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片城市貧民居住區。這樣的區域如今正在被大面積地推平,建設為小區。可以相信,若干年後,將在城市之中徹底剷除。低矮的小泥土房佈局毫無規則,也無院落可言,而且大抵是平頂或一面坡頂的;壓住房頂油氈紙的磚頭觸目皆是,彷彿圍棋盤上撫亂的棋子。
王小嵩的家是最邊緣的一幢小泥土房。不知為什麼,它和大多數人家之間隔開了一段距離,似乎也更低矮,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王小嵩正向家裡走來。
他路過一處垃圾堆,見一老嫗正在那兒撿什麼,撿了便用衣襟兜著。王小嵩該叫她「三奶」,她是個飽經風霜,然而身體還硬朗的老太婆。
三奶一抬頭看見他,說:「怎麼放學這麼早哇小嵩?」
王小嵩回答:「我們老師上課時餓昏過去了。三奶你撿什麼呀?」
「唉,還能撿什麼呢?今天早晨我剛排長隊買回來一些大頭菜,你廣義哥卻把菜根都給剁掉扔了!能吃的東西扔了多讓人心疼啊,不撿回來不是罪過麼……」陶廣義是三奶的孫子,是這一帶的高才生,也是三奶的驕傲。
三奶伸著衣襟讓王小嵩看,又說:「小嵩,給你幾個吧。洗淨了,蒸一蒸,土豆似的好吃。可別讓你媽醃成。醃成鹹菜就可惜了……」
王小嵩說:「三奶,我不要。你們家沒人排隊買菜,買到一次菜怪不容易的。」
三奶說:「哎,三奶誠心給你,你就要。你廣義哥住校後,你常幫三奶幹這幹那的,三奶也沒給過你什麼好吃的。」
「我廣義哥以前還經常幫我家挑水吶。」
他說罷要走。
「這孩子,別走別走。」三奶忙攔住他說,「要不,你拿幾個,明天替我送給你們曲老師吧。她教過你廣義哥,挺好的老師,家訪時總是和顏悅色的。不管怎麼的,算我對她的一點兒心意唄……」
王小嵩猶猶豫豫地從三奶衣襟裡拿了幾個菜根塞入書包。
三奶衝他的背影囑咐:「別忘了告訴曲教師,是陶廣義他奶奶送給她的……」
王小嵩回頭應著:「放心吧三奶,忘不了的!」
他快走到家門口時,有兩個女工從他家裡出來,其中一個打量著他問:「你是不是小嵩啊?」
他遲疑地點了一下頭。
另一個女工拉起他一隻手說:「你媽今天腿被砸了一下,我們把她送回來了……」
他一聽,不待對方說完,掙脫手就往家跑。
那女工一把扯住了他:「別擔心,傷得不重。單位給你媽買了十個雞蛋,算是工傷補養品。你要每天給你媽煮一個吃,會麼?」
王小嵩點了點頭。
猜測到他是誰的那個女工說:「你是你們家老大,你可要學會心疼你媽啊。翻砂是重活,一個女人,幹男人的活,不吃飽是不行的。寧可你和弟弟妹妹們少吃一口,今後也要保證你媽帶夠了飯。你爸在外地工作,你媽要是有個好歹,你們怎麼辦?」
他嗯了一聲,再次掙脫手,衝入家門。
母親躺在床上,弟弟和妹妹依偎在母親身旁。弟弟五歲,妹妹才三歲多一點。
家中只有幾樣簡陋的破舊傢俱。牆上貼著幾排獎狀。是他父親獲得的。五八年的、五九年的、六○年的、六一年的。早年的已舊了,六一年的還新。旁邊是他母親最新獲得的獎狀。
母親奇怪地問道:「怎麼這麼早就放學了?」
「老師第二節課時餓昏了,我們班提前放學。」
他說著放下書包,要捋起母親的褲筒看母親腿上的傷。
母親制止住他:「沒撒謊麼?」
「媽,我沒有!」
「你要是不學好,敢逃學,我可饒不了你!」
王小嵩:「媽!」
母親相信了他的話,不再製止。
他輕捋起母親的褲筒,見母親腿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疼嗎?媽……」
