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李自成(卷四) 姚雪垠 第2頁,共2頁

在片刻之間,李自成的心中不能平靜。雖然他的嘴唇上仍然掛著微笑,但是那微笑忽然僵了,乾枯了,不再有任何意義了。他向低著頭的費宮人又望了一陣,轉眼瞥見御案上攤開的山海衛一帶的輿圖,心情一變,瞟了羅虎一眼,對費珍娥說道:

「孤今日叫你來武英殿,並無別事,只是看見你這兩三天的仿書,又有進步,心頭甚為歡喜,叫你前來一見。一二日內,孤對你將有重要諭旨,總望你今後不要忘孤的眷愛才好。」

費氏叩頭:「恭謝皇恩!」

倘若是召見別人,當被召見者叩頭謝恩以後,皇上沒有別的事需要面諭,此時就算是召見完畢,命被召見者退出。但今天李自成卻沒有命費珍娥馬上退出。他現在一則想多看看費珍娥,一則想著向山海衛出兵的事,竟忘了命費氏退出。皇上沒有吩咐,費珍娥不敢起來,處處小心謹慎,在心中暗暗告訴自己:

「他確實看中我了,我要忍耐,兩三天就見分曉!」

王瑞芬見皇上繼續看費珍娥,不急於命珍娥退出,在心中嘆道:「又一個命中註定要在新皇上面前蒙恩受封的人!」她輕輕地走到李自成的身邊,悄悄地問:

「皇爺,請吩咐,要賞賜什麼東西?」

李自成從複雜的情緒中突然醒來,對王瑞芬輕輕搖一下頭,隨即對費珍娥說道:

「你可以回壽寧宮了,兩三天內,孤將有豐厚賞賜。」

王瑞芬提醒費珍娥:「謝恩!」

「謝恩!」費珍娥趕快說道,叩了一個頭。

費珍娥又叩一次頭,然後起身。趁著起身時候,又一次大膽地抬頭向李自成看了一眼,也向旁邊站立的青年將軍的臉上掃了一眼,然後在環佩聲中轉身向外,體態婀娜地走出暖閣,而王瑞芬和隨身服侍的宮女也跟著出暖閣了。

王瑞芬小心和恭敬地送費珍娥出了武英門,過了內金水橋,將費珍娥的袖子輕扯一下,在一株路旁的松樹下停住腳步。四個服侍的宮女知道王瑞芬要對費珍娥說什麼體己話,便離開她們,繼續前行,到右順門下邊等候。王瑞芬湊近珍娥的耳邊,悄悄說道:

「珍娥賢妹,幾天之內,你就是新貴人,我就是你的奴婢了。富貴請勿相忘!」

費珍娥正在想著別的心事,聽了這話,感到厭煩,回頭向王看了一眼,輕輕說道:

「我不會富貴的。王姐,我知道自己命不比你好,我永遠只能是一個宮女。」

「不,不。新皇上已經看中了您,所以兩三天內他要豐厚地賞賜於您。一賞賜,您就蒙恩召幸,選到皇上的身邊了。但求您蒙恩以後,不要忘記我王瑞芬對您的一片忠心!」

費珍娥不能對王瑞芬流露出自己決心刺殺李自成的心事,忽然想到投水而死的魏清慧和吳婉容,感到悲傷,在心中對自己說:

「我後悔沒有隨她們投水盡節,死得容易!」

她沒有對王瑞芬再說一句話,含淚一笑,轉身向右順門走去。

且說在武英殿西暖閣中,當費珍娥叩了頭站起來,李自成在對她說話時,又一次被她的美麗容顏所打動。尤其是她的一雙眼睛是那樣黑白分明,光彩照人,最使他動心和吃驚。當費珍娥從他的面前離開,聽見環佩聲出了暖閣,乍然間他的心中有一種惘然若失之感。但是他馬上對自己說:「已經決定將她賞給羅虎了,縱然是天仙也不能留下!」他從片刻的茫然心情中醒來,命窗外的宮女去武英門向傳宣官傳旨,速叫吳汝義進宮,然後轉望羅虎,親切地輕輕叫道:

