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從武英殿啟駕片刻後,竇美儀先由四個宮女捧著香爐,從作為皇帝寢宮的仁智殿出來,也登上右順門樓。隨後,王瑞芬帶一群花枝招展的宮女,帶著一股香氣,登上右順門樓。竇美儀的臉上和鳳眼蛾眉處處掩藏不住湧出內心的喜慶笑容,面對窗子坐下,而十來個宮女侍立在她的左右。
李自成已經在文華殿西暖閣的龍椅上坐下,神色沉重。滿洲人正準備興兵南犯和吳三桂想據守山海關抗拒不降,這兩個軍情探報最使他放心不下。他從昨天下午起,就暗暗地盤算著不得已時的作戰方略。但是他對吳三桂的投降仍抱著幾分希望。他反覆思索,既然崇禎已經亡國,江山易主,吳三桂再忠心保明朝已經沒有多大意義,而且也沒有什麼前途,何況吳三桂的父母和一家三十餘口已經成了人質,全家性命決定於他降與不降。他欽差張若麒和唐通送去了犒軍白銀四萬兩,黃金千兩,又答應仍封吳三桂為伯爵,世襲罔替,這樣的寵遇厚恩,應該使他傾心歸順。所以儘管宋獻策和李巖都認為吳三桂抗拒不降的成分為多,但是不見到派去的使者回來,他總是仍希望避免作戰,為大順的北伐軍儲存元氣,以應付滿洲人的來犯。
一個小太監用銀托盤捧來蓋碗香茶,放在御案上,輕輕地退了出去。隨即吳汝義進來,跪下去叩了一個頭,奏道:
「臣已遵旨為羅虎安排一座好的宅院。他很快就會到京。稍事休息後,臣即帶他進宮陛見,聽皇上重要面諭。」
李自成點點頭,心中暗想:可惜像小羅虎這樣的得力將領太少了!
「唐通和張若麒還沒回來?」他問道。
「回陛下,唐通和張若麒已經回京。他們昨夜宿在通州,今日早晨趕回京城。」
「快傳他們來見我。」
「剛才臣接到軍師府稟報,說二位欽差正跟隨兩位軍師從軍師府騎馬前來,稍候片刻就會到了。」
吳汝義叩頭退出之後,劉宗敏和牛金星進來,行禮之後,李自成叫他們坐下,說道:
「昨晚發生的兩件事,孤已知道。眼下北京人心不穩,我們原來不曾料到。看來吳三桂的及早投降同後日順利登極,兩件事至關重要。觀看演禮後,我們再仔細商議。五鳳樓上的鐘聲已經響過一陣,此時文武百官正在進入午門。你們趕快到左順門樓上,觀看演禮。孤要等張若麒和唐通來面奏去山海關的結果,他們跟隨獻策快來到了。」
劉宗敏說:「我風聞吳三桂不願投降,張若麒與唐通進宮就可以完全清楚。倘若吳三桂敢抗拒不降,請陛下決定辦法,不能留下他成為後患。」
「你說的很是。」李自成停一停,接著又用堅定的口氣說道:「等孤聽了欽差面奏之後,我們就商議辦法。江南未平,東虜又將進犯,我們對身邊的吳三桂一定要先下手為強。消滅他之後再打敗滿洲南犯之敵!」
劉宗敏和牛金星從李自成的面前退出以後,出了文華門,向左順門走去,心頭上都有一種沉重情緒。昨天晚上,宋獻策分別拜訪了劉宗敏和牛金星,將劉體純探到的滿洲人正在調動八旗人馬和吳三桂準備據守山海關不肯投降的絕密訊息告訴了他們,所以他們在文華殿見過聖駕之後,一面向左順門走去,一面在想著皇上很快就會聽到張若麒與唐通的稟報。是否要對吳三桂用兵,這是大順朝一件大事,在今明兩日內就要決定了。
李雙喜對今天的演禮非常感興趣,帶著四個小校,肅靜地站立在左順門的硃紅門檻裡邊。只見他向身邊一名小校吩咐了幾句話,那小校不敢怠慢,立刻走下臺階,打算從金水河和午門之間穿過,奔往右順門去傳令。但是剛剛抬步,聽到李雙喜小聲吩咐:「繞皇極門後邊過去!」小校恍然明白,立刻退出左順門,越過一道石橋從宮牆外邊往北,奔往文昭閣去了。
正在這時,劉宗敏和牛金星到了。李雙喜帶他們登上左順門樓,憑窗坐下,當即有侍衛用朱漆托盤捧來了兩杯香茶放在几上。劉宗敏回頭說道:
「雙喜兒,你不要在此看了,快回文華門值房去。皇上召見張若麒與唐通,有什麼重要訊息,你立刻前來稟報!」
李雙喜恭敬地回答一聲「是!」下樓去了。當他回到文華門時,聽見從皇極門前丹墀上傳過來靜鞭三響,同時看見張若麒與唐通跟隨著宋獻策和李巖帶著一群僕從進東華門了。
李自成正等著欽差來見,忽聽見從皇極門前傳來了連續三次響亮的鞭聲,他的心中一動,暗想道:「這是靜鞭三響!」果然,停了片刻,又從皇極門前傳來了鼓樂之聲。李自成心中明白,群臣的隆重演禮開始了。直到此時,他仍然希望劉體純昨天所面奏的山海關訊息不十分確切;縱然吳三桂有不降之心,但經過張若麒與唐通力勸,總該有轉念餘地吧?
