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吳振慶和徐克串聯回來了,他們和王小嵩一樣整日也只是龜縮在家裡。一日,吳振慶跟在父親身後從家裡出來,一手拿貼餅子,一手拿塊鹹菜,咬一口貼餅子,啃一口鹹菜。
韓德寶走來,召喚他:「振慶,你過來一下。」
吳振慶看看父親——他也頭戴一頂單帽,果然也像王小嵩一樣,被剃了「鬼頭」。
父親不置可否。
吳振慶問:「什麼事兒,你說吧!」
韓德寶見吳振慶的父親不那麼太歡迎地瞪著他,不敢貿然走過去:「你過來一下嘛!就幾句話!」
吳振慶只好走過去。
韓德寶說:「你說,總得有人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是不是?」
吳振慶看也不看他,咬一口貼餅子,啃一口。
韓德寶又說:「革命不分先後嘛,你們革那陣子,我是逍遙派。現在你們不革了,正好我革,這也算前仆後繼是不是?」
「我又沒死,你後繼什麼!」
「對對對,我說錯了。我的意思是——一些人有一些人的歷史使命,是不是?」
「別跟我講大道理!你究竟想要我幹什麼,直說吧!」
「我要……政權……就是咱們學校那顆圖章……反正你們也不到學校去了,握在手裡對你們也沒什麼意義。」
吳振慶恍然大悟:「那東西呀?你找徐克要去!我記得他說他又找到了。他如果樂意給你,我沒意見!」
他說罷轉身就走。
徐克頭戴單帽,光著脊樑在自己家門前託大坯。
韓德寶走來,蹲在他旁邊,搭訕道:「你這不行!草少了,幹了準裂!」
徐克看看他:「不行麼?那你就幫我鍘草哇!」
「嘿嘿,我還有事兒呢!」
徐克說:「那你就辦事兒去!」拍地往模子裡摔了一大捧泥,濺了韓德寶一臉泥點子。
韓德寶說:「你這小子,幹嗎對我不友好?」
「我這兒幹著,你旁邊指手畫腳,你說你煩不煩人哪!有什麼事兒,你快說,說完快走!」
「好,我說!咱們關係咋樣?」
徐克鄭重地說:「咱們挺好的啊!誰挑撥咱們關係了?」
「那倒沒有。你……你把學校那顆章子給我吧!我們組織很需要它!」
徐克沉吟地瞧著他,並不馬上回答。
韓德寶說:「振慶已經同意了。」
徐克一聲不吭,站起來便往家走。
韓德寶急忙說:「哎哎,話還沒說完呢,你別走哇。」
徐克不回頭……
韓德寶嘟噥:「真不夠意思」——站起來也要走。
徐克從家裡出來,喊住他:「德寶!……」
韓德寶一轉身,見徐克用一隻泥手拎著個小紅布包。
他跑了回來,在徐克面前肅立,伸出雙手,彎下腰:「我代表我們‘反到底’戰鬥隊,接受‘學闖道’戰鬥隊移交的政權!我二十一名隊員發誓頭可斷,血……」
徐克說:「什麼?才二十一個人你們就想接管政權!」
他將手背到了身後。
韓德寶說:「你別這樣嘛!中國共產黨,還是從幾個人發展壯大的吶!你不給,不就等於耍我麼!」
徐克問:「振慶真同意了?」
韓德寶:「騙你不是人!」從頭上一把抓下了單帽,「這頂軍帽給你!真正的軍帽!你看,部隊的番號印在帽裡兒上呢!」說著,將帽子一折,塞進了徐克褲兜。
徐克無言地將圖章給了他。
包圖章的是紅衛兵袖標——韓德寶一手託著,一手展開袖標,見真是圖章,立刻把手抓緊,感激地望著徐克。
徐克說:「你們這叫攫取革命果實。」
韓德寶說:「你託坯幹什麼呀?」
徐克說:「國家大事,我現在顧不上管了。我家廚房漏了,也太小了。我想蓋一間小偏廈子。」
韓德寶說:「等我們鞏固了政權,我親自帶人來幫你蓋!」他友好地搗了徐克一拳,困惑地又問,「哎,你們究竟為什麼不革了?你們不是很窮嗎?」