母親點點頭。隨即搖搖頭:「疼是有點兒疼的,不過媽能忍住。」
《年輪第一章》2(2)
妹妹說:「媽,我餓。」
弟弟說:「我也餓。」
妹妹和弟弟的眼睛盯向桌上——盤子裡放著十個雞蛋。
母親摟過妹妹親了一下,又撫摸著弟弟的頭說:「好孩子們,雞蛋留著‘十一’吃行麼?」
弟弟妹妹同時聽話地「嗯」了一聲。
母親說:「小嵩,午飯煮苞米麵粥吧。媽今天早晨已經把菜葉切好了,可以少放一點菜葉,可以煮得稠一些。」
王小嵩答應著,從書包裡取出了那幾個大頭菜根。
母親看見菜根問道:「你哪兒弄來的?」
小嵩說:「三奶給的,託我明天捎給我們老師。」
「你們曲老師是位好老師,明天你給她帶兩個雞蛋去吧。」母親說,「不,帶三個吧。替你三奶把大頭菜根洗乾淨了再捎給你們老師。」
王小嵩高興地說:「哎。媽你睡會兒吧。睡著了,就不覺得疼了。」
他拿起斧頭,抱起幾塊柴,到外面去劈……
雞蛋已經收起來了,盤子裡放的是幾塊洗後的大頭菜根。
母親睡著了……
王小嵩對弟弟妹妹說:「缸裡沒水了。哥去挑水,你們不許鬧醒媽媽啊!」
弟弟問:「哥你能挑動麼?」
「能。」
「振慶哥哥不是每天都來幫你抬水的麼?」
王小嵩不理睬弟弟,將毛巾墊在衣服裡……
「你們不是好朋友了麼?」
王小嵩狠狠瞪了弟弟一眼,弟弟什麼都不問了。
王小嵩一齣門,看見吳振慶走來。他裝作沒看見,從房簷下摘取了扁擔……
吳振慶徘徊在別處,目光卻在望著他……
扁擔鉤太長,王小嵩擔不起桶……
他將扁擔鉤鏈在扁擔上繞了一下,才勉強使水桶離開地面。可剛走兩步,後桶掉了,前桶磕在地上……
吳振慶終於走過來,替他拎起桶:「我都挑不動一擔水,你就能挑動了?」
王小嵩說:「挑不動一擔,我挑半擔。」
吳振慶從他肩上取下扁擔說:「你不是總怕自己將來是個小個子男人麼?現在越壓,將來越矮!」
王小嵩說:「一邊去!矮就矮,我願意!」
二人爭奪扁擔。
吳振慶忽然一隻手捂另一隻手,背過身哎喲不止……
王小嵩一愣,繞到他對面,訥訥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吳振慶抬頭一笑,像大人摩挲小孩子的頭一樣,在王小嵩頭上摩挲了一下:「逗你玩呢!」
王小嵩也不禁笑了,擂了他一拳:「你這傢伙!」
二人抬著水桶走遠了。
抬回水,二人蹲下抽扁擔時,王小嵩一回頭,發現水桶並未在中間,而是非常靠近吳振慶那一端……
「你就不怕壓成個小個子呀?」
吳振慶說:「我爸個子高,我怎麼壓將來也矮不了!」
二人合拎著水桶進屋,倒進缸裡。
王小嵩攪面準備煮粥。
吳振慶替他倒水,一邊和他的弟弟妹妹們逗:「你們今天怎麼變得這麼老實呀?嘴裡吃什麼好東西呢?」
王小嵩一聽,望向弟弟妹妹——弟弟妹妹緊閉著嘴,都將一隻手背在身後……
王小嵩猜想到了什麼,望向桌上的盤子——盤子裡只剩下一個大頭菜根了……
王小嵩火了:「好哇,你們偷吃,都給我!」
弟弟妹妹伸出了手——手裡是吃剩一小點兒的大頭菜根……
王小嵩放下攪面的碗,撲向弟弟妹妹,要打他們……
母親驚醒了,一邊用雙臂攔他,一邊喝道:「小嵩你幹什麼?!」
「他們把大頭菜根都吃了!」
吳振慶說:「嗨,我還當他們吃‘人造肉’什麼的呢!大頭菜根,偷吃就偷吃了吧!」說著,將盤子裡剩下的那個大頭菜根拿起,也咬了一口,一邊津津有味地嚼著,一邊又說:「還真挺好吃的,像小蘿蔔。」
《年輪第一章》2(3)
王小嵩說:「你!……這是吳三奶託我捎給咱們老師的。」
吳振慶一聽,把大頭菜根默默又放回盤子裡了……