李雙喜回到文華門不一會兒,宋獻策和李巖帶著張若麒與唐通也到了。宋獻策和李巖為著尊重新朝的朝廷體統,很自然地停留在文華門內,也不敢大聲說話,只是輕聲叫雙喜進去啟奏皇上。李自成正盼著他們來到,對雙喜說道:
「快叫他們進來!」
宋獻策、李巖等在御前叩頭以後,李自成命他們坐下,隨即問道:
「二位前去山海關犒軍勸降,結果如何?」
張若麒與唐通不約而同趕緊站立起來,按照幾天來在歸程中反覆議好的措詞,由張若麒向新主躬身回答:
「啟奏陛下,臣與唐將軍奉旨攜鉅款赴山海關犒軍,宣佈陛下德意,勸說吳三桂從速降順。吳三桂拜收陛下諭旨與犒軍鉅款,頗為感激,確有願降之意。但關寧將士,人數眾多,也有人不願投降,誓為明朝帝、後復仇,不惜一戰。遇到這種情況,吳三桂十分猶豫,希望陛下諒其苦衷,寬限數日,使他能與關寧將領從容商議。」
李自成一聽,明白吳三桂想用緩兵之計,等候「東虜」大軍南下,在心中暗說:
「二虎的探報果然確實!」
他沒有馬上再問,而是想到了對山海關用兵的大事。就在他沉默無言的片刻之間,從皇極門前隱約傳來了音樂聲和鴻臚寺官的贊禮聲,這更增加了他對吳三桂的惱恨。想了一想,他接著問道:
「吳三桂可知道孤將於四月初六日舉行登極大典?」
唐通趕緊回答:「臣一到山海關即將皇上登極大典的日子告訴了他,希望他能親率一部分文武官員來京,參與盛典。」
「他不肯前來?」
「是的,陛下。」
「也不肯派遣官員送來賀表?」
「是的。請陛下息怒。」
李自成又問道:「聽說吳三桂加緊備戰,督催軍民日夜不停,將西羅城繼續修築,尚未完工,是不是決意對孤的義師負隅頑抗?」
張若麒與唐通被逼問得背上出汗,只好回答說是。此刻使他們惟一放心的是,他們同吳三桂談的一些不利於李自成的私話,連吳三桂的左右將領都不知道,李自成縱然英明出眾,也決無猜到之理。
李自成繼續問道:「兩位愛卿在山海衛,可聽說滿韃子的動靜麼?」
張若麒答道:「臣在吳三桂軍中,風聞瀋陽多爾袞正在調集滿蒙八旗人馬,將有南犯舉動。但東虜何時南犯,毫無所知。」
「吳三桂會不會投降滿洲?」
唐通說:「臣與吳三桂都是前朝防備滿洲大將,蒙受先帝特恩,同時封伯。只是臣知天命已改,大順應運龍興,故於千鈞一髮之際,決計棄暗投明,出居庸關迎接義師,拜伏陛下馬前。吳三桂世居遼東,對內地情況不明,所以至今對歸誠陛下一事尚在舉棋不定,這也情有可原。但說他投降滿洲,實無此意。半年以前,因關外各地盡失,寧遠孤懸海邊,北京城中曾有謠言,說他投降滿洲。他為著免去朝中疑心,請求將父母和一家人遷居北京。如今他父母和一家三十餘口都在陛下手中,成為人質,怎能會投降滿洲?以臣看來,他目前只是因為世為明臣,深受明朝國恩,不忘故主,加上將士們議論未決,所以他尚在猶豫。請陛下稍緩數日,俟他與關寧文武要員商議定了,縱然不能親自來京,也必會差一二可靠官員恭捧降表前來。」
「他自己不能來麼?」
「東虜久欲奪取山海關,打通進入中原大道。如今滿洲人已經佔據寧遠及周圍城堡,與山海關十分逼近。吳三桂聞知滿洲人調集兵馬,又將入犯。他是關寧總兵,身負防邊重任,自不敢輕離防地。」