《年輪第二章》5(2)
徐克說:「要是革了還窮呢?又不許分田分地!」
韓德寶說:「風物長宜放眼量嘛!」
「那好,等你們革到全國山河一片紅的時候,我們跟著沾革命的光吧!」
又一些泥點子濺到韓德寶的臉上,他拍拍徐克的肩,站起來說:「放心,到那時候我封你是幫助過革命的民主人士什麼的!」
大雨如潑。吳振慶父子拉車過一處鐵路線,車輪卡在鐵軌中——父子二人拼命抬車——車被抬出,但是失控地往前衝,輪子壓過了吳父的一條腿……
吳振慶撲向父親,將父親上身摟在懷裡,大聲呼叫。
他擼起父親的褲腿兒——血。
吳振慶舉目四顧,無人——只見車栽在路旁。
他求助地朝八方喊叫著……
雨淋在他哭泣的臉上。
吳振慶家。
裡屋的門半開半掩——可見炕的一角及父親上了夾板的腿。母親自言自語:「這可怎麼好,一家人靠你一個人吃飯呢!」
父親惱怒的聲音:「別叨叨啦!我願意的麼!」
吳振慶垂頭坐在小凳上,王小嵩和徐克同情地望著他。
吳振慶倏地站起來,衝裡屋大聲說:「媽,我要代替我父親拉車!」
母親的聲音:「你能拉得動?說大話行!」
吳振慶說:「拉不多,不可以拉少嗎?力氣是重活練出來的!」
徐克拍拍他肩:「我有空兒,就幫你去拉!」
王小嵩說:「還有我。」
中午,炎日之下。
徐克和王小嵩一前一後幫吳振慶拉車。
他們坐在路邊休息——吳振慶掏錢買冰棒。
吳振慶說:「三根五分的。」
徐克說:「三分的吧!」
賣冰棒的老太太瞧瞧這個,瞧瞧那個,不知該聽誰的。
王小嵩堅決地:「三分的!」
吳振慶說:「那,聽他倆的吧。」
老太太說:「都掙錢了,還捨不得吃根五分的冰棒?」
徐克故作嚴肅地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財政的支出,應該本著節省的方針。’」
老太太愣神兒地看著他。
三個好朋友坐在人行道沿上吮著冰棒,望著眼前戴各種袖標的人來往,望著宣傳車緩緩而過,似乎都顯得很漠然。
徐克家,小土坯偏廈子已經基本蓋起來了——三個好朋友,一個在房頂鋪油氈,一個在抹牆,一個在安裝窗框。
晚。王小嵩家——一家人正在吃晚飯。
敲門聲——王小嵩放下飯碗去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是郝梅。
母親說:「小梅快進來,吃飯了沒有?」
郝梅搖頭,雙手掩面,側身哭泣。
郝梅說:「我爸爸和我媽媽,都被送到幹校去了,我們家被別人家佔了。」
母親驚愕:「怎麼,連你的小屋都佔了麼?那也別愁,別哭,先吃飯。吃完飯帶你找他們講理去!」
郝梅說:「我的小屋倒沒佔。可出來進去的,那一家大人孩子,都不拿好眼色看我,我不敢和他們住在一起。」
母親一時也沒了主張,不言語了。
王小嵩說:「媽,先讓郝梅住咱家吧!」
「這,行倒是行。可……」
郝梅說:「我不嫌擠,晚上有個睡覺的地方就成。我還願意幫著幹家務活兒。」
母親走到郝梅跟前,替她擦眼淚:「瞧你說得可憐勁兒的。咱們家也沒那麼多家務活兒。只要你自己不覺得委屈,你就住下。」
妹妹說:「媽,小姨住在咱家的時候,不都睡開了麼!」
母親朝炕上望望,又望望王小嵩,似有不便明言的顧忌。
王小嵩說:「媽,徐克家的小偏廈子已經能住入了。我可以到他家去睡,和徐克做伴兒。」
母親說:「就這麼定了,郝梅也能睡得寬鬆些!」又對郝梅說:「孩子,你就拿這兒當家。一點兒別見外才好。」
《年輪第二章》5(3)
