來了,我都不知怎麼對待你才好,你何必還一步步地把我往尷尬裡逼呢?」

「好,那就坐會兒……」吳振慶一邊說一邊脫下雨衣。

張萌走過去接了雨衣。替他掛在衣架上,隨手從門後操起拖把,拖地上那一片大雨衣上滴落的水。

吳振慶生硬地說:「真抱歉弄了你一地水,我看我還是走吧。」

張萌立刻意識到了自己拖水的舉動在這時是多麼的錯誤,便將拖把放回了原處,表白地:「你別走。我誠心誠意留你一會兒。」

吳振慶在沙發上坐下了。

張萌又走到桌子那兒背靠著桌子。

過了半晌,吳振慶說:「都愛說世界很小,其實世界還是很大的。比如我們,都在一個城市裡,返城後,算上前幾天在劇院裡那一次,我們才見了兩面。今天要不是我服務上門,還不知道你住在這兒。」

張萌輕輕地說:「我也不是成心躲著誰……我……真的沒時間也沒精力和從前一些熟人保持交往了。但是唯獨對你,我總也忘不了,真的,想忘也忘不了……」

吳振慶認真地傾聽著,似乎在咀嚼她說出的每一個字:「你救過我命。我總想找機會報答……我……」

吳振慶:「說下去。」

「我……我一定會報答你的。真的!要不……我託人給你找一份兒工作吧?」

吳振慶古怪地笑了:「好念頭,真是個好念頭。徐克告訴我,我和咱們那幾個兵團戰友,那麼順利地就從拘留所被放出來了,你出了很大的力嘛!所以,你也不必再覺得欠我什麼了,已經報答了麼!」

張萌道:「那並不能算報答。要不是我寫的一篇報導,你們幾個的事兒,也不至於被公安部門看得那麼嚴重。」

《年輪第五章》4(2)

吳振慶說:「那倒也是。不過不知者不怪……反正我聽你張口閉口報答的,覺得我們之間,當年似乎只發生過一點兒偶然性的小故事,最後劃一個句號就該心安理得地結束了,起碼在你這方面是這樣吧?」

張萌趕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我確實認為,當年的事,應該讓它過去了。所以……上次在劇院見到你有了……物件……我心裡特別替你高興。」

「有了什麼?」

「哦,也許應該說是未婚妻。」

「她他媽的不是!」

「可是,她很愛你啊!」

「可是我不愛她!」吳振慶霍地站了起來,一邊走向張萌一邊說,「你還更替自己高興是不是?不管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成了我老婆,你都替你自己高興是不是?可你心裡明明知道我愛的是你!從十七八歲愛到現在三十多歲!」

他已走到了張萌跟前,雙手抓住張萌的兩條胳膊:

「當年我從大森林裡把你背出來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要報答我的話?後來你生了肝炎,我在連隊無償獻了一次血之後,又偷偷跑到農村衛生院去獻了一次血,人家要給我二十元營養費,我搖頭說不要錢,人家問我要什麼,我說,你們有糖廠,給我五斤糖吧,我走了幾十里路,把糖送到營部,送到你手裡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要報答我的話?我三次將探親假讓給我們連隊的一名女知青,那是因為她哥哥和你在一個連,我倆達成了協議,她哥哥也將三次探親假讓給你!難道我做這一切你都不知道是為什麼嗎?」

張萌閉上了雙眼:「知道……」

吳振慶搖晃著她:「你說!我今天要你說出來!」

張萌:「是……友愛……」

吳振慶吼著:「胡扯!你胡扯!」

張萌輕聲說:「是……愛。」

眼淚從她閉著的雙眼中流了出來。

吳振慶終於放開她;她赤裸的雙臂上留下了吳振慶的指痕。她低垂著頭,短髮遮住了臉,雙手交錯地輕輕地撫著臂上的指痕。

吳振慶瞪著她,心生惻隱,卻忽然又指斥起來:「我哥哥是最講原則的軍人,可是為了家中能有一個子女在父母身邊照顧他們,也不得不做違心的事,求他的老首長以部隊編外後勤兵的名義要把我招回城市,可你怎麼對我說的?你說我如果離開了北大荒,你在北大荒就沒有一個可親近的人了……你他媽的當年是不是這麼說的!」