「你們帶去他父親吳襄的家書,勸他投降大順,情辭懇切。他沒有給他父親回一封書子?」
「臣離開山海關時候,吳三桂因關外風聲緊急,忙於部署防虜軍事,來不及寫好家書。他對臣與唐將軍說:二三日內將差遣專人將他的家書送來北京。」
李自成對張若麒與唐通的忠心原來就不相信,欽差他們去山海關犒軍和勸降也只是為著他們與吳三桂曾經共過患難,想著他們可以同吳三桂深談,而他們也願意受此使命,為大順立功。經過此刻一陣談話,李自成不但知道他們沒有完成使命,而且對他們更加疑心。李自成看見宋獻策的眼色是希望停止詢問,卻忍不住又問一句:
「唐將軍,吳三桂負隅頑抗的心已經顯明,但孤仍不想對他用兵。你不妨直言,他可曾說出什麼不肯投降的道理?」
「陛下英明,請恕臣未能完成欽命之罪。吳三桂不忘明朝,自然會有些非非之想。臣不敢面瀆聖聽,有些話臣已向宋軍師詳細稟報,請陛下詢問軍師可知。」
宋獻策趕快站起身來,含著微笑說:「吳三桂不忘故君,向陛下有所懇求。雖然是想入非非,但也是事理之常,不足為怪,容臣隨後詳奏。二位欽差大人日夜賓士,十分鞍馬勞累,請陛下允許他們速回公館休息,倘陛下另有垂詢之事,明日再行召見。」
李自成明白軍師的意思,隨即改換了溫和的顏色,向張若麒與唐通說道:
「二位愛卿連日旅途勞累,趕快休息去吧。」
張若麒與唐通都如釋重負,趕快跪下叩頭,恭敬退出。
李自成目送張若麒與唐通從文華殿退出以後,臉上強裝的溫和神色很快消失,望著宋獻策和李巖問道:
「對吳三桂的事,你們有何看法?」
李巖望一望宋獻策,跪下回答:「陛下,以臣愚見……」
「卿可平身,不妨坐下議事。」
李巖叩頭起身,重新坐下,接著說道:「以臣愚見,吳三桂不肯投降,決意據山海關反抗我朝,事已顯然。但是他自知人馬有限,勢孤力單,所以他既不肯上表投誠,也不敢公然為崇禎縞素髮喪,傳檄遠近,稱兵犯闕。他已經知道多爾袞在瀋陽調集人馬,將要大舉南犯,所以他要拖延時日,等待滿洲動靜,坐收漁人之利。臣以為目前最可慮的不是吳三桂不投降,而是東虜趁我大順朝在北京立腳未穩,大舉南犯。滿洲是我朝真正強敵,不可不認真對待。」
「卿言甚是。」李自成對李巖輕輕點頭,立刻命殿外宮女傳諭李雙喜叫汝侯劉宗敏和丞相牛金星速來文華殿議事。
劉宗敏和牛金星坐在左順門上,憑窗觀看演禮。他們都是平生第一次觀看大朝會禮節,自然是頗感新鮮。但是因為皇上遲遲未來,設在他們中間稍前的龍椅空著,所以他們一邊觀看演禮,一邊記掛著皇上召見張若麒與唐通的事。劉宗敏在惦記著欽差去山海關勸降的事,同時又考慮到不得已時同吳三桂作戰的許多問題。牛金星畢竟是文人出身,對將會發生的戰爭雖然也不免擔心,但是更想著不會打仗,吳三桂會投降大順。由於這兩位文武大臣在觀看演禮時的心態不同,所以牛金星始終是面露微笑,那神情,那風度,儼然是功成得意的太平宰相;而劉宗敏始終是神色嚴峻,心頭上好像有戰馬奔騰。
