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李自成(卷四) 姚雪垠 第1頁,共2頁

劉宗敏和牛金星在李自成面前坐下以後,從皇上的臉色上已經明白了唐通和張若麒沒有從山海關帶回好訊息,劉二虎曾經探得的訊息果然確實。原來劉體純向李自成密奏的吳三桂和滿洲兩方面的情況,宋獻策和李巖已經在昨夜分頭告訴了劉宗敏和牛金星。為著不影響大順軍心和北京民心,劉體純所探知的訊息還沒有向他們之外的任何人洩露。直到現在,在李自成身邊的吳汝義和李雙喜都不清楚。從昨夜聽到宋獻策告訴的探報以後,劉宗敏因為身負著代皇上指揮大軍的重任,所以比牛金星更為操心目前局勢,單等著唐、張今日回京,報告吳三桂的真實態度,然後迅速同皇上決定大計。儘管還沒有同皇上和牛、宋等人共同商議,但是他心中認為必須一戰,並且已經考慮著如何打仗的事。

牛金星昨夜同李巖談話以後,心中也很吃驚,但是他沒有想到戰爭會不可避免。他總覺得,吳三桂的父母和一家三十餘口已經成為人質,寧遠已經放棄,關外城堡盡失,只憑山海孤城,既無退路,又無後援,目前大順軍威鼎盛,他如何敢不投降?他降則位居侯伯,永保富貴;抗命則孤城難守,全家有被誅滅之禍。牛金星直到此時,仍然認為吳三桂決不會斷然拒降,不過是討價還價而已;只要給他滿意條件,等北京舉行了登極大典,天命已定,吳三桂的事情就會解決。但是當他看見了李自成的嚴峻神色,他的心裡突然涼了半截。

李自成望著劉宗敏和牛金星說道:「昨日劉二虎在武英殿面奏吳三桂無意投降,在山海衛加緊做打仗準備,又說東虜調動兵馬,勢將乘我在北京立腳未穩,大舉南犯。孤認為情況險惡,出我們原來預料,所以命獻策和林泉兩位軍師連夜將情況告訴你們。只是須要今天聽到唐通、張若麒的回奏,孤才好同你們商議個處置辦法。」

劉宗敏問道:「張若麒與唐通剛才如何向皇上回奏?」

李自成說:「同二虎探得的情況一樣,吳三桂不願投降,決定頑抗。如今他沒有公然為崇禎帝、後發喪,也沒有馳檄遠近,公然表明他與我為敵,只是他擔心實力不足,意在緩兵,等待滿洲動靜。目前這種局勢,兩位軍師看得很透。獻策,你說說你的看法。」

宋獻策對劉宗敏和牛金星說道:「張、唐二人昨晚住在通州,天明以後趕到北京,不敢回公館,先到軍師府休息打尖,將奉旨去山海衛犒軍與勸降之事,對我與林泉說了。隨後我們帶他們進宮,來到文華殿,將吳三桂的情況面奏皇上,正如皇上剛才所言。在軍師府時,我詢問得更為仔細,按道理;吳三桂接到我皇諭降的書信與犒軍錢物,應有一封謝表。他知道北京將於初六日舉行登極大典,他縱然不親自前來,也應差遣專使,恭捧賀表,隨唐通來京,才是道理。然而這兩件應做的事他都沒做,只是口頭上囑咐欽使,說他感激李王的盛意,無意同李王為敵。至於降與不降的事,他推說他手下的文武要員連日會議,意見不一,使他不能夠在頃刻中斷然決定。他還對他們說道,自從錦州、松山、塔山、杏山等地失陷以後,他率領遼東將士堅守寧遠孤城,成為山海關外邊的惟一屏障,全靠他手下數萬將士上下齊心,如同一人。近來原是奉旨入關勤王,不料北京已失,崇禎皇帝殉國,全軍痛心。他若斷然降順李王,恐怕遼東將士不服,所以他請求稍緩數日,容他與手下的文武們繼續商議投降大事。」

劉宗敏罵道:「他媽的,這是緩兵之計,故意拖延時間!」

牛金星接著向皇上說道:「請陛下恕臣料事不周之罪。臣以常理度之,吳三桂必降無疑,不意他憑恃山海孤城,竟敢拒降!」他轉向宋獻策和李巖說道:「吳三桂沒有差專使捧送降表來京,已是悖逆;竟然受到我皇犒軍厚賜,也不叫我朝使者帶回一封書子以表感謝,殊為無禮!」