張萌仍低著頭說:「是……」

吳振慶拿起了茶杯,望著它卻沒喝:「因為你這句話,老子又多在北大荒待了五年!如果五年前我返城了,今天也不至於落到這種地步!」

他又來氣,狠狠將茶杯摔了。

張萌仍一動也不動。

吳振慶進一步逼問:「你究竟愛過我沒有?你回答!」

「我……我……我的確沒往和你結婚這方面去想過……」她雙手捂著臉哭了。

吳振慶怔了片刻,苦笑道:「沒想過……」——他仰起臉望著屋頂,「我明白了……當年你需要一個用他的整個心去關懷你、體恤你、愛護你,在你需要某種精神安慰和情感安慰的時候,給你以最大安慰的人,結果我就成了你生活中的這麼一個角色,而且是心甘情願的!一個百分之百的大傻冒!你感激的方式就是——有能力有機會的時候你將報答我一次。比如現在我落到沒有正式工作的地步,你可以四處求人為我找到一份工作!報答了,你的心理就平衡了。你也就有充分的理由忘卻當年的一切了,不必再隱姓埋名似的怕我找到你了,在我面前也不會覺得曾欠我什麼了;而我吳振慶呢,也就應該識趣地、自覺地、永遠從你的生活中消失……」他眼中也淌下了淚水。

他仰著的臉緩緩恢復正常狀態,轉向張萌:「那好吧,我就識趣些,我就自覺點兒,我這就從你的生活中消失,今後你再不會見到我……很抱歉我一時不冷靜,摔了你一個杯子。」

他緩緩彎下腰,將碎杯片一一撿起。

《年輪第五章》4(3)

張萌雙手從臉上放下,略抬起頭望著他。

他輕輕將碎杯片放在茶几上說:「告辭了。」

他走向衣架去取雨衣。

張萌跑過去搶先將雨衣取下,抱在懷裡,淚眼盈盈地說:「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你別把我想得那麼壞,那麼自私……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當年是不是愛過你。當年我不懂那究竟算不算愛……」

吳振慶說:「女士,把我的雨衣給我,我沒有時間繼續聽你的解釋了。」

張萌急急地說:「你聽我說,我求求你再聽我說幾句,我曾不止一百次說服自己,只有和你結婚才算對得起你……可是我的年齡每長一歲,我對結婚的含意也就多明白一層,就越加清楚——我……不愛你。我們生活在一起不合適,那將使我非常痛苦,也必然會使你痛苦……」

「夠了!」吳振慶拽雨衣。張萌扯住雨衣不放:「既然今天當面說開了,你就讓我把心裡話全說出來!我……我理解一個男人像你這麼深地愛一個女人,卻得不到同樣的回報,內心裡是什麼滋味……我可以為你做一個女人最感到羞恥的事……我願意使你對我的愛得到一部分滿足……三次、五次、十次、幾十次,我願意!只要這樣做能漸漸減輕你內心的痛苦。哪怕就在今天,就在現在,我也願意!我只是不能把我今天剛剛開始的新生活重新和你牢牢地拴在一起,那對我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她說時,吳振慶瞪著她,默默聽著。見她不再說下去,他問:「說完了?」

張萌鬆了手:「說完了。」

她喘著氣,如釋重負然而異常鎮定地注視著吳振慶。她臉上的表情告訴他,此時無論他對她有怎樣的舉動,她都不會做絲毫反抗的。

吳振慶注視著她,將雨衣扯到了自己手裡。

張萌又閉上了雙眼,期待著發生什麼似的。

吳振慶扇了她一耳光。張萌捂住臉,側轉身。

那邊傳來重重的關門聲。

張萌緩緩轉過臉時,吳振慶已走出門了。

張萌淚流滿面的臉,望著屋子的這裡那裡,一張張紙上古里古怪的黑魚,似乎都在瞪著鼓凸的眼睛,幸災樂禍地望著她。

她從各處將那些畫拿起,扯下,一幅幅揉了,揉成一個個大小不等的紙團,拋了滿地……

她緩緩走到窗前向外俯望——

在細雨霏霏的街道上,穿著雨衣正從平板車上扛起煤氣罐的吳振慶腳下一滑,跌倒了,煤氣罐滾出老遠。

撐著傘,穿著軍裝的趙小濤正巧走來,用腳蹬住了煤氣罐;趙小濤將傘放在地上,要幫吳振慶將煤氣罐搭上肩,吳振慶雙手將趙小濤推得連連後退了幾步,趙小濤呆望著吳振慶扛起了煤氣罐。

張萌離開視窗,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找出煙吸。她聽到趙小濤上樓的腳步聲,這腳步聲似乎促成了她內心裡的某種緊張。她將煙捏滅在菸灰缸裡,奔過去插上門。