「小虎子!」

羅虎趕快到御前跪下,俯首聽旨。

李自成問道:「孤今日召你進宮,你知道是為了何事?」

「臣不知道,請陛下明示,有錯即改。」

李自成微微一笑,說道:「不是為你有錯才召見你,是為你應該褒揚。孤聽說你在通州駐軍,每日勤於練兵,軍紀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頗有名將之風。還聽說你每日練兵之暇,讀書寫字,也常與當地文士往還,向他們虛心求教。你的這些情況,在目前咱們大順軍將領中十分難得。孤聽王長順進宮來說了後,十分高興,所以特召你進宮一見。」

羅虎感動地說:「臣自幼跟隨陛下起義,受陛下教導,得能成長,至今受命一營主將。所有練兵之事,整飭軍律的事,都是遵照陛下往日教導,不敢忽忘。」

李自成問:「啊?是孤教導你的?」

「是的,陛下。臣與許多幼年孩兒,有許多是陣亡將士的子弟,編入孩兒兵營,不行軍就練武,一個個學會了十八般武藝,弓馬嫻熟。從前,咱老八隊人馬不多,敵不過明朝的官軍勢大,不是被追趕,就是被圍困,日子雖然困難,可大家都聽從陛下的話,不敢隨便騷擾百姓,有時還分出糧食救濟饑民。這樣年月,俺們孩兒兵都親身經過。」

李自成說:「是啊,我們過了許多艱難困苦的歲月,有幾次幾乎被官兵消滅!」

羅虎接著說:「咱們的人馬在潼關南原打了大敗仗,隨後潛伏在商洛山中,苦苦練兵,又整頓軍紀。臣那時已經是孩兒兵營中的一個小頭目,記得可清楚啦。陛下為整頓軍紀,獲得民心,連你親堂兄弟都斬啦。臣鴻恩叔是一員好將領,打起仗來勇猛向前,上刀山也不眨眼。斬他時,許多人都哭了,陛下也哭了。他待臣好像親叔叔一般,所以臣也瞞著陛下到他的墳前燒了紙,痛哭一次。就在困守商洛山中的一年多,我跟著陛下學會了如何練兵,如何講究軍紀。」

李自成想到目前的軍紀敗壞,也想到斬堂弟鴻恩的事,不由地心中感慨。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喉嚨裡「哦」了一聲。

羅虎接著說:「破洛陽之前,咱大軍駐紮在伏牛山的得勝寨一帶,也是天天練兵,整飭軍紀,深受百姓愛戴,所以百姓稱陛下是救星,稱咱們的人馬是仁義之師。那時,臣已經是孩兒兵營的總頭領。如何練兵,如何講究軍紀,臣在這時期又學了很多。」

李自成嘆息說:「可惜到了北京之後,許多大小將領把以往困難日子的事都忘記了,獨有你還牢記不忘,十分難得,難得!」

羅虎知道近來大順軍在北京城中駐紮,軍紀十分敗壞的事,看來皇上也知道了,所以才有此感慨。但是他在大順軍中是小字輩的將領,對自己所見所聞的事不敢陳奏,只等待皇上對他有什麼吩咐。

李自成含笑問道:「聽說有一次你的一哨人馬移防,你下令必須將駐地屋內院外,處處打掃乾淨,又將百姓家的水缸添滿,方許離開,這件事深為百姓們交口稱道。小虎子,從前孤不曾教過你,咱們老八隊可沒有這樣好,你是如何想到的?」

羅虎回答:「陛下,臣在孩兒兵營中長大,認識了字兒,學會讀書。去年進了西安,臣買到戚繼光的《練兵紀實》和《紀效新書》,認真讀了,悟出了許多道理。戚繼光從南方調到北方,任薊鎮總兵多年,所以通州城中上年紀的讀書人,知道他許多練兵治軍的故事。臣在通州,從老人們的口中聽到不少戚繼光的故事。前人做過的事,走過的路,俺從前不知道,現在跟著學唄。」

