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們一時都呆住了……
老師抬起頭望了同學們一眼,連那隻扳著講課桌邊緣的手也無力地垂下了——她倒在講臺上……
教室裡肅靜了一瞬間——彷彿聽到遠處有火車到站的洩氣聲。
「老師。」第一個叫起來的是張萌,她叫得很輕很輕,完全是一種下意識。後面幾排同學站了起來,向講臺上望。
吳振慶離開了座位,躡足走到老師跟前,彷彿他認為老師只不過是睡著了,怕驚醒她似的……
同學們望著他扶老師——可他扶不動……
他抬頭求援地望著同學們……
同學們此時才呼啦一下全都離開座位,擁向講臺,團團圍住了吳振慶和老師……
「老師!」
「老師!」
「老師你怎麼啦?」
他們呼喚著,張萌和幾名女同學哭了……
教室門開了,幾位別的班的老師出現……
淚眼汪汪的、驚慌失措的同學們,望著他們的老師被一位男老師揹著,由兩位女老師左右護著離開了教室……
張萌停止哭,指著王小嵩恨恨地說:「是你把老師氣的!」
王小嵩似乎也認為是自己的罪過,他內疚地、惴惴不安地靠向了牆,如同當眾被抓住的小偷……
吳振慶護住王小嵩:「不關他的事……」——一副好漢做事好漢當的模樣……
張萌說:「當然還有你的責任!」
「還有徐克!」
徐克正想溜,被一個女同學推到了吳振慶和王小嵩一塊兒……
「揍他們!」
說這句話的,是分給他們豆餅吃的韓德寶。
於是幾個男同學對他們拳腳相加……
張萌又一指韓德寶:「你也不是好東西!你上課不但自己吃東西,還分給別人吃!所以你們都讀不出課文!揍他們這些臭男生!」
看來張萌在女同學中還是有一定號召力的,她的話幾乎將所有的女同學都發動了起來。她們開始揮著小拳頭打所有的男同學,或者踢他們,或者啐他們……
男同學們一個個抱著頭,往一起縮……
只有郝梅一個女同學沒有參與對男同學們的懲罰,她閃在一旁,默默地望著……
《年輪第一章》1(5)
講課桌被碰了一下,粉筆盒掉在了地上……
粉筆盒被踩扁了,幾截粉筆被踩來踩去……
郝梅立刻蹲下身撿粉筆,她的手也被踩來踩去……
女生們出夠了氣,忽然大家又想起老師來,老師到底怎麼啦?於是一齊擁至教員室門外……
教員室內傳來老師們的說話聲:
「我看是餓的……」
「這半個月來,一到中午吃飯時,她就藉故躲出去,有一天我發現她端著飯盒站在樓梯口那兒吃,飯盒裡除了野菜沒別的……」
「她公公婆婆在農村餓得活不下去了,到城裡來住在她家了。她丈夫也是當老師的,咱們當老師的才二十八斤半定量,唉……」
「她也不說,說了咱們能讓她每天中午光吃野菜麼……」
「她那麼自尊,就是咱們每天中午分給她吃,她也不會接受啊!」
「臉色這麼難看,嘴唇發青,會不會是野菜中毒啊?」
「喂,喂,人一直昏迷不醒,請快一點派救護車來行不行啊?什麼?沒車?有輛車也沒有汽油?喂喂……」
教員室的門忽然開了,走出來一位男老師,就是背曲老師那位,看上去挺年輕,二十七八歲的樣子。
吳振慶走上前,鞠了一個躬,說:「老師,請您轉告我們老師,我們錯了……」
男老師有些困惑:「你們怎麼了?」
王小嵩說:「我也錯了……」
徐克說:「還有我……」
男同學們七言八語:
「我們都錯了……」
「我們上課吃東西來著……」
「我們以後再也不了……」
韓德寶手拿一塊豆餅遞給男老師說:「老師,一會兒我們老師要是清醒過來,請您將這點兒吃的給我們老師吃了吧。就說是韓德寶給她的……」
豆餅黑糊糊的,看不出喂軍馬的豆餅是多麼高階的豆餅。
男老師沒有馬上接,問:「那是什麼?」
「豆餅……」
男老師猶豫著,似乎不知該不該接。
韓德寶莊重地說:「這不是一般的豆餅,這是喂軍馬的豆餅。」
男老師終於接過去了。
他又問:「真是……喂軍馬的豆餅麼?」
他也問得那麼的莊重。
韓德寶信誓旦旦地道:「真是喂軍馬的豆餅,我以紅領巾的名義發誓!」
男女同學紛紛說:
「老師,我們保證他沒撒謊……」
「老師,你就替他轉給我們老師吧!」
韓德寶有點驕傲地說:「我明天要給我們老師帶一大塊來!」
男老師受了感動:「好吧好吧,同學們,韓德寶,我一定替你,也是替你們大家,轉給你們的班主任老師。我想,她一定會因為有你們這麼關心她的學生感到安慰的。今天,你們就提前放學吧。走時,腳步都要輕些,要悄悄的,別影響別的班級上課……」
吳振慶、王小嵩、徐克走在回家的路上,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跟著張萌和郝梅。她們邊走邊說話,還在討論著今天上課時發生的事情。
張萌說:「反正你根本就不應該替他們三個後進生說話。」
郝梅說:「可我家原先和他們住一塊兒,他們三個家裡真的挺困難的。」
「那你也不該替他們說話。」張萌說,「我爸爸囑咐過我,一個人從小就應該思想進步,多靠攏思想比自己更進步的同學,幫助思想落後的同學。」
「那你為什麼不幫助他們?」郝梅不解地問。
張萌說:「他們從來也不虛心接受我的幫助啊!如果對思想落後的同學幫助不了,起碼應該疏遠他們——這也是我爸爸囑咐我的。」
郝梅一邊走,一邊低頭思考著她的話。
張萌說:「我爸爸是區委書記。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你早就知道的。」那意思是——一位區委書記爸爸的話,還能不對麼?
