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年輪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徐克從箱子裡將豆餅拿出來,交給他藏在被子裡——

弟弟妹妹藏好豆餅,也溜下了床,縮在母親身後,探頭探腦地望著車老闆……

母親對王小嵩說:「把他給我叫出來!把豆餅也拿出來!」

徐克捧著豆餅,畏畏縮縮地,羞愧難當地,也有幾分不那麼情願地被王小嵩和吳振慶從屋裡推了出來……

母親說:「還給這位叔叔,向這位叔叔道歉!」

徐克一聲不吭,捧著豆餅相還,之後退到了母親身旁。

母親嚴厲地說:「還不道歉!」

徐克說:「我……錯了……」

母親回頭對車老闆說:「我教子不嚴,讓你恥笑了,我給你鞠個躬,算是請你原諒吧!」

在孩子們的注視之下,母親向車老闆深鞠一躬……

車老闆瞅瞅母親,又瞅瞅徐克,說:「這……大嫂,我可一點沒有想難為孩子的意思啊!還我,我就感激不盡了!這年月,你這麼多孩子,也真夠你替他們操心的啊!」

他瞥見斧頭就在門口,被劈柴夾住,走過去,將鞭子插在後腰上,將豆餅墊在門檻上,拔出斧頭,只一斧,那塊豆餅分為兩半……

車老闆站起,一半豆餅給徐克,苦笑道:「咱倆可都跑得夠嗆,你若朝我要,我還真捨不得給你!現在呢,叫我怎麼好意思不留下一半啊?拿著吧!」

徐克更加羞愧,低著頭接過了那塊豆餅……

車老闆正欲轉身走,被母親叫住了:「等等……」

母親對王小嵩耳語了幾句……

王小嵩進屋去,轉瞬出來,用紗布兜兒包了些東西給母親……

母親遞給車老闆:「唉,家裡也沒什麼送得出手的,這是兩個窩頭,我今天上班帶的沒吃,和幾個生土豆,你別嫌棄……」

車老闆說:「這……這怎麼行!這怎麼行!我這不是反過來佔便宜了麼?我不能收!不能收!」

母親和車老闆推來拒去,最終,東西還是到了車老闆手裡……

車老闆說:「大嫂,我忘不了你。年頭好了,我一定從農村給你拉一車菜送來!」

母親笑笑,轉過身,沉著臉對孩子們說:「扶我回屋。」

王小嵩和吳振慶將母親扶進了屋。

弟弟妹妹也往屋裡扯徐克。

妹妹說:「小克哥哥你別不高興,要不連這一塊豆餅還沒有呢!」

母親說:「都繼續吃飯吧,也給他盛碗粥。」——「他」,當然指的是徐克。

王小嵩給徐克盛了碗粥,徐克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炕沿,捧著碗低下頭便喝……

又是一陣喝粥聲,彷彿剛才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也沒發生。

徐克說:「再來一碗!」看得出來,他認為自己在這兒根本不是外人。

王小嵩又給他盛了一碗。

吳振慶說:「乾媽,我給你盛!」

母親說:「我不喝了,不上班,喝一碗就喝不下了。」

徐克說:「我也叫你乾媽吧?」

「你麼,等一會兒再說。」

徐克討了個沒趣,覺得有點兒不自在。

母親說:「小慶,你剛才想對我說什麼來著?」

吳振慶說:「我媽說,我家糧食明天就吃完了,可還差三四天才到買糧的日子呢,我媽讓我問問,先用你家的糧本買十斤糧行不行?」

「那有什麼不行的,我家不是也用你家的糧本買過麼?幸虧買糧的日子差隔著,互相接濟著買唄!」

各自的碗空了,鍋空了,盤子裡的腐乳也不存在了。

母親問徐克:「喝飽了?」

徐克拍拍肚子:「飽了。」

母親說:「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年輪第一章》2(6)

徐克走到了母親跟前,母親一把抓住了他的一隻手,同時對王小嵩和吳振慶說:「小嵩,小慶,你們把門插上,給我守著門。」

徐克開始覺得有些不妙,囁嚅地說:「大嬸……」

母親說:「搶了別人的東西,不往自己家跑,倒往我家跑,你說該對你怎麼辦吧?」

「我下次不敢了……」

「該不該打你?」

「該……」

母親說:「你媽癱在床上,你爸平日沒工夫管教你,你說我有沒有權利替他們管教你?」

徐克低聲說:「有……」

「那好,把褲子退下來……」

徐克一隻手解開了皮帶……

「趴下……」

徐克乖乖地趴在炕沿……

母親一手按住他,一手抓住笤帚疙瘩,在他屁股上打起來,打得並不太重,可也不能說太輕……

徐克咬牙忍受……

王小嵩說:「媽!」

吳振慶說:「乾媽!」

他們趕快過來替徐克求饒。

母親說:「你從小就敢搶,不管教你,長大還了得麼?」

徐克默默流著淚說:「我錯了……」

母親這才扔了笤帚,臉色異常嚴肅地說:「你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我和你們的母親,除了一張臉面,再什麼重要的東西也沒有了。你們若從小就學壞,我們當媽的,還有些什麼指望?」