李自成點點頭,心中稱讚:「真好!」隨即又問道:「那替老百姓打掃清潔的事,也是跟戚繼光學的?」

「這是跟岳飛學的。」

「跟岳飛學的?」

「臣在西安時,有一位讀書人對臣講嶽武穆治軍的故事。他說書上記載,岳飛征討群盜,路過廬陵,夜宿什麼市鎮。第二天天色未明,將士們為主人打掃門庭,洗淨碗盆,挑滿水缸,然後開拔。這故事被臣記在心中,在通州有一哨移營時照樣行事,果然百姓們因久受官兵騷擾之苦,對這次移營的事傳為美談。」

「什麼書上寫的?」

「臣不知道。」

李自成在片刻的沉默中,暗暗點頭,在心中嘆道:「可惜我大順軍像小虎子這樣的後生太少啦!」此時,吳汝義不知皇上叫他何事,匆匆進來,在羅虎的一邊跪下。李自成命他平身,在一旁坐下,然後向羅虎含笑問道:

「你知道孤為何召你進宮?」

「臣不知道。在通州鬨傳吳三桂不肯投降,是不是又要打仗?」

「打仗的事今日不談,孤今日召見你是為著你的婚事!」

羅虎的臉色一紅,低下頭去,心中奇怪:「皇上為什麼提到此事?」

李自成接著說:「你是孤的得力愛將,義屬君臣,情同父子。你的父親早死,母親遠在陝西。如今孤為你選擇德容兼備女子,完成你的終身大事。小虎子,你的意下如何?」

羅虎臉紅心跳,俯首不言,等候皇上繼續說話。

李自成又說道:「孤方才召見的那個費宮人,才貌雙全,在數千宮女中十分罕見,孤將她賜你為妻,就在這幾天內為你成親。今日叫你進宮,就是為著此事。孤剛才故意讓你看見費宮人,可滿意麼?」

羅虎沒有做聲。李自成略感奇怪,轉過頭向吳汝義望了一眼。

吳汝義本來認為皇上很看中費珍娥,必會將費選在身邊。只要費珍娥受皇上寵愛,生育皇子,對自己也會有許多好處。沒想到皇上將費宮人許配給羅虎為妻。皇上近一兩天命他為羅虎趕快準備一處富麗堂皇的宅第,原來就為此事!他明白此事已無可改變,便對羅虎說道:

「羅虎,陛下恩賜你美女為妻,還不趕快叩頭謝恩!」

羅虎繼續沉默,想著那花白頭髮的、從年輕就守寡的、吃盡了苦難的母親,不由地兩眼充滿熱淚。

李自成以為羅虎是因為年輕害羞,不好意思說話,會心地微微一笑,同吳汝義交換了一個眼色,又向羅虎說道:

「自古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已經到了應該成家的年紀,恰好我大順軍又進了北京,建立了大順江山,由孤主持為你完婚,正是時候。國恩家慶,雙喜臨門,何況孤念你在孤的身邊長大,自幼忠心耿耿,屢立戰功,所以孤將宮中一位仙女般模樣的美女賜你為妻。像這樣如花美眷,世上少有。孤擔心你不相信,所以在召見你的時候,特意召見費氏,使你親眼看看。你心中可喜歡麼?」

吳汝義催促說:「羅虎,趕快謝恩!」

羅虎不敢再拖延時間,抬起頭來說道:「陛下,臣風聞吳三桂在山海關不願投降,滿洲人又準備南犯,看來會有一場惡戰。臣請打過這一仗以後,再議婚事,目前暫且讓臣專心練兵,為陛下效命疆場。」