李巖回答:「此事,我問過二位使臣大人,據他們言,因吳三桂聞知東虜正在調集人馬,準備南犯,他忙於部署軍隊,確保關城重地,所以對皇上犒軍之事來不及修書申謝。至於投降之事,他自己願意,只是手下文武要員,意見不一。至遲不過三五日,倘若關寧文武鹹主投降,而山海城平安無事,他將親自來京,不敢請求封爵,但求束身待罪闕下,交出兵權,聽候發落。他還說,在他來北京之前,將先給他父親寫來一封家書,稟明他的心意。當然,這些話都是遁辭,也是他的緩兵之計。」

劉宗敏問:「吳三桂要投降滿洲麼?」

宋獻策回答:「他另外有如意算盤。以愚見揣度,他目前還沒有投降滿洲之意。」

劉宗敏恨恨地說:「他媽的,他打的什麼鬼算盤?」

宋獻策說道:「張、唐二位在軍師府已經對我與林泉說了。他們剛才對皇上面奏吳三桂的情況時,皇上看出他們口中吞吞吐吐,便要追問。我怕皇上聽了會大為震怒,所以不待詳奏就叫他們退下休息去了。他們退出以後,我向陛下奏明,陛下果然生氣。目前東虜正要乘我朝根基未穩,大舉南犯,而吳三桂不忘故君,既不肯降順我朝,也無意投降滿洲。吳三桂的如意算盤是,滿兵進長城後,在北京近郊同我大順軍發生大戰,而他吳三桂在山海關按兵不動,養精蓄銳,坐收漁人之利。此為吳三桂之上策。退而求其次,他也不投降滿洲人,只向滿洲求援,借兵復國,為君父復仇。倘若此計得逞,雖然以後得以土地、歲幣報答東虜,將永遠受滿洲挾制,但他仍會得到一個明朝的復國功臣之名。當然這是中策。為吳三桂設想,最下策是投降滿洲,不但以後永遠受制東虜,且留下萬世罵名。以獻策愚見判斷,吳三桂手中有數萬精兵,不缺軍糧,不到無路可走,他不會投降滿洲。」

劉宗敏又問:「吳三桂因知道滿洲人即將大舉南犯,必然趁機對我提出要挾。唐通等可對你說出什麼真情?」

宋獻策淡淡地一笑,說道:「吳三桂由唐、張二位轉來對我們要挾的話,我已奏明皇上。我以為此時最可慮者不是吳三桂,而是東虜南犯,所以我剛才已經勸諫皇上,對吳三桂暫示寬容,不必逼得過緊。老子說,‘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目前我國家草創,根基未固,東虜突然乘機南犯,其志決不在小。今之滿洲即金之苗裔。已故老憨皇太極繼位以後,繼承努爾哈赤遺志,經營遼東,統一蒙古諸部,臣服朝鮮,又數次派兵進犯明朝,深入畿輔與山東,一心想恢復大金盛世局面。去年他突然死去,多爾袞扶皇太極的六歲幼子繼位,自為攝政。以獻策愚見看來,多爾袞必將繼承皇太極遺志,大舉南犯。倘若他的南犯之計得逞,一則可以為恢復金朝盛世的局面打好根基,二則可以鞏固他的攝政地位,滿洲國事將完全落入他的掌握,沒有人能夠與他抗衡。所以我反覆思考,目前我國家的真正強敵是多爾袞,不是吳三桂。吳三桂雖然抗命不降,且對我乘機要挾,但我們對吳三桂千萬要冷靜處置,不使他倒向滿洲一邊。」

劉宗敏和大順朝的許多將領一樣,由於多年中總在同明軍作戰,沒有考慮過滿洲人的問題,已經形成了一個習慣性的思維軌道,依舊將吳三桂看成大順朝當前的主要大敵,而不能理解在崇禎亡國之後,大順朝的主要對手變成了以多爾袞為代表的滿洲朝廷。多年來漢族內部的農民戰爭忽然間轉變為漢滿之間的民族戰爭,這一歷史形勢轉得太猛,宋獻策和李巖新近才有所認識,而李自成還不很明白,劉宗敏就更不明白。劉宗敏暫不考慮滿洲兵即將南犯的事,又向軍師問道:

「軍師,吳三桂如何對我要挾?你簡短直說!」

宋獻策說:「吳三桂要張若麒與唐通轉達他的兩條要求:第一,速將太子與二王禮送山海衛,不可傷害;第二,速速退出北京,宮殿與太廟不許毀壞。」

劉宗敏突然跳起,但又坐下,說道:「我明白了,再沒有轉彎的餘地!」他轉向李自成:「陛下,你如何決定?」

李自成在初聽到軍師奏明吳三桂的議和條件後,確實十分震怒,將御案一拍,罵道:「豈有此理!」但是他並非那種性情浮躁的人,在盛怒之下能夠自我控制,迅速地恢復冷靜,思考了東征問題。此刻他的主意差不多已經定了,向正副軍師問道:

「你們的意見如何?」

宋獻策知道皇上的主意是出兵討伐,站起來說:「吳三桂因知道東虜不日將大舉南犯,所以不但敢抗拒不降,而且還逼我送去太子、二王,退出北京。如此悖逆,理當剿滅,不留肘腋之患。但微臣望陛下對吳三桂用兵之事慎重為上,只可容忍,施用羈縻之策,不使他投降滿洲,就是我朝之利。只要我們打敗滿洲來犯之兵,吳三桂定會來降。」

「林泉有何意見?」李自成又向李巖問道。

李巖回答說:「臣也望陛下慎重。」

李自成又問劉宗敏:「捷軒有何主張?」

劉宗敏望著宋獻策問:「據你看來,目前吳三桂同滿洲人有了勾結沒有?」

宋獻策說:「據目前探報,吳三桂同滿洲人尚無勾結。」

「既然這樣,」劉宗敏說道,「我認為滿洲人尚在瀋陽,距我較遠,也尚在調集兵馬;可是吳三桂手中有數萬精兵,佔據山海衛,離我只有數百里路,可以說近在身邊,實是我大順朝心腹之患。據我判斷,不出數日,吳三桂在山海衛準備就緒,必將傳檄各地,聲言為崇禎帝、後復仇,以恢復明朝江山為號召。到那時,畿輔州縣響應,到處紛紛起兵,與我為敵,南方各省也會跟著響應。一旦吳三桂在北方帶了一個頭兒,樹了一個在北方的榜樣,成了明朝的大忠臣,明朝在南方的眾多將領和封疆大吏,誰肯投降?誰不與我為敵?我的意見是,乘滿洲兵尚未南犯,先將吳三桂一戰擊潰。消滅了吳三桂,奪取了山海關,可以使滿洲人不敢南犯,明朝的南方各將領聞之喪膽,畿輔各州縣都不敢輕舉妄動。此事不可拖延,謹防夜長夢多。對吳三桂用兵之事務要火速,要趕在滿洲人來犯之前將他打敗。」

李自成頻頻點頭,又向牛金星問道:「牛先生有何主張?」

牛金星慌忙站起來說:「陛下,今日之事,所繫非輕,難於倉猝決定。請容臣與兩位軍師在下邊反覆討論,務求斟酌得當,然後奏聞。捷軒身經百戰,胸富韜略,在軍中威望崇隆,無出其右。他剛才所言,堪稱宏論卓識,非臣所及。只是如必要用兵,也請侯爺回去與幾位心腹大將一起密議,熟籌方略,務求一擊必中,而且只可速戰速勝,不可屯兵于堅城之下,拖延戰局,使東虜得收漁人之利。俟今日下午文武重臣們分別討論之後,今晚或明日上午進宮,舉行御前會議。陛下天縱英明,遠非群臣所及,如此安危大計,總要斷自聖衷。」

李自成想著牛金星的話很有道理,向劉宗敏看了一眼,見宗敏也沒有別的意見,隨即說道:

「就這樣吧,今日下午由捷軒同補之召集李友等幾位將領一起商議是否對吳三桂馬上用兵,今晚捷軒和補之來武英殿面奏。下午,丞相和兩位軍師加上喻上猷、顧君恩一起詳議,晚上你們五位一同來武英殿面奏。孤聽罷文武們的意見,再作斟酌。明日早膳以後,在武英殿舉行御前會議,制將軍以上全來參加,聽孤宣佈應變之策。」

牛金星問道:「陛下,六政府侍郎以上都是朝廷大臣,是否參加御前會議?」

李自成沒有做聲。牛金星因為皇上平日不叫朝中一年來新降的文臣們參與重大的軍事密議,所以不敢再問。

劉宗敏問道:「皇上,原來安排初六日舉行登極大典,可是眼下應該火速部署軍事,準備大軍出征。事情千頭萬緒,哪有時間準備登極?」

李自成心中猶豫,轉望軍師。

宋獻策說:「本來四月初六,初八,初十,十二,都是大吉大利的日子,所以擇定初六登極。如今既然軍情有變,不妨改為初八日登極。在這數日內,一邊準備出征軍事,一邊等候吳三桂的訊息。倘若吳三桂有了賀表,軍情緩和,初八日登極大典如期舉行,不再延期。」