張萌最後的話,顯然對郝梅發生了作用。
《年輪第一章》1(6)
她趕緊說:「張萌,我可是願意虛心接受你幫助的啊!」
張萌故作大人的矜持,望著她點點頭,表示相信她的話。
郝梅想起了什麼,說:「放學時,王小嵩還偷偷塞給我紙條呢,你想不想看?」
張萌站住了:「我看!」
郝梅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紙團兒,十分神秘地慢慢剝開。
「你自己還沒看過?」
郝梅說:「我能沒看過麼?可是我不知拿它怎麼辦好,就揉成團了。」
紙團展開,上有一行一筆一畫寫的,但是卻有肥有瘦的字——「郝梅同學,謝謝你為我們‘丈義直言’」「丈義」的「仗」寫錯了,寫成了「丈」字,自己也覺得不對,塗了幾層圈兒,在後面用「zhang」代表……
張萌說:「都五年級了,連仗義的仗還不會寫,真丟人!」
郝梅問:「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我要是你,當時就不會接。」
張萌的語調說得酸溜溜的。她的表情透露出,她內心裡分明不無嫉妒……
郝梅說:「那,我現在把它撕了吧?」
「別,應該交給老師才對。」
郝梅困惑地望著她,似乎在問——為什麼?
張萌說:「你不是剛才還表示願意接受我的幫助麼?」
那意思是——你聽我的沒錯兒。
張萌又說:「你要是不願交給老師,我替你交!」
「不,要交,我就自己交。」
她們又往前走——剛走進一條衚衕口,吳振慶等三個男同學突然出現,團團圍住了她們。
張萌一愣,說:「你們想幹什麼?」
吳振慶說:「幹什麼?想教訓教訓你。你專愛向老師打小報告!好像別人都是壞學生,就你自己是好學生!你哪好?你說你究竟哪一點比我們好?」
郝梅插進來說:「她學習就比你們好!」
「去去去,沒你什麼事兒!」徐克一下子將郝梅推開。
王小嵩趕忙上前護著郝梅,對徐克說:「你別對誰都來氣哇,郝梅可是自己人!」
徐克一下接一下地推張萌:「你還發動全班同學打我們,打人犯法你知道不知道?你爸是區委書記又怎麼樣?你爸沒教育過你打人犯法呀?」
郝梅不管自己是不是自己人,說:「那你現在推人家就可以啦?」她欲上前護著張萌,被裝出一副大人似的嚴峻模樣的吳振慶伸出一條胳膊攔住了。
王小嵩說:「行了行了,警告她一下就行了……」
「行了?沒那麼便宜!」
張萌此時確實害怕了,怯怯地說:「是韓德寶,不是我……」
郝梅兩隻手忽然分別拽住吳振慶和徐克的書包帶,喊道:「張萌快跑!」
張萌拔腿就跑……
吳振慶一掙,書包帶兒斷了——他生氣了,將郝梅推得一下子坐在地上。
王小嵩趕緊扶起她,對吳振慶不滿地說:「你幹什麼你!」
郝梅推開王小嵩:「你們壞!你們欺負女同學,今後再也不理你們了!」分明的,她尤其對王小嵩來氣,瞪著他,從兜裡掏出小紙團,扔在王小嵩的臉上:「呸,還給你!」
她一轉身走了。
王小嵩呆呆望著她的背影……
徐克撿起小紙團,剛欲展開看,被王小嵩一把奪了過去。
王小嵩說:「哼,這你們就高興了?」
他也不理兩個好朋友,一轉身氣咻咻地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吳振慶拎著斷了揹帶的書包,一時茫然地望著王小嵩的背影。徐克也不無慚愧地望著郝梅的背影……
他們對望……
吳振慶從兜裡掏出兩個玻璃球,慷慨地說:「給你吧!」
徐克並不稀罕:「我早就不玩這個了!」
他們的表情告訴我們,他們都覺得挺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