李自成有點兒愕然:「啊?你嫌費宮人的容貌還不夠美麼?還不稱心?」

吳汝義忍不住用責備兼愛護的口氣說:「羅虎,你莫要辜負聖心,費宮人可是天仙一般的人兒,在十三行省你打燈籠別想找到第二個!」

羅虎不怕皇上對他怪罪,大膽回奏:「請陛下恕罪,臣不是不知費宮人十分貌美,又有文才,只因臣為孝順寡母著想,寧願娶一個不美也不醜的農家女子為妻,也不要娶一個從皇宮中出身的天仙美女。」

李自成在心中稱讚羅虎對母親的孝心,但是笑著說道:「常言道,女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費珍娥雖然有花容月貌,在宮中是公主的伴讀宮女,可是一嫁給你,便成了你家媳婦,如何敢不孝順你的母親?」

羅虎說:「陛下知道,臣家是幾代佃戶,無衣無食,有一年,臣母在帶著臣討飯時候,看見財主家的兩條狼狗撲了上來。臣那時只有五歲。臣母為護著臣不讓狼狗咬傷,她自己卻給狼狗咬傷了。從那以後,手背上留下一個大疤,右腿走路一瘸一瘸。另外,她小時出天花沒錢醫治,臉上留了一些麻子。自古兒不嫌娘醜,可是費宮人她肯在我母親的面前行孝麼?她肯替臣母洗衣做飯麼?臣娶了一個美貌媳婦,不但不能行孝,反而要臣母侍候,這妻子臣不敢要!請陛下恕臣違命之罪!」

李自成聽了羅虎的誠懇陳詞不能不心中感動,但是轉念一想,不覺大笑。

「小虎子,」他說,「孤既欽賜婚配,這事豈不想到?你放心,孤定要使你母親享福,使費宮人在你母親前做一個孝順媳婦!」

羅虎不敢相信,低頭不語。

李自成接著說道:「‘忠孝’二字,天經地義,必須講求。你娶妻先想到孝敬母親,孤甚歡喜。」他轉望吳汝義:「子宜,孤命你為小虎子準備一處很好的公館,一應陳設,都要講究。你可準備得有了眉目?」

吳汝義站起來說:「為羅虎尋找的公館已經就緒,是一處世襲侯府的新蓋府第,尚未居住。明朝亡國,侯爺被我們逮捕,拷掠追贓,聽說已經死了。新蓋的房子已經派數十名兵丁打掃,各種陳設,都會在三四天內佈置齊備。羅虎成婚時需要的新袍服,命裁縫們日夜趕製,不會遲誤。費珍娥的出嫁吉服,聽說宮中倉庫有為宮眷們準備的現成東西,可以挑選使用。」

李自成說:「你果然會辦事兒!你今日趕快差人去壽寧宮問明費珍娥的生辰八字,再將羅虎的生辰八字,都告宋軍師,由軍師手下的官兒們替他們合一合八字,明日就換庚帖,擇定拜堂吉日,越快越好。」

羅虎說道:「陛下欽賜婚配,臣實實感戴皇恩,不敢違抗。可是臣母出身寒微,只有我這一個兒子,娶來的兒媳婦不能在身邊行孝,反而受媳婦的白眼,臣的心……」羅虎忽然流出熱淚,哽咽起來,說不下去。

李自成受羅虎的真情感動,收斂了臉上笑容,慢慢說道:

「你對母親有如此孝心,實在可嘉。自古道:求忠臣於孝子之門。所以真正的忠臣必是孝子,從你的身上可以證明。你所擔心的是新媳婦能不能孝敬婆母,所以你寧願娶一個農家姑娘,不願娶皇宮中的一個美女。這擔心可以不必。孤已替你想了。」李自成轉向吳汝義問道:「你知道孤為何命你為羅虎佈置一處如侯伯宅第一樣的公館?」