李自成只怕來北京登極的大事吹了,心中猶豫,轉望牛金星。

牛金星說:「軍師所言,頗為妥帖。既然唐通等說吳三桂正在與他手下文武商議投降之事,兩三日內應有結果,等一等訊息也好。」

李自成說道:「孤同意改為初八日登極,可以由內閣傳諭各衙門文武百官知道,只說演禮尚不很熟,不要提軍情一字。」

眾文武叩頭退出以後,等候在文華門值房中的吳汝義隨即進來,在御前跪下說道:

「啟奏陛下,羅虎已經從通州來到,現同親兵們在午門前朝房中休息,等候召見。」

「他來了好,好。你先安排他們用膳,也安排一個臨時住處。午膳後,孤須稍事休息,準在未時一刻,你帶羅虎到武英殿見我,不可遲誤。」

吳汝義直到此刻,不知皇上急於召見羅虎是為了何事,更不知為什麼昨天面諭他趕快為羅虎佈置一處堂皇的公館,愈快愈好。他很想問個明白,但現在他所盡忠服侍的不再是從前義軍中的闖王,而是大順皇帝,所以他不敢多問,說了一聲「遵旨!」他伏地叩頭之後,正要退出,李自成又吩咐說:

「將金銀寶物運回長安的事,你要火速準備,不可遲誤。午膳後,你將小虎子帶到武英門,候旨召見,你就只管去辦你的事。幾日之內,一定得把運送金銀的事準備停當!」

吳汝義乘機問道:「為何如此火急?」

李自成小聲說:「恐怕免不了一場惡戰,不可不預做準備。不過,這話不可洩露,你自己心中有數好啦。」

吳汝義不敢再問,心情忽然沉重,恭敬退出。

李自成在龍椅上又坐了片刻,聽不見隱約的鼓樂聲,知道皇極門演禮的事早已完畢。想著竟然沒有親自觀看演禮,而登極的日子又改為初八,初八這日子會不會又有變化?……事情不可捉摸,使他的心中悵然。他暗暗地嘆了口氣,啟駕回武英殿了。

進了北京以來,李自成從沒有像今日上午這樣感到心情鬱悶和沉重。在走往武英殿的路上,他吩咐雙喜,立刻差人去兵政府職方司將京東各府州縣和山海衛一帶的輿圖取來,放在文華殿的御案上,備他閱覽。到了武英殿西暖閣剛剛坐下,宮女們立刻進來,有的捧來香茶,有的向博山爐中添香。隨即,王瑞芬體態輕盈地進來,跪在李自成的面前奏道:

「啟奏皇爺,娘娘說皇爺昨夜睡眠欠安,今日五更起床,一直忙到如今。如今還不到午膳時刻,請聖駕回寢宮休息。」

李自成問道:「你們剛才可服侍娘娘在右順門樓上觀看百官演禮了麼?」

王瑞芬抬起頭來含笑回答:「蒙皇上聖恩特許,奴婢率宮女們服侍娘娘在右順門樓上觀看演禮,想著後天皇上就要舉行登極大典,舉國歡騰,天下更新,所以娘娘和宮女們無不心花怒放,巴不得明日就是四月初六。」

李自成聽了王瑞芬的話,在心中稱讚王瑞芬不愧原是田妃的貼身宮女、承乾宮的「管家婆」,果然與眾不同,不但與西安秦王府的宮女們迥然不同,與明宮中眾多宮女相比,她也是一隻鳳凰。然而聽了王瑞芬的美妙言辭,只能使他想著局勢的意外變化,想著她們還不知道登極大典的事已經改期為初八日,連初八日也有些渺茫。他不肯流露他的不快心情,勉強含笑說道:

「你快告訴在殿外侍候的太監們,去傳諭御膳房,午膳孤想吃羊肉燴餅。還有,午膳時命西安來的樂工奏樂。」

王瑞芬答應一聲「遵旨!」叩頭退出。片刻後重新進來,站在皇上面前,等候別的吩咐。李自成又說道:

「你差一宮女,去壽寧宮傳諭費珍娥前來。」

王瑞芬的心中一動,問道:「皇爺,是傳費珍娥沐浴薰衣,好生打扮,晚膳後來寢宮?」

「命她午膳後到武英殿來。」

「午膳後麼?」王瑞芬又問,怕自己聽錯時間。

「交未時以後前來。」

王瑞芬覺得奇怪,但是不敢再問,說道:「費珍娥不同於一般宮女,奴婢馬上親自去壽寧宮傳旨吧。皇上不到寢宮去休息一陣?」

「你去吧,孤要一個人稍坐片刻。」

王瑞芬回到仁智殿寢宮,將皇上要在武英殿暖閣稍坐片刻以及命她去傳諭費珍娥於午膳後來見皇上的事,都向竇妃奏明,然後往壽寧宮去了。

竇美儀在右順門樓上觀看演禮時,因沒有見李自成登上左順門樓,後來又見牛金星和劉宗敏匆匆離去,使她的心中狐疑,擔心出了意外大事。隨後又看見四位御史從皇極門的東邊步步退行,導駕而出,而迎接來的卻是空輦,登時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她遵照明宮中祖宗規矩,不敢過問國事,也不敢隨便打聽,但是她很想知道朝廷上到底出了什麼大事,所以才命王瑞芬去武英殿請聖駕回後宮休息,以觀動靜。她心中明白,皇上儘管出身草莽,以三尺劍奪取了明朝江山,但自古英雄都愛美人,所以自從她蒙受皇恩,來到仁智殿寢宮居住,皇上每日萬幾之暇,總來後宮休息,為的是要她陪伴。她也明白,新皇上的心中也喜愛王瑞芬,只是新皇上不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貪戀女色之君,所以他不肯「召幸」瑞芬,也不「召幸」費珍娥和別的宮女,獨使她專寵後宮。如今皇上不肯回後宮休息,要一個人在武英殿稍坐片刻,分明是心中煩悶,需要獨自思慮大事。但是後天就要舉行登極大典,忽然有何事使皇上心中煩惱?

更使竇美儀心中不安的是,皇上要在午膳後召見費珍娥。皇上遲早要納珍娥為妃,費珍娥將與她平分恩寵,這事情在她的思想中早有準備,而且她已經決定做一個通情達理的賢妃,不與費珍娥爭風吃醋。可是,為什麼皇上不傳諭費珍娥於晚膳後來到寢宮,而偏要在午膳後在武英殿暖閣召見?她反覆尋思,終於有些恍然:大概皇上要在登極之日,對她和費珍娥同時冊封!為著馬上就要冊封,所以事前要告訴費珍娥,以便她做好準備。竇美儀是個細心人,在喜悅中不免要進一步猜想皇上將冊封她們什麼名號。她大概可以封為淑妃,那末費珍娥也是淑妃麼?倘若費珍娥暫不封妃,莫非第一步將封為選侍?再其次封為什麼嬪,什麼貴人,以後逐步加封?……

過了一陣,王瑞芬從壽寧宮傳旨回來,先到武英殿向皇上覆命,然後回仁智殿寢宮向竇妃稟報。竇妃含笑問道:

「費珍娥接旨之後是不是十分高興?」

王瑞芬回答說:「娘娘,費珍娥的年紀雖小,心計很深,不同於一般女子。她跪下去聽了我口宣聖旨之後,照例說道:‘奴婢遵旨,謝恩!’叩頭起立,臉上看不出有一絲笑容。」

「你回來到武英殿向陛下覆命,陛下又說了什麼話?」

「皇上正在用心看一本攤在御案上的輿圖,只是‘哦’了一聲,沒有別的吩咐。旁邊放著另一本輿圖尚未開啟,黃綾封面上貼著紅紙書籤,題寫著《大明皇輿圖》,下有一行小字寫明卷數和地方,奴婢不曾看清。」

「從前乾清宮的御案上可曾放過這樣書?」

「從前奴婢奉田皇貴妃之命送東西去乾清宮,也看到崇禎皇爺的御案上放有這樣的書,那時開封被圍,河南戰事吃緊,崇禎皇爺日夜焦思,坐臥不安,時常查閱輿圖。聽魏清慧說,《大明皇輿圖》有許多本,由兵部職方司嚴密保管,皇帝調來查閱後仍然交還。娘娘,眼下皇上正忙於準備登極,怎麼有閒工夫查閱輿圖?」

竇妃不覺想到皇上未駕臨左順門樓上憑窗觀看演禮,劉宗敏和牛金星中途離去的事,心中很覺詫異。但是她掩飾了心中的不安,對王瑞芬淡淡地微笑說:

「我們的大順皇帝是天下之主。古人說,‘四海之內,莫非王土。’他於百忙中查閱輿圖,也是應有之事。……啊,我們只管說話,皇上用午膳的時候到了。」

王瑞芬趕快率領幾個宮女往武英殿服侍皇上午膳。竇妃本來可去可不去,但她一則為要看一看皇上的神情,二則要使皇上心情愉快,勸他努力加餐,所以她稍微打扮一下,也帶著四個宮女去了。