郝梅看看王小嵩,點了點頭:「嗯……」
吳振慶、徐克、王小嵩三人依次雄赳赳地來到了郝梅家。他們都臂戴紅衛兵袖標,胸前彆著主席像章。吳振慶不知從哪兒搞了一套軍服穿,腰間還繫著軍皮帶。他們擂門。
宅內傳出氣勢洶洶的問話:「誰?」
吳振慶也來者不善:「我!」
「你是誰?」
「少嗦!開門!」
門開了——三人不由分說,往裡便闖。
「哎哎哎,你們幹什麼?這可是私人住宅,你們知道不知道?」開門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搭著毛巾,下巴和腮幫子全是肥皂沫兒,手裡拿著刮鬍刀。
吳振慶一隻手往腰間一卡:「是你家的私人住宅,還是別人家的私人住宅?」
「這……原先是別人家的……現在……現在是我家的了。」那人有點兒被吳振慶的來勢唬住了。
吳振慶問:「哪方面批准的?」
「我們區委一個革命組織。」
「據我所知,你們區委十幾個組織呢!誰知道你那個組織究竟是不是革命組織?」
「是,是!肯定是!我們是第一批起來造區委反的。我們那個組織是‘捍江山’戰鬥隊。」
吳振慶微微側臉問王小嵩:「聽說過麼?」
王小嵩輕蔑地搖頭:「從沒聽說過。」
吳振慶說:「量你們也不過是一小撮兒!所以我的部下連聽說也沒聽說過。」
那男人說:「你是……」他狐疑地上下打量吳振慶。
徐克厲聲喝道:「放肆!要稱‘您’。」
那男人被嚇得一抖:「三位紅衛兵小將別誤會。千萬別誤會,咱們可不能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啊!」
吳振慶傲慢地:「誰跟你是一家人?」
徐克說:「我們是‘鬼見愁’聯合行動總指揮部的!鬼、見、愁!能明白是什麼意思不?」
「明白明白……」
王小嵩說:「他是我們聯合總指揮部敢死隊的大隊長!全市造反派攻佔省委大樓的戰役中,他立下過汗馬功勞!」
吳振慶說:「這幢房子,本來我們敢死隊早就看好了,準備以革命的名義徵用的。既然你們在不瞭解情況之下佔了,也就佔了。但是,說不定哪一天,我們可能就來收復。收復時如果發現哪一件傢俱損壞了,唯你是問!」
那男人說:「我們一定愛護,一定愛護。」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兒從郝梅的小房間探出頭,不安地窺望。
徐克對他作了個惡相,把他嚇哭了——那男人趕緊把他拉走。
電話響了——王小嵩走過去接電話,對吳振慶畢恭畢敬地:「吳大隊長,副司令的電話。」
吳振慶接電話:「嗯,是我。這家人家還算識趣兒。我看,就讓他先替咱們看守著這幢房子吧。」他一手卡腰,將電話朝那男人一遞:「我們副頭兒要指示你幾句。」
「副頭」就是韓德寶,他在學校裡打電話。他說:「你老老實實聽著,如果膽敢對我的部下稍有不恭,稍有違抗,我五千‘鬼見愁’戰士,將對你們那個組織,予以毀滅性打擊!包括對你本人!我們的革命宗旨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對抗者,嚴剿不怠。」
那個男人連聲說:「不敢,不敢!紅色恐怖萬歲,萬歲!」他徹底被威懾住了。放下電話後惴惴地望著吳振慶他們。
吳振慶對徐克指示:「你們該拿什麼,就拿什麼吧。」
於是徐克和王小嵩走入郝梅的小屋——王小嵩熟悉地從床下拖出一隻舊皮箱,兩人將有用的沒用的,能塞入皮箱的東西,儘量塞進去。
在