吳汝義站起來恭敬答道:「臣也在猜想,但皇上睿智淵深,臣不明白皇上的用心。」

李自成的臉上又露出笑容,對羅虎說道:「你是立過許多大功的一員虎將。遠的不說,單說去年十月間殲滅孫傳庭的一戰,關係何等重大。是你,率領數千騎兵,潛行密縣山中,繞出臨汝之北,在白沙附近截斷明軍糧道,使孫傳庭全軍潰敗。隨即,你日夜追擊潰軍,混在潰兵中佔了潼關。孫傳庭率殘兵敗退臨潼,你又緊緊追趕,進入臨潼,在一陣混戰中殺死了孫傳庭。當然別的將領也出了力量,可是你的功勞不同一般。在西安時候,許多武將都受了封爵,孤故意留下一些功臣到北京舉行登極大典後再行加封。你和吳汝義,還有李友、雙喜等多人,都準備在北京進行封爵,以示開國大慶。孤為著替你辦婚姻大事,昨日在心中已經決定,不必等候登極大典,提前封你為潼關伯,同時晉升你為制將軍。明日,諭禮部為孤準備敕書,在賜你封爵時候,也封你母親為相應品級的誥命夫人。你是新朝伯爺,你母親是誥命夫人。費宮人縱然美如天仙,豈敢輕視婆母?」李自成忽然哈哈大笑,問道:「小虎子,你還怕新媳婦不肯孝順貧窮的婆母麼?」

羅虎伏地叩頭,哽咽說:「陛下想得如此周到,臣不敢再有顧慮。臣母如蒙誥封,臣縱然戰死沙場,也難報皇恩萬一!」

李自成在此刻聽到羅虎說出「戰死沙場」的話,微微覺得不吉,望著吳汝義說道:

「子宜,你帶羅虎下去,速去準備一切!」

這天下午,關於是否應該對吳三桂用兵的事,有資格參與密議的大臣,分別在兩個地方進行密商。一個是劉宗敏住的地方,即從前田宏遇府中內宅的一個院落。如今為著商議機密大事,這院落戒備森嚴,並且仿效歷代制度,在天井院中,離廳堂臺階前三丈遠的地方,豎了一面豹尾旗。不管任何文武官員,縱然是提營首總將軍府中的重要人員,不奉特許,誰也不能越過豹尾旗前進一步。

今天在這裡參加機密會議的人員很少,統共不到十個人,都是制將軍。李侔既是制將軍,而且為豫東起義將士一營主將,是副軍師李巖的兄弟,文武雙全,所以他在劉宗敏的眼中是一位較有分量的人物,自然也參加了這次會議。

另一個地方是在軍師府的一座小院中,院門口設有警衛,閒人不許入內,小院肅靜已極,只聽見一隻麻雀在樹枝上啾啾地叫了兩聲,隨即飛向別處。隔著簾子,堂屋裡坐著正軍師宋獻策、副軍師李巖,天佑閣大學士牛金星,兵政府尚書喻上猷,文諭院掌院學士顧君恩。按照一般道理,文諭院就是明朝的翰林院,與國家軍事無關,顧君恩參與重大的秘密軍事會議卻是另有道理。李自成在襄陽初步建立中央政權,號稱新順王,改襄陽為襄京,然後就討論下一步用兵方略,當時有三個重要建議,顧君恩的「先佔西安,然後揮軍北伐」之策,被李自成採納了,大受稱讚。到了西安之後,是否立刻進兵幽燕,宋獻策、李巖和大將田見秀都主張先鞏固已經佔領的各省地方,暫緩攻佔北京,大違李自成心意;而顧君恩與許多新降文臣都主張趕快攻佔北京,皇上應該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李自成果然親率大軍東征,順利地攻破北京,完成了顧君恩在襄陽建議的用兵方略。在西安建立大順朝時,李自成命喻上猷做兵政府尚書,而沒有用顧君恩。這是因為喻上猷平生也喜歡談兵,在明朝做過兵科給事中和高階官吏,聲望較高,而顧君恩在明朝僅僅是一個拔貢,沒有官職,同喻上猷的資歷和聲望不能相比。另外李自成看出他生性浮躁,不宜做兵部尚書;為著報答他在襄陽建議的軍事方略,命他做文諭院掌院學士,特准他參與重要的軍事密議。由於這種特殊原因,所以顧君恩今日也被邀出席軍師府機密會議。