李自成已經從西暖閣出來,在一張供御膳用的朱漆描金大案子旁邊面南的龍椅上坐下。大案上已經擺了二十幾樣葷素菜餚,山珍海錯,但還在繼續增加。丹墀上開始奏樂。往日李自成午膳時鐘鼓司的樂工們奏明朝宮廷的皇家音樂,以琵琶、笙、簫、鐘磬為主,鑼鼓幾乎不用,樂聲雍容幽雅。今天李自成命他從西安帶來的樂工奏樂,不但用了大鑼大鼓、鐃、鈸、簫、笛,還用了銅號、嗩吶。演奏起來,樂聲雄壯,高亢嘹亮,使人感到好像在原野上凱旋時奏的軍樂。竇妃生長於明朝宮中,對這樣的音樂很不習慣,尤其感到嗩吶聲刺耳。但是她為著使皇上高興,裝作很願欣賞的神情,桃花色的面頰上掛著微笑,腮上的酒窩兒有時深深地陷了下去,而她的含著淺笑的潤澤的雙唇和明眸皓齒特別使李自成感到動心。妃子在皇帝面前服侍御膳,一般是立在身邊。李自成對竇妃十分寵愛,特命她坐下陪膳。竇美儀躬身謝恩,然後在皇上的對面小心坐下。王瑞芬立刻向兩個宮女使眼色,那兩個宮女隨即將準備好的鑲金牙筷,梅花形銀碟和銀湯匙放在竇妃的面前。李自成笑著問道:

「這鼓樂你喜歡聽麼?」

「臣妾生長於深宮之中,今日有幸聽關中來的樂工演奏此樂,可以想象陛下百戰雄風,所以十分愛聽。」

李自成說:「不知為何,孤今日忽然思念故鄉,所以命西安來的樂工奏樂。」

「陛下大功告成,猶念念不忘故鄉,這也是人之常情。漢高祖大功告成之後,回到故鄉,大宴十日。一日他乘著酒興,親自擊築,高唱‘大風起兮雲飛揚’,隨即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此事千古傳為美談。陛下成功不忘故鄉,正是英雄本色,也必會千古傳為美談。」

「你讀過的書如何記這樣清楚?」

「臣妾幾年中陪侍懿安皇后讀書,別無他事,所以《史記》中有一些好的文章幾乎都能背誦。」

「好啊,我大順宮中很需要你這樣讀書多才的賢妃!」李自成端起一杯明宮中制的長春露酒,一飲而盡,笑著問道:「漢劉邦功成還鄉,大會家鄉父老兄弟,歡笑宴飲,為何會慷慨傷懷,流出熱淚?」

「以臣妾想來,當時西漢國家草創,四夷未服,尤其北方的匈奴,兵勢強大,威逼中國,從周秦兩朝已經如此。劉邦深知創業艱難,守成也很不易,所以安不忘危,樂極忽悲,泣數行下,唱出了‘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詩句。」

「你解得好,解得好。給娘娘斟酒!」

竇美儀站起來說:「謝恩!」

李自成因竇妃講起漢高祖《大風歌》的故事,登時就想起了滿洲兵即將南犯的警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竇美儀從皇上臉上的神色變化猜到了可能是遼東有了重大軍情。她突然明白了為何今日上午皇上未到左順門樓上觀看演禮,而劉宗敏和牛金星正觀看演禮時匆匆離去。她不敢詢問一字,只是在心中說道:

「天啊,可千萬不要出重大事故!」

又上了幾道菜,緊跟著上一個繪著雙龍捧日的御用平鍋。一宮女揭開平鍋蓋子,竇美儀和眾宮女看見了裡邊盛的東西,都覺新奇,但不知是什麼。李自成又一次面露笑容,輕聲說道:

「這就是陝西的羊肉燴餅!」

宮女們盛了兩小碗,放在皇上和竇妃面前。李自成一聲吩咐,宮女們立刻為他換了一隻大碗。竇美儀在宮中生活了十幾年,從來沒有聽說過羊肉燴餅。她既嫌羊肉湯的氣味太羶,也嫌那烙餅掰成的小塊太硬。但是她身為妃子,凡事要小心地看著皇上的顏色行事,才能處處得到皇上的歡心。在明朝的後宮中,人們都知道,田皇貴妃之所以寵冠後宮,不僅依靠她天生美麗,也依靠她能夠時時「先意承旨」,博得皇上的歡心,被崇禎皇爺稱讚是「解語花」。所以竇美儀儘管不喜歡面前的羊肉燴餅,但是不得不裝作很喜歡的樣子,面帶微笑,好像吃得很香。好在後妃們一般都吃得很少,所以她儘可以稍嘗即止,李自成也不會對她勉強。她的臉頰上掛著微笑,眼睛裡含著微笑,但心中卻在猜想著皇上吩咐做羊肉湯燴餅,命原秦王府的樂工為他奏關中音樂,必是為什麼事動了思鄉之情。她不敢詢問一句,但又渴望知道一點訊息。當快要用畢午膳時候,她用溫柔的聲音向李自成試探著問道:

「陛下,臣妾愚昧無知,今日提起來漢高祖回故鄉的事,引動了陛下的鄉思,所以比往日多飲了幾杯酒。請饒恕臣妾隨口妄言之罪。」

李自成說:「這不怪你,孤確實思念關中。」停頓一下,他不覺帶著牢騷地說:「十個北京抵不上一個長安!」

竇美儀的心中猛吃一驚,不明白皇上為何說出此話,不敢詢問,反而故作理解的樣子嫣然一笑,掩飾了她心中的一團疑問,輕輕說道:

「陛下愛長安,定都長安,必將如唐太宗那樣成為千古開國英主!」

午膳很快結束。李自成漱口以後,本該回仁智殿寢宮休息,但是他揮手使竇妃和許多侍膳的宮女退下,只留下王瑞芬和四個宮女侍候,回到西暖閣的裡間,坐在龍椅上,輕輕對王瑞芬吩咐一句:

「傳諭武英門內的傳宣官,羅虎來到,立刻召見。你也去壽寧宮,傳費珍娥來!」

王瑞芬帶著一個宮女出去傳旨以後,李自成坐在龍椅上又翻閱山海衛一帶輿圖。但略看片刻,推開輿圖,閉目養神。留下的宮女見此情形,悄悄地退了出去。

其實,李自成何曾有工夫養神!他思慮著眼前的軍國大事,特別是對吳三桂和滿洲人作戰的大事,千頭萬緒,困難很多。他的心思沉重,情緒忽而憂慮,忽而激動,憂慮時不免後悔來北京太急……

還不到未時正,吳汝義帶著羅虎來到了武英門,坐在李雙喜的值班房中等候召見。他自己匆匆地辦事去了。

羅虎自幼就同哥哥羅龍和叔父羅戴恩跟隨闖王起義,在闖王的身邊長大。最初是一名孩兒兵,後來升為孩兒兵中的小頭目,又從小頭目步步提升,接替李雙喜和張鼐成了孩兒兵的總頭目,在闖營中的正式名號為「童子軍掌旗」。十八歲以後離開了童子軍營,屢立重要戰功,成為李自成得心應手的愛將之一。

儘管羅虎同李自成有這樣非同一般的歷史關係,但今天奉召前來,還是一直在心中七上八下。他一方面想著蒙皇上單獨召見是對他的「殊恩」,一方面他從吳汝義的口中知道王長順在皇上的面前很說了關於他在通州練兵方面的許多好話,又知道吳汝義奉了皇上口諭要為他火速在北京預備一處極好的住宅,各種陳設用物都要十分講究和嶄新,皇上為什麼突然有這樣決定?為什麼傳諭他今日上午一定從通州趕來?羅虎懷揣著這些不清楚的問題,往武英殿來見皇上。

羅虎自從李自成在河南稱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以後,就不能常到李自成身邊,有事也不能直接到李自成的面前稟報。李自成在襄陽稱新順王之後,羅虎直接同他見面的機會又少了許多。去年冬天,李自成到了西安,將明朝的秦王府作為暫時的大順皇宮,忙於建立新朝,正式設立中央政府的各大衙門,包括丞相府、軍師府、首總將軍府、六政府衙門等等,又頒佈了《大順禮制》,羅虎能夠見到李自成說話的機會更少了。在前幾年,李自成同羅虎的關係親如父子,到西安後變成禮儀森嚴的君臣關係,原來的感情大半消失,像幾年前闖王有時拍拍他的頭頂或擰擰他的臉蛋兒的事情,再也不會有了。

羅虎由傳宣官帶領著,步步向雄偉的武英殿走去,原來是七上八下的心情變得十分緊張,不免怦怦亂跳。丹墀前用漢白玉雕龍欄板隔成三部分丹陛。中間的丹陛是一塊雕刻著精緻的雙龍護日和雲朵潮水的很大的長方形漢白玉陛板,陛板兩旁也各有九級臺階。但這是御道,不許文武百官通行。百官只許從御道左右,隔著雕龍欄板的九級臺階上下。羅虎知道中間不許走,正想從東邊的臺階上去,但傳宣官使個眼色,他恍然明白,跟隨傳宣官從西邊輕輕地拾級而上,登上了丹墀。從前羅虎只聽說皇宮中每一座殿前都有一個地方叫做丹墀,是群臣向皇上行禮朝拜的地方,如今才明白原是一個四方平臺,用漢白玉鋪地,左右和前邊有雕工精美的白玉欄板圍繞。丹墀兩邊立著高大的銅仙鶴、銅獅子、銅鼎。武英殿的簷下恭立著兩個太監、兩個宮女,一動不動,等候召喚。好一座巍峨的武英殿,從正殿內到殿外,從丹墀上到整個院落,森嚴肅靜,雖有人卻好似空寂無人。倒是有一隻小麻雀站在一株古柏的高枝上,可能感到天氣陰冷,啾啾地叫了兩三聲,不再叫了。這小麻雀的啾啾聲更增加武英殿宮院中的肅靜意味。