徐克淚流滿面地繫著褲子,他忽然哇地大哭起來。

母親說:「我打你,你感到委屈了?你覺得我沒資格替你媽管教你?」

徐克說:「有。」

「那你還哭得多麼冤屈似的?」

徐克說:「不是冤屈,是……是……我把購菜證弄丟了!」

他哭得更難過了,更絕望了……

大小孩子們,包括母親,頓時以一種同情的目光看待他了……

晚上。

母親手拿一隻雞蛋,摩挲著,遺憾地說:「可惜現在不是春天,如果是春天,這幾個蛋中,興許能孵出一隻小母雞呢。有一隻母雞的話,我們就會常有雞蛋吃了……」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趴在被窩,都雙手捧著下頦,嚮往地聽著……

母親將雞蛋湊近燈光——它顯得半透明瞭,內中似乎有生命在蠕動著似的……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入睡了……

王小嵩做夢了,夢見滿炕的小雞……

在夢裡他和母親及弟弟妹妹置身於小雞中,喜笑顏開,無數小雞變成無數大雞,生出了滿炕蛋,撿也撿不過來……

王小嵩向人們分送雞蛋,人們中有他的老師和同學們——吳振慶、徐克、郝梅、張萌、韓德寶等……

第二天早晨。

王小嵩離開家走在上學的路上,他的書包裡裝著要送給老師的雞蛋。

王小嵩在徐克家門前站住。徐克的爸爸正在給腳踏車打氣。

王小嵩說:「大叔,徐克在屋嗎?」

徐父說:「他早走了,和振慶一塊兒走的,說是今天衛生值日……」

王小嵩滿臉困惑地離開了……

他心裡高興,蹦蹦跳跳的……

一個騎腳踏車的男人喊:「小孩兒,東西從書包裡掉出來啦!」

他站住,回頭看。走過的路上,有一個手絹包兒,他傻眼了,因為手絹裡包的就是雞蛋……

他往回跑去撿……

有輛泔水車停在路邊。拉車的老馬瘦骨嶙峋,老馬比他離手絹包近;馬拉動車,伸長脖子,在他跑到之前,竟將那手絹包一口叼起,吞下去了……

王小嵩瞪著老馬呆住了……

趕車的老頭兒從一幢房後轉出來高喊:「倒泔水!倒泔水!倒……」

王小嵩一下子衝到老頭兒跟前,哭嚷:「你還我雞蛋!還我雞蛋!還我雞蛋!」

老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麼雞蛋?我幹嗎要還你雞蛋?」

「我的雞蛋掉在地上,被你的馬吃了,一共四個!你今天不還我就不行!」

《年輪第一章》2(7)

老頭望望老馬——老馬若無其事。

老頭說:「一匹拉泔水車的老馬,都快餓死了,你怎麼能往它頭上栽贓呢!孩子,冤枉不會開口說話的牲口,是罪孽呀!就算是它吃的,那也該你倒霉。我都忘了雞蛋是圓的還是方的了,這年頭讓我上哪兒找四個雞蛋還你?」

一個倒泔水的青年說:「是你自己太想雞蛋吃了,編出來的故事吧?」

老頭兒轉身走了,又敲起梆子:「倒泔水!倒泔水!……」

趁沒人看著,王小嵩從地上撿起了一塊大石頭,仇恨地瞪著老馬,高高舉起…

老馬望著他——它的目光似乎很善良,也很憂鬱…

梆聲……

王小嵩的手臂垂落,將石頭扔了……

他沮喪地走了,不時抹眼淚,不時回頭望那老馬……

梆聲……梆聲……梆聲……

王小嵩無精打采地來到學校,他走在走廊裡——一間教室的門剛開啟,正要擁入教室的學生們卻被一張課桌從裡面擋住了……

另一個班的一名學生說:「我們班教室門開啟時,也是這樣的!」

「看,通風窗開了!哎呀,老師的粉筆怎麼就剩這麼幾支了?!」

「準是有人從上面爬進去,又蹬著課桌爬出來!」

「那除了小偷,還能是什麼人呢?」

「報告校長去!」

學生們議論紛紛。

在王小嵩他們班的教室裡,老師的講課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一棵菜啦、兩棵胡蘿蔔啦、幾個土豆啦、一個窩頭什麼的。當然,還有一大塊豆餅,不消說,是韓德寶給老師帶來的……

粉筆盒裡,粉筆滿了出來,都是整根的,還有彩色的。

張萌說:「咦,怎麼變出來這麼多粉筆?」

有幾個同學將目光望向吳振慶和徐克……

他們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似乎在認認真真地看課文……

王小嵩一走入教室,幾個同學立刻圍住他,七言八語地發問:

「王小嵩,你給老師帶來點兒什麼?」

「怎麼不說話?他肯定什麼也沒帶!」

「這傢伙,老師辛辛苦苦教了你五年,換不來你一點點感情麼?你有良心沒有?」

郝梅說:「你們別亂嚷嚷,王小嵩生病的時候,老師幾乎天天晚上到他家去給他補課,他才不會像你們說的那麼沒有良心吶!」

她說完,注視著王小嵩,期待著他拿出什麼比別人更好的東西……

王小嵩低聲說:「我帶了四個雞蛋!」

同學們一片驚訝:

「哇!雞蛋嗎?!」

「王小嵩,你真了不起!」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雞蛋了,都快忘了世界上還有雞蛋!」

「王小嵩,我剛才說的話,你可別生氣啊!」

「要是有誰再帶來點兒‘人造肉’,老師回家和雞蛋一炒,那可多香啊!」

「雞蛋」二字使同學們都咽起口水來……

張萌說:「王小嵩,那你快拿出來吧!」

王小嵩說:「讓馬吃了……」

頓時一片沉靜。同學們面面相覷,接著,都盯住他的臉看他,顯然沒有一個人相信他的話……

韓德寶突然說:「你騙人!」

王小嵩說:「我沒騙人!我掉在路上,被拉泔水車的老馬吃了,連包雞蛋的手絹一塊兒吃了……」

一個男同學哈哈大笑:「哈,哈,鬧了半天,他還是兩手空空啊!被馬吃了!」他轉動著頭問周圍的同學,「馬吃雞蛋麼?你們聽說過馬吃雞蛋的事兒麼?」

郝梅生氣地說:「王小嵩,我總以為你很誠實。原來你這麼會撒謊!今後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話了……」

她感到自己對他的信任被捉弄了,氣呼呼地一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張萌說:「王小嵩,沒帶就沒帶,那也沒什麼,反正大家都是自願的。可是你編瞎話,撒謊捉弄大家可不對。」

《年輪第一章》2(8)

王小嵩幹張了幾下嘴,不知說什麼好……

吳振慶離開座位走了過去……

他說:「我作證,他沒騙人。」

張萌不滿地望著他——那意思是,你們總是互相包庇。但她也敢怒不敢言……

吳振慶作證:「他媽媽昨天讓他捎四個雞蛋給咱們老師,當時我在他家。」

那個男同學說:「可你能作證不是被他在路上自己喝了麼?我喝過生雞蛋,好喝著吶!」

吳振慶張了張嘴,也語塞了。他目不轉睛地瞪著王小嵩,彷彿在問——小嵩,你不會吧?

王小嵩突然撲向那男同學,兩人扭打起來……

上課鈴響了……

上課了,同學們都坐好了。

王小嵩鼻子被打破了,用紙塞著,唇上有少許血……

教室門開了……

張萌喊:「立!」

同學們全體站起……

走入教室的卻不是班主任曲老師——而是一位男老師。就是昨天將曲老師背入到教員室的那位男老師。

張萌的聲音變低了:「禮。」

沒有同學行禮……

「坐。」

也沒有同學坐下,他們仍呆呆地站著,愣愣地望著那男老師……

男老師說:「同學們都坐下……」

大家終於先後坐下。

男老師說:「同學們,講課桌上這些東西,說明你們非常關心你們曲老師,正如……你們曲老師,非常喜愛你們一樣,這,使我很受感動……」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竟說出了兩個充滿孩子氣的話:「真的……」

教室裡很靜、很靜……

他繼續說:「從今天起,由我來做你們的班主任,昨天,有些同學已經認識我了。讓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我姓趙……是的……我姓趙……」

「那,我們曲老師呢?」郝梅輕輕發問。

「她……調走了……」

韓德寶說:「這不可能!」他望著左右的同學,又說:「這太不可能了!大家說是不是?」

眾同學呼應:

「不可能!」

「不可能!」

張萌說:「我們曲老師要真是調走了,一定會和我們告別的。她怎麼會不和我們告別呢?」

趙老師說:「是啊是啊,她怎麼會不和你們告別呢……」他搓著雙手,吞吞吐吐地說:「讓我怎麼和你們講呢?野菜中毒……常常是有生命危險的……我們老師,都很難過……但是……但是……我們都得面對現實,是不是?」

韓德寶問:「我們老師她……她……她死了麼?」

他的問話,越說越輕。最後幾個字,勉強聽得到。

趙老師注視著他,點了一下頭……

一片異樣的肅靜——遠處似有梆聲傳來……

梆聲來自王小嵩的主觀幻覺……

他眼中漸漸湧滿了眼淚……

「現在……我們開始上課……」

趙老師拿起了一支粉筆……

「不許你動!」

他吃驚地抬起頭。並且,不由得放下了粉筆……

徐克離開座位,跑到前邊,雙手捧起粉筆盒,又跑回座位,將粉筆盒放在他課桌上,雙手護著,彷彿怕被人搶去……

他忽然雙手護著粉筆盒,伏在桌上哭了……

於是許多同學都哭了起來……

趙老師邁下講臺,背靠窗子、面向同學們,非常理解地望著大家……

默默流淚不止的王小嵩……

哭聲漸弱,消失……

梆聲……來自王小嵩腦子裡的梆聲。

儘管周圍的同學們都在哭,但王小嵩聽到的似乎僅只是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