當兩個地方進行機密會議的時候,西華門內的一座用紅牆圍起來的巍峨宮院中,李自成焦急地等待著親信的文武大臣們的會議結果,而他自己也在不停地想著對策。

今日午膳後他沒有時間回寢宮休息片刻,急急忙忙地召見羅虎和費珍娥,又召見了吳汝義。當決定了羅虎和費珍娥的婚事以後,他就專心考慮著如何打仗的問題。他有時對著京東各州縣和山海衛一帶的地圖研究,有時從御案邊突然站起,在暖閣中走來走去,有時不自覺地從心中發出來無聲的問話:

「立刻就東征麼?趁東虜來犯之前就打敗吳三桂麼?……」

他正想差人分別去首總將軍府和軍師府詢問會議結果,忽然雙喜進來跪下,雙手將一個密封的緊急文書呈上。李自成心中一驚,問道:

「是什麼緊急文書?」

「回陛下,兒臣聽說是吳三桂給軍師府送來一封火急文書,宋軍師和牛丞相看過以後,立刻命書記官抄一份轉給汝侯,將原件密封,差一中軍,送來宮中,囑兒臣立即轉呈御前。」

一聽說是吳三桂從山海關來的緊急文書,李自成馬上就想著是不是關於投降的事?是降還是不降?……他一邊胡亂猜想,一邊匆匆拆封。他從大封套中抽出來一個略小的封套,上邊用恭楷書寫:

敬請

宋軍師大人閱後賜傳

吳兩環老將軍大人鈞啟

大明關寧總兵平西伯行轅緘

李自成一看這信封上所用的稱謂就不禁動怒,但是還猜不到信的內容。他一邊匆匆開啟吳三桂給他父親吳襄的家書,一邊在心中說道:

「他仍自稱大明平西伯,十分可惡,分明是已無投降之意,又給他父親來封信,何意?」

他抽出了吳三桂給他父親的家書,看了一遍,氣得臉色都變了,手指也微微打顫。他又將書信要緊的話重看一遍,雖然信中用了一些典故他不能全懂,但是基本意思是明白的:他要造反!他將手中的書信向案上一拋,猛捶一拳,脫口而出地罵了一句:

「可惡!膽敢如此不恭!」

李雙喜猛吃一驚,忽然抬起頭來。李自成不等他開口說話,命他叫傳宣官分頭去軍師府和首總將軍府,叫正在商議軍事機密的文武大臣火速進宮,都來御前議事。

雙喜說道:「回父皇,剛才軍師府的中軍說,牛丞相,宋、李兩軍師,喻尚書們為了吳三桂的事,馬上來宮中向皇上面奏。」

「汝侯和幾位大將呢?……快傳諭他們火速來御前議事!」

「聽軍師府來的中軍說,宋軍師和牛丞相們先去首總將軍府,稍作商議,一同進宮。」

「你不要等,快差人去首總將軍府,催文武大臣們速來宮中!」

「遵旨!」

李雙喜叩頭退出,回到武英門值房,立刻命一傳宣官飛馬往首總將軍府傳旨,催劉宗敏率領正在會議軍國大事的文武大臣們火速進宮。直到此刻,李雙喜不知道吳三桂的書信中所言何事,只能從父皇的神情突變,以拳捶案,罵了一句,以及急召文武大臣們火速進宮,猜到必是吳三桂那方面有意外情況,但是究竟出了什麼驚人變故,他不能知道底細,不知道吳三桂的家書中寫了何事,竟然使皇上如此惱怒。雙喜既吃驚,又不免焦急。他雖然是李自成的養子,又是不離李自成左右的扈駕親將,然而自從李自成在西安建國以後,他們之間便有了新的關係,君臣禮制森嚴。這新的關係遠遠大過了父子關係。在往年,儘管他的年紀不大,在武將中地位不高,但是李自成要處理的許多緊要大事,他都知道,有時李自成主動地告他知道。如今成了君臣關係,皇上要處理的和所考慮的許多大事,輕易不對他說明,而他也不敢詢問。他在值房中坐立不安,向手下人囑咐一句話,便匆匆出了武英門,向東出了右順門,率領十名親兵,到東華門騎上戰馬,向首總將軍府的方向奔去。