羅虎原以為皇上坐在武英殿的寶座上等他覲見,不料在丹墀上抬頭偷看,但見正殿中間有一個類似大廟正中的木製神龕,離地三尺,一色金黃,莊嚴精巧,而龕中的黃緞御座卻是空的。皇上坐在哪兒?他有意向傳宣官詢問,但不敢出聲。那青年傳宣官彷彿明白了他的心意,將他的袖子輕輕地拉了一下。他忍耐著疑問,在心中對自己說:「跟著走吧!」小心跨過了一道朱漆高門檻。

進了武英殿之後,傳宣官引著羅虎向左走,約一丈遠處,中有一門。一宮女掀開黃緞門簾,羅虎隨傳宣官進了西暖閣的外間。又一宮女掀開第二道門的黃緞門簾。他躬身屏息地進了裡間暖閣。傳宣官走在前邊,向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躬身奏道:

「啟稟皇爺,羅虎來到!」

羅虎又一陣心跳,在李自成腳前三尺遠的地方跪下,在緊張中將暗自背誦了多遍的兩句話琅琅說出:

「臣威武將軍羅虎奉召進宮,參見陛下,祝陛下萬壽無疆!

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含笑說道:「羅虎,你近日駐軍通州,仍然刻苦練兵,與士卒同甘苦,並且在練兵之餘,讀書寫字。孤知道後十分欣慰,所以特意叫你進宮,當面告訴你又到你為孤建立大功的時候啦。孤想你已經二十一歲了……」

羅虎忽然聽見門簾響動,同時看見皇上將未說完的話停住,向門口望去。他仍然恭敬地跪在地上,不敢回頭一看,但知有人用輕輕的碎步走到他的背後,同時帶來一股清雅的脂粉香。他明白這進來的是一個服侍皇上的宮女。隨即他聽見站在他背後的宮女向皇上說道:

「啟奏皇爺,待選都人費珍娥已經來到,現在殿外候旨。」

「帶她進來!」

傳旨的宮女迅速退出暖閣。羅虎已經風聞費珍娥是宮中一個美貌宮女,皇上有意選為妃子。所以他趁費宮人尚未進來,趕快說道:

「陛下有事召見宮人,臣請回避。」

「你不用迴避,暫且平身,站在一旁等候。」

羅虎叩頭遵命平身,退立一旁,不敢抬頭。

片刻之間,羅虎聽見一陣環佩丁冬之聲隨著清雅的香氣,從外邊進來。羅虎更加不敢抬頭,不敢偷看一眼,但他知道進來的不只是一個女子,而是三四個人,只有走在中間的女子發出環佩丁冬聲和首飾上發出輕微銀鈴聲。羅虎在心中判斷:這就是那個姓費的宮女,皇上將納她為妃的美人。

羅虎只看見費宮人的紅羅長裙和半遮在長裙下的繡鞋,但是他已經感到這位費宮人必有驚人之美。他有心偷看一眼,但是沒有膽量,頭垂得更低了。

王瑞芬退到一旁,像鴻臚官贊禮一般,嬌聲說道:

「費珍娥向皇上行禮!」

費珍娥跪下,向皇上叩頭行禮,用略帶緊張情緒的柔聲說道:

「奴婢費珍娥恭頌陛下早定天下,萬壽無疆!」

李自成含笑問道:「費珍娥,你知道孤今日召見你為了何事?」

「奴婢不知。」

「你抬起頭來,聽孤口諭。」

費珍娥遵命抬起頭來,大膽地讓李自成端詳她的面容。李自成又一次心中猛然一動,又一次為她的美貌吃驚,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心中說道:

「將她留下!留在身邊!封她貴人!」

費珍娥的目光同李自成的目光相遇以後,出於少女的天然害羞之情,迅速低下頭,避開了李自成的炯炯目光。儘管她似乎看見了李自成臉上的那種不同尋常的神情和溫和的微笑,但是她沒有改變對李自成的刻骨仇恨,在心中暗暗地說:

「你得意吧,你貪戀女色吧,我豈是竇美儀之輩!我為皇上和皇后報仇的日子快到了,即使被剁成肉醬也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