母親說:「你就再給你們老師一個雞蛋吧。兩個算你給你們老師的,兩個算三奶託你捎給你們老師的,行了吧?」
王小嵩這才息怒,一邊繼續攪面,一邊狠狠瞪著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哭了……
母親一手摟過弟弟,一手摟過妹妹,問吳振慶:「小慶,又幫小嵩抬水來了?我們家可真虧了你,要不連水都吃不上了。我認你個乾兒子吧,願意不?」
吳振慶看看王小嵩,痛快地說:「願意!」揭開鍋蓋看了看,又說:「水開了!」
於是王小嵩往鍋裡倒麵糊,吳振慶用勺子攪……
母親慈祥地望著他們……
鍋裡冒泡兒的菜粥……
同一個時間,徐克正在菜店門前排隊買菜,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插了隊。
一名婦女衝他大喊:「哎,你這小孩兒,怎麼在我旁邊站著站著,就夾到前邊去了?」
徐克說:「我是在這兒的嘛!」
婦女說:「不講理!」說著側過身讓他看見自己袖子上用粉筆寫的號。
徐克說:「我也有號啊!」也側過身讓對方看號。
婦女來氣了:「我是三十一號,你怎麼也是三十一號?肯定是你自己寫的!」
徐克說:「不是!」
後面的幾個人嚷起來:「這孩子是夾進來的,把他擠出去!」
「不許他買。都夾塞,排隊的什麼時候能買到?」
婦女身後一位知識分子模樣的老者息事寧人地說:「算了算了,一個孩子,夾就夾了吧。孩子,你到我前邊來吧!」
徐克乖乖站到了老者前邊。
婦女回身對老者說:「不是我跟一個孩子一般見識。您看我這購菜證上,三天沒買到菜啦!又不給補……」
忽然傳來賣菜人的聲音:「別排了別排了,賣光了!」
排隊的人們頓時亂了,都往前湧——許多隻手,伸向菜案,抓搶一些掉下的菜幫菜葉……
人們終於都散去了——買到的一臉慶幸,沒買到的表情怏怏……
有人問:「明天什麼時候來菜?」
賣菜的說:「不知道。」
「那,究竟能不能來菜呢?」
「不知道。」
「說是每戶每天三斤菜,可一個星期才來一兩次菜,這購菜本不是等於白髮麼?」
賣菜的說:「不想要了?不想要給我!」
那人悻悻無言地走了……
一個抱著菜戴著眼鏡的人掉了幾根小青菜……
剛才說徐克夾塞那個婦女見了,上前撿起,轉身便走……
有人告訴那個掉菜的男人:「掉菜了!」
他立刻回頭尋找,彷彿掉的是錢包,或什麼貴重之物。
告訴他的人指指那女人的背影——她已匆匆走出了挺遠。
他卻不肯罷休,喊著追:「哎,那位女同志,等等,等等!」
那婦女反而走得更快了……
他又掉了一根菜,被一個孩子撿起來就跑……
他頓了下腳,繼續追那婦女,終於追上。
婦女難為情地回頭一看,居然認識:「喲,嚴科長,我……我不知道你喊的是我……」
那男人也極不好意思:「沒什麼沒什麼,你沒買上?」
但他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望著婦女手中的那幾棵小青菜……
婦女說:「可不沒買上唄!您掉的吧?從背後我也沒看出是您來,要是看出來,我撿了就給您了……」
「不不不,不是我掉的……今天天氣,怪好的啊?」
婦女說:「給你吧給你吧!」
「何必呢何必呢,不就是幾棵菜嘛!」
一個執意要還給,一個執意不收受……
徐克兩手空空,站在不遠處望著,一副失落得很的樣子……
《年輪第一章》2(4)
徐克的目光忽然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一個車老闆閉著雙眼躺在馬車上,也不知睡著了沒有。他頭下竟枕著四分之一塊豆餅!