——吳振慶此時已換了副嘴臉,在作手指遊戲,逗那男人懷中的孩子:「老頭兒老頭兒出來!老頭兒老頭兒沒了,老頭兒老頭兒又有了……」
那孩子笑了。
吳振慶說:「叔叔並不那麼可怕吧?叔叔們今天‘造反有理’是為了你們這一代,以及下一代,將來不受二遍苦,不遭二茬罪麼。」又問那男人:「對不?」
《年輪第二章》5(4)
「對,對,咱們革命的大方向都是一致的。」
徐克和王小嵩從郝梅的小屋出來了,一個拎著一隻看去很重的大皮箱,一個肩上斜揹著一個不小的用床單紮成的包裹。
王小嵩還拎著手風琴箱。
那男人問:「你們這是……」
吳振慶說:「我們要對這家的女兒實行監管。遵照毛主席發揚革命人道主義的教導,這些常用的東西由我們帶給她。」
王小嵩說:「我們走後,你要把這個房間封起來;不經我‘鬼見愁’聯合行動總指揮部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闖入。」
「照辦,照辦……」
三人攜帶著東西走在路上。
韓德寶率十幾人,騎著腳踏車迎面而來。
韓德寶剎住車,一腳踩在人行道沿上問:「這麼快就辦完了?我那個電話起到點兒威懾作用了麼?」
吳振慶說:「何止起到了點兒!我在旁邊都聽到了。你那幾句話說的,那真叫……」——沒形容詞兒,他看王小嵩。
王小嵩張口就來:「黑雲壓城城欲摧!」
韓德寶得意地笑了:「這不,我還不放心,親自帶人來給你們助威的!」
吳振慶感激地說:「一輩子不忘你的革命正義行動!」
徐克問:「哪兒弄來這麼多車輛啊?」
韓德寶說:「向老師們徵用的!給郝梅代個好!我忙,還得組織老師們學習無產階級革命教育路線。真像毛主席說的那樣,鞏固政權比奪取政權難得多啊!」他調轉腳踏車,率眾而去。
三個好朋友望著他們,似乎一時又都不無羨慕。
徐克看著吳振慶說:「本來應當咱們掌握政權的。」
吳振慶說:「算了,你沒聽他說鞏固政權比奪取政權還要難麼!」
三個好朋友擁擠地躺在徐克家的「偏廈」中,裡面有幾塊用木板臨時搭的床。
王小嵩望著門,對徐克說:「你的木匠手藝還真行!」
徐克說:「沒有你給我那幾塊膠合板,這門我也做不成。」
王小嵩說:「不是我媽,我也揀不到那幾塊膠合板。」
通向裡屋的門內,傳出了徐母的呻吟聲。
徐克趕緊蹦下「床」,顧不上穿鞋就奔入裡屋。
徐克問媽:「媽,媽你怎麼了?你覺得哪不舒服?」
徐母說:「快……水……心口堵得慌。」
徐克端來水說:「媽,你慢點兒喝,別嗆著。媽,等我把小屋徹底收拾好了,給您再盤一面火炕,您就再也不用整天躺在這間見不著陽光的屋裡了……我蓋那小屋可朝陽啦!我現在就背您到小屋看看?」
一會兒徐克從裡屋出來了。
王小嵩說:「徐克真孝順!」
吳振慶說:「也就是最近吧。他惹他媽生氣那些事你都忘了?」
三人重新躺下後,吳振慶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很久沒見到張萌了,也不知道她的情況怎麼樣。」
王小嵩說:「是啊。我們畢竟是‘紅五類’。不過家裡都窮點兒,政治上比她和郝梅卻要樂觀得多。」
吳振慶說:「她處境還不如郝梅呢,郝梅還有咱們關心關心。」
徐克說:「你們真多餘,張萌根本用不著咱們去關心她!我看她活得挺不錯,還和從前一樣那麼傲氣!」
吳振慶:「你怎麼知道?」
徐克:「我又見著她一次,和一個男的,手拉著手,慢悠悠地走著,還有說有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