敲門聲「篤篤篤」地響著。趙小濤在門外說聲:「小萌,是我!我是小濤啊!」

張萌倚門不語。

趙小濤再叫:「小萌!小萌!開門啊!我們不是說好了,我今天要陪你拜師學畫的嗎?」

張萌在裡邊說:「別敲了!……我知道是你……」

趙小濤問:「你怎麼了?那個吳振慶他……究竟對你怎麼了!」

「我沒怎麼……他也沒對我怎麼!」

「那你為什麼不開門?為什麼不讓我見到你?」

「你走吧!我今天不想去學畫,不想見到你!」

「你不讓我見到你,我就不走!」

「求求你,發發慈悲,走吧!別煩我了……」

「那……我改天再來看你……」

「不,你以後別再來了……我們……拉倒吧……」

「我說來,就一定要來!」

趙小濤下樓走了。

張萌傾聽著,再也剋制不住,雙手捂臉,靠著門嗚嗚哭泣起來。

《年輪第五章》5(1)

這天,吳振慶的爸爸又在街頭花園和那個退休工人下棋,邊下邊聊,並又主動提到對方到施工隊當顧問的事。那老工人對老吳還提感到莫名其妙,他說:「你明明已經辦不成了,我還每天盯著你幹嗎?」

老吳像受了嚴重侮辱似的說:「誰說我辦不成了?誰說的?我這個人,一言九鼎!我辦不成的事,絕不當面答應人家。我既然當面答應了人家的事兒,那就是板上釘釘,一定能辦成!我可從不拿空話向人家賣好兒。」

對方困惑地望著他。

老吳說:「你不主動問我,我倒犯了疑惑,不知你是不是又改變了想法。」

對方說:「可是……」

老吳問:「可是什麼?你不就是想再找份兒活幹,每月再掙份兒工資麼?怎麼,我兒子當施工隊長,你開口求過我了,這點忙我還幫不上?他那施工隊現在一百多號人了。他大小也是個主事兒的人物了!只不過他說,你當顧問恐怕有點兒難,那你就當個施工指導什麼的吧。」

退休老工人見他說得認真,望著他忽然笑了:「老兄弟,好!值得學習……」

老吳說:「我有什麼值得你學習的?」

對方說:「人啊,活到了無憂無慮的份兒上,那就是活到了一種大境界!任什麼愁事兒,都是可以玩它一笑的,是不?我要是有個兒子處在你兒子這般田地,那我可就沒心思在這兒和你下棋!更沒情緒開玩笑!」

老吳不禁怔問:「我兒子怎麼了?」

對方反問:「你真不知道?」

老吳抓住了對方的手問:「你知道些什麼?我兒子到底怎麼了?」

對方看見老吳確實什麼都不知道,意識到失言了,趕緊說:「我……我什麼也不知道……來來來,陪你再殺一盤,再殺一盤!」

老吳急了:「你告訴我!」

對方只好說:「我告訴了你,你可別上火,也別回去對你兒子發脾氣。他那個施工隊,早散攤兒了。他眼下在幹臨時活兒,替一個小區的居民換煤氣。我三兒子不是在煤氣站麼,一來二去的,他們就熟了,成了朋友……」

老吳的手,緩緩鬆開了對方的手。

「按說,我還真不該這麼多嘴。這也是暫時情況,秦瓊還當過鐧吶!」

老吳既沒心思聽,更沒心思下棋了,他「啪」地合上棋盤,用目光四處尋找自己的柺杖。

柺杖被一個孩子拿了去當槍,正貓在樹牆後,向另一些孩子們「掃射」。

老吳大吼一聲:「給我送過來!」

那男孩有些忐忑地望著老吳。那退休老工人說:「還不把這位爺爺的柺杖送過來!」

那男孩拿著柺杖走過來。剛一放下就轉身跑了。

老吳夾起棋盤,拄杖便走。退休老工人說:「想開點兒!車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吳拄杖嘟噥而去。

吳大媽正在剁菜,準備包餃子;老吳回來了,他在食品櫃翻找東西,吳大媽問:「你那是找什麼啊!」

「老大託人捎來的那瓶汾酒呢?」

「不是送人了麼?」

「送誰啦?」

「搬遷過來的時候,不是送給管分房子的人了麼?哪輩子的事了,你倒忽然又想起來了……」

老吳直起腰,撐了柺杖往外便走,吳大媽問:「你又哪去?」

「去買瓶灑……」

「你這不是多餘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