徐克的雙腳不由自主地走到馬車跟前……
車老闆睜開眼睛:「你看我幹什麼?」
他離去……
待車老闆閉上眼睛,徐克又回來……
他躡足繞著馬車轉,伺機下手……
他猝然從車老闆頭下抽出那四分之一塊豆餅……
車老闆的頭「咚」地在車板上撞了一響……
車老闆睜開眼,發愣地瞅他……
他也瞅著車老闆發愣……
車老闆的手下意識地摸向頭底下,摸不著豆餅,霍地坐了起來……
徐克抱著豆餅撒腿就跑……
車老闆躍下車,操著鞭子喊:「嗨,站住!你站住!他媽的小兔崽子,大白天就動搶!還不站住?看老子抓住你不抽你一頓!」
他跑過馬路,一輛卡車急剎車……
車老闆追過馬路……
這時王小嵩已經煮好了菜粥,吳振慶替他往桌上端。
弟弟妹妹已然在喝……
母親說:「小慶,你也在這兒吃吧!」
「不。我回家吃……」
母親說:「都是我乾兒子啦,還客氣什麼?你回家就能吃上山珍海味呀?」
吳振慶眼睛瞥向鍋裡。
王小嵩說:「吃吧,夠……」
吳振慶說:「那好,我吃!」
他坐下不客氣地喝起來……
母親背靠著牆,雙手也捧碗喝……
頓時一片喝粥的響聲。
小炕桌上除了粥碗,還有一個大盤子,也許就是剛才用來裝過大頭菜根的那個盤子。盤子正中是一塊豆腐乳。不,它原先是一塊,此時已不完整了……
三個自家的加上一個外家的孩子,不時用筷子在豆腐乳上沾一沾,然後放在口中咂幾咂,那莊重的神態,像貴族子弟吃西餐一樣。
從他們喝粥的聲音就聽得出來——他們覺得那摻了菜的苞谷面粥好喝極了!
吳振慶望望母親,忽然想起了什麼:「大嬸兒……」
母親嗔怪地說:「嗯?怎麼叫我?」
吳振慶改口:「乾媽,我媽……我媽說……說……」
「別吭吭哧哧的,快說吧!」
他正欲說,徐克突然闖了進來,他跑得氣喘吁吁,上氣兒不接下氣兒,懷中緊抱著豆餅,目光四處瞧,尋找藏的地方。最後將豆餅放入一口舊箱子(那是裝冬天的鞋的),而且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指著門:「關!關!……關上門!」
眾人都驚愕地望著他……
徐克說:「如果有人追來,你們就一口咬定我根本沒出過屋!」
他匆匆脫下外衣,掖在箱後,光著上身又說:「給我盛碗粥!我光著脊樑,喝著粥,他就不敢認我了!」
這時,外面傳來了吼聲:「小兔崽子,你給我滾出來!今天你不還我豆餅,不管你躲到哪兒,我也要把你找出來!」
沒人給徐克盛粥。
徐克奪過吳振慶的粥碗,喝起來……
吳振慶忐忑地站起來,走到外面去看……
母親說:「小嵩,扶我出去……」
王小嵩說:「媽,你躺著吧,又不是我乾的事兒!」
徐克說:「對,大嬸你老老實實躺著吧。那人找不見我,一會兒就會走的!」
母親沒理睬徐克,對兒子說:「扶我出去!」
王小嵩只好扶母親走了出去。
車老闆來到家門口,一手攥著鞭子,問:「大嫂,看見一個小孩子過來沒有?」不待母親回答,又惱怒地自言自語:「我這麼大的人,倒被一個小毛孩子搶了!他搶我那塊豆餅,是我三天的口糧啊!我捨不得吃,想省下來帶回給老婆孩子的……」
他說罷,無處發洩地狠狠甩了一記響鞭……
母親說:「大兄弟,是我的孩子搶了你。」
《年輪第一章》2(5)
車老闆不禁一怔,接著竟顯出幾分不知所措的侷促不安的甚至有點兒可憐的樣子——那是老實巴交的農村人在城裡人面前習慣性的自卑心理。
屋裡,弟弟對徐克說:「小克哥哥,我給你換個地方藏!藏被子裡,他保證不會翻我家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