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嵩說:「那你也不能……媽,我求求你,明天別任人家擺佈。」
母親說:「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已經答應了,不能反悔。」
三輛敲鑼打鼓的遊鬥卡車。車上,一些戴高帽、掛牌子、塗鬼頭的書記、主任、處長、廠長……彎腰低頭,已「各就各位」。
同樣戴著高帽、掛著牌子、塗了鬼臉的母親,被女人們「押」至車前。
母親上不去車。她向車上的人伸出隻手,有些生氣地說:「嗨!你們就不能拉我一把啊?眼睛都瞎了?」
於是幾隻手同時伸向她。
女人們也從後託舉她。
母親上了車,嘟噥著:「挺大些個男人,都沒個眼力價!」
母親左右瞧她的夥伴——見她左邊的一個胖男人,掛牌子的鐵絲,深深勒入脖子的肌肉裡。
母親批評他:「你怎麼能‘同意’他們給你做這麼重的牌子?」
那胖男人略微抬起了一下頭,用瞧
來人那種眼光,驚愕地瞧著母親……
母親說:「這時間久了,還不把頭勒掉了哇?你這人也真傻,還不擔在車板上。」她替那人將牌子拎起了一下,放下時,一角擔在車板上。
那男人卻說:「這樣子不行,這樣子不是老實的態度。」
他自己又恢復了剛才的掛法。
這一回輪到母親以驚愕的眼光看著他了。
《年輪第二章》4(3)
王小嵩夾在看熱鬧的人群中,心情複雜,遠遠望著母親。
車開走時,母親也望見了他,大聲囑咐:「把豆角掐了!晚上媽給你們燉豆角!」
將被遊斗的人送到市郊區。得徒步走回來,不許乘車。天不黑不許進入市區,這叫做「送瘟神」……
王小嵩家。
三個孩子在掐豆角。
「小嵩,跟我接你媽去!」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抬頭,見是吳振慶的父親,他拎著一個行軍水壺和一個用帶子繫著、可以揹著的暖水瓶。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同時站起。
吳振慶的父親對弟弟妹妹說:「你們別去,給我在家老老實實待著!」
弟弟妹妹見他說得嚴厲,不無畏懼地坐下了。
他對王小嵩說:「帶一條溼毛巾。」
市郊公路上,吳振慶的父親騎腳踏車馱著王小嵩。王小嵩揹著用帶子繫著的暖水瓶。
王小嵩問:「叔,振慶他們來信了嗎?」
「來了,和二狗在廣州吶!我他媽的還沒去過廣州呢。等他回來。我也要像你媽治你一樣,給他剃鬼頭!」
在岔路口吳振慶的父親說:「下車吧!」
兩人都下了車。
吳振慶的父親說:「前幾批‘瘟神’,都是被送到那邊的野樹林裡。我估計你媽他們也被送到那兒了。你去找吧!」
王小嵩望望樹林,望望老吳,踟躕不前,似希望老吳陪他去。
吳振慶的父親看了忙說:「我不可能陪你去,兒子找媽,誰也扣不上什麼罪名;我是大人,我陪你去,那問題可就不一樣了。這點兒革命道理你還不懂?」
王小嵩說:「那麼遠,我和我媽怎麼回去呀?」
「一會兒二狗子他爸也騎車來。我們在這兒等你們娘倆兒,偷偷把你們馱回去!」
「那……那些人呢?」
「那些人我當然就不管了!這又不是郊遊,還包接包送啊!」
王小嵩隻身前去。
吳振慶的父親在其後叮嚀:「壺裡的水是給你媽洗臉的!臉不洗乾淨了可不敢馱你們,進了市口就得被攔住!」
靜幽幽的野樹林。
黃昏的夕照灑入林間。
王小嵩邊叫邊尋找:「媽,媽!」
他發現了一個人影,快步奔過去:「媽!」
背對著他的人回過頭來,不是母親,是一個男人。他那被塗黑了的臉,那麻木的神情,使王小嵩駭然。
王小嵩後退。
那人緩緩扭過了頭。
這裡那裡,「瘟神」們的背影或蹲或站,王小嵩彷彿在怪夢中。
他終於發現了母親……母親彎腰在草中樹根下采什麼。
王小嵩叫了一聲:「媽!」
母親挺起腰抬起頭:「你怎麼來了?你看媽採了多少蘑菇!」
母親用她戴的高帽裝她採的蘑菇。
王小嵩從身上取下行軍水壺,緩緩倒水,母親接水洗臉。
行軍壺中的水光了,他又取下暖瓶,倒暖瓶中的水。
忽然幾雙手都伸過來接水——幾個「瘟神」不知何時聚來,爭先恐後。
水又倒光了,然而他們的臉卻並沒有洗盡,一個個不黑不白的。
母親擦完臉,將毛巾遞給一個「瘟神」。
他們爭搶毛巾。
王小嵩將高帽中的蘑菇倒在母親衣襟裡,一腳將它踢開。
母親卻去揀一塊牌子,撕去其上貼的白紙。
母親又揀一塊牌子,邊揀邊說:「都揀回家去,過日子能用得上的。」
遠遠地望得見城市的輪廓了。
兩輛腳踏車前後分別馱著王小嵩和母親。
王小嵩還夾著幾塊揀來的三合板。
在他們背後,夕陽如血……
至夜,王小嵩和母親回到了家裡。
和弟弟互相摟抱著縮睡在牆角的妹妹撲向了母親,審視母親的臉。
母親說:「不黑了吧?我說的麼,媽還是你們從前的媽,一點兒都不會變。」
《年輪第二章》4(4)
弟弟下了炕,將盛豆角的籃子捧到了母親眼前:「媽,豆角兒全掐完了!」
母親說:「媽累了。明天再燉吧。」
弟弟指桌子:「媽不用做飯了,你看!」桌上擺著幾個飯盒。
母親開啟一個飯盒——雪白的精米飯和炒雞蛋。
又開啟一個飯盒——饅頭和兩條煎小魚。
母親問:「是你們吳嬸家和徐嬸家送來的吧?」
妹妹搶著回答:「不是。是來過的那些阿姨們送的。二哥說要等媽回來一塊兒吃!」
「什麼阿姨,都是些壞女人!」王小嵩拿起一飯盒欲摔。
母親攔住他,輕輕打了他一下:「去,取兩個碗來。」
母親從飯盒裡往碗裡撥菜——撥出了一個紙卷。
母親開啟紙卷,內中是錢。
她將紙遞給王小嵩,命令地:「念念。」
王小嵩不情願地念道:「大姐,避幾天風口浪尖兒,你就悄悄來上班吧。這十幾元錢是姐妹們湊的,你先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