李自成重新拿起吳三桂的書信,打算再一次從頭到尾細看一遍。恰在這時,王瑞芬進暖閣送茶來了。他暫時停止看吳三桂的家書,將目光轉向俊美而溫柔的宮女。在往日,每當他看到王瑞芬的桃花般的臉頰,聞見她身上散發的清幽芳香,他總是情不自禁地端詳著她的桃腮和雲鬢,嘴角掛著微笑,縱然不問她一句什麼話,也要目送她輕盈地走出暖閣。但今天,他看見她進來,看見她將成化瓷蓋碗香茶小心地捧出嵌金絲朱漆托盤,放在御案上;看見她在小心地向御案上放茶碗時,向吳三桂的書信上偷偷地瞟了一眼;看見她立刻轉過身子,走到紫檀木雕花鈿螺的茶几旁邊,沒有一點響聲,在鎏金的狻猊爐中添了香,他的眼光追著她不放,看見她右鬢邊的絹制紅玫瑰花在眼前晃動,看見她恭敬而又膽怯地瞟他一眼,看見她似乎想對他說什麼話但不敢做聲。他的臉上沒有了溫和的微笑,而只有嚴肅和沉重的神色。而王瑞芬呢,她瞟見了御案上放著的書信,她看清了信封的濃墨大字,絲毫不誤,是吳三桂寫給他父親的家書,她在心中說道:

「果然不出娘娘擔心,山海衛出了大事!」

竇妃自從今天上午宮女們登上右順門樓悄悄觀禮,看見了種種情況,加上她中午為皇上侍膳,已經心中明白,大概從山海衛來了不好的訊息。她已經死心塌地要做大順皇帝的一位賢妃,將自身和一家人的榮辱禍福同大順朝的國運綁在一起,所以她午膳後回到仁智殿寢宮休息,對國事放心不下,暗囑王瑞芬留心皇上的一切動靜,隨時告她知道。剛才,站在武英殿西暖閣窗外的兩個宮女聽見皇上怒捶御案,罵了一句粗話,又急於呼喚文武大臣進宮議事,王瑞芬很快就知道了,竇妃也跟著知道了。王瑞芬藉故為皇帝送茶和添香,窺探動靜,果然偷瞟見御案上放著吳三桂的家書。雖然她不能知道信上寫的什麼,但是看見信封上寫的字也就夠了。

竇美儀聽了王瑞芬的悄悄稟報,心頭猛然一沉,暗自問道:

「吳三桂的一封家書如此重要,難道他竟敢抗拒不降!」

她喜讀史鑑,關心國事,但苦於沒法猜透李自成的主張。只是從一些跡象看,她估計會打仗,會向山海衛出兵。她還估計,在御前會商之後,皇上將迅速差遣一員大將,率領十萬精兵,火速東征。她聽說大順軍來到北京的是二十萬人馬,一直信以為真,所以她認為皇上必將派十萬人馬去征討吳三桂,而皇上自己則坐鎮北京,登極大典將如期舉行。

竇美儀一向深信女子以柔順為美德,所以自從她被選在大順皇帝身邊,受到寵愛,便立志做一個不嫉不妒,不幹朝政的賢妃。但是她只願大順的國運昌盛,江山永固,四海歸心,不願意繼續發生戰爭,更不願在北京近處有兵戎之禍,使生靈塗炭,動搖大順根基。她越想心思越亂,憂從中來,不可排遣,但是她不能同身邊任何宮女說出她的憂慮,只是在心中暗暗嘆氣,默默祝願說:

「陛下,‘和戰’二字,斷自宸衷,您可要反覆思量。須記著兵兇戰危,莫憑一時之怒!」

因為王瑞芬前來送茶和添香,李自成將吳三桂的家書放下,目光轉移到王瑞芬身上。等王瑞芬離開暖閣以後,他從御座上站起來,在暖閣中彷徨許久,考慮打仗的事。後來,他在心中嘆道:「看來改為初八日登極的事,又不能如期舉行了!」他重新到御案前邊頹然坐下,拿起吳三桂的家書,再看一遍,那信上寫道:

不肖男三桂泣血再拜,謹上父親大人膝下:兒以父蔭,熟聞義訓,得待罪戎行,日夜勵志,冀得一當,以酬聖眷。近日邊警方急,寧遠巨鎮,為國門戶,附近衛所淪陷幾盡。兒方嘗膽臥薪,力圖恢復,不意李賊猖獗,犯我神京。兒奉先皇密詔,棄地勤王。無奈先皇有棄地不棄民之嚴旨,兒只得攜遼民數十萬眾入關,士民顛沛於道路,將士遲滯於荒原,使兒不能率輕騎星夜趕程,坐失戎機。兒竊思居庸天險,可為屏障,而京師藉天子威靈,朝野奮起,必可堅守待援。不意我國無人,望風而靡。迨兒進山海關時,賊已過居庸而南矣,良可痛心!

吾父督理御營,勢非小弱;巍巍萬雉,何至一二日內便已失墮?兒欲卷甲赴闕,事已後期,可悲,可恨!

側聞聖主晏駕,臣民戮辱,不勝眥裂。竊意吾父素負忠義,大勢雖去,猶當奮椎一擊,誓不俱生。不則刎頸闕下,以殉國難,使兒縞素號慟,誓復不共戴天之仇,不濟則以死繼之,豈非忠孝媲美乎!不料我父隱忍偷生,負君降賊,來書諄諄,訓以非義,既無孝寬禦寇之才,復愧平原罵賊之勇。夫元直柔弱,為母罪人;王陵、趙苞二公,並著英烈。我父赫赫宿將,矯矯王臣,反愧巾幗女子!父既不能為忠臣,兒亦安能為孝子乎?兒與父訣,請自今日。父不早圖,賊雖置父鼎俎之旁以誘三桂,不顧也。男三桂再百拜。

李自成再一次將吳三桂的家書看了一遍,在心中對自己說道:「不能再等待啦,馬上出兵!趁東虜來犯之前……」

他正要傳雙喜進殿,雙喜匆匆地進來了。他聽見聲音,轉過身子,趕快問道:

「你差傳宣官們分頭去叫議事的文武大臣們速來宮中,已叫去了麼?」

雙喜跪下說:「回陛下,兒臣差過兩個傳宣官之後,還怕耽擱時候,又親自騎馬前去。兒臣剛出東安門不遠,迎面遇見汝侯同議事的大臣們騎馬前來,此刻已經到了。」

「他們現在何處?」

「現在武英門候旨。」

「快叫他們進來!」

雙喜出去傳旨時候,李自成轉望御案,「砰」的一聲,又在吳三桂的家書上捶了一拳。

職方司——明代兵部所轄四司之一,全稱是職方清吏司,掌管輿圖、軍制、城隍、鎮戍、簡練、征討之事,其最重要的是掌管天下輿圖,圖上詳載地理險易,道路遠近。

海錯——即海味。

築——音zhù,古代的絃樂器,有十三根弦,用竹尺擊弦發音,所以叫做「擊築」。

慷慨傷懷,泣數行下——是竇美儀背誦《史記·高祖本紀》中的原句。

先意承旨——皇上的心意尚未說出,她已經想到了,並且按照皇上的心意行動。

西邊——武英殿坐北朝南,西邊是右邊。朝臣上殿時文左武右,所以羅虎從西邊的臺階上去。

書上記載——見於南宋人周密所著《齊東野語》卷二十《嶽武穆御軍》條中。

廬陵——在今江西吉安。

十三行省——明朝繼承元朝的行政區域劃分,全國分為十三行省。後雖略加改動,但習慣上仍稱為十三行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