與左順門隔著皇極門和午門之間的寬大宮院,竇妃率領一群宮女悄悄地站在右順門樓上觀看演禮。右順門的窗子緊閉,竇妃和宮女們都將窗紙戳破小孔,用一隻眼睛向外觀看。那從丹陛下邊分兩行排列到內金水橋的皇帝儀仗,首先映入她們的眼簾,隨即她們看到文武百官在細樂聲中依照鴻臚鳴贊,御史糾儀,按部就班,又按品級大小,在丹墀上邊站好。忽然,有四個文臣,身穿藍色方領雲朵補子朝服,冠有雉尾,步步倒退而行,自皇極門東山牆外出現,引導一個由四個太監抬著的空步輦,後邊跟隨著幾個隨侍太監,轉到皇極門前邊,步輦落地。丹墀上和丹墀下兩班樂聲大作。當步輦出現時,鴻臚官高聲鳴贊,百官在樂聲中俯伏跪地,不敢抬頭。隨即那倒退而來的四個文臣和八個隨侍的太監好像扈送著聖駕,進入殿內。百官依照鴻臚官的鳴贊,三跪九叩,山呼萬歲。身邊的一個宮女驚奇地向竇妃小聲問道:
「娘娘,怎麼那四個文臣步步倒退?」
竇妃說道:「這叫做御史導駕。真正大朝會,聖駕先到中極殿休息,然後有四位御史前去請駕出朝。聖駕秉圭上輦,御史們走在輦前,步步後退而行,叫做導駕。」
演禮繼續進行。竇妃卻將視線移向正對面的左順門樓上。使她感到奇怪的是,那御座始終空著。她已經命宮女問過在樓下伺候的武英殿太監,知道坐在御座左邊的身材魁梧的武將是劉宗敏,右邊的是丞相牛金星。到此刻,皇上還沒有親自觀看演禮,此是何故?
又過了一陣,她看見分明是雙喜將軍來到左順門樓上,向劉宗敏和牛金星說了一句什麼話,這兩位文武大臣登時起身,隨雙喜下樓而去。竇美儀的臉色一寒,不覺在心中驚叫:
「天哪,一定是出了大事!」
自從成了新皇帝的妃子以來,她完全將自身和一家人的命運同大順朝的國運拴在一起了。現在一看見劉宗敏和牛金星匆匆地下了左順門樓向東而去,她無心再觀看演禮,便默默對王瑞芬一點頭,率領宮女們下了右順門樓,回仁智殿的寢宮去了。路上,她心中暗想:皇極門隆重演禮這樣的大事,文臣們怎可如此思慮不周,竟讓太監們在鼓樂聲中簇擁著空輦上朝,多不吉利!
豫北三府——衛輝府、懷慶府、彰德府均在黃河以北。
渥丹——鮮紅而潤澤。此是習用的古漢語詞。
早起——這兩個字構成一個名詞,即早晨、清早之意。「起」字讀去聲音如「氣」字,讀音較輕。
雲板——銅製打擊樂器,形似雲朵,故稱雲板。此處作傳遞訊息之用。
揭帖——臣下呈給皇上的一種公文,為著迅速奏明事件或意見,形式上比奏本隨便,稱做揭帖。另外,不具名的招帖,用以攻擊或揭露別人的醜聞隱惡也叫揭帖。
金磚——故宮主要宮殿鋪地的磚頭,是由特殊的工藝製成,質地十分細膩,耐磨,呈灰黑色,俗稱金磚。
宮制鮮花——就是宮中所制的假花,多以絹製成,色彩鮮豔如真,稱為「相生花」。
舉國——全京城。國是京城的代稱。
世襲罔替——封建的封爵制度,一種是逐代降一等級,數代之後停止;一種是永遠儲存初封爵位,叫做世襲罔替。「罔替」即不終止。
石橋——紫禁城中的內金水河在左順門北邊不遠處從地下流過宮牆,經過石橋,仍由地下從文華殿宮院西邊轉向北流,在端敬殿和省愆居之間穿過宮牆向東。
文昭閣——俗稱文樓,在皇極殿與皇極門之間,與西邊的武成閣(俗稱武樓)東西遙對。
方領——明代官服定製是圓領,大順朝改為方領。
秉圭——拿著一種叫做圭的東西,長條形.美玉製成,古代帝王或諸侯行禮時秉在手裡。
左邊——按唐宋以來的一般制度,左為上,文左武右。但劉宗敏已經封侯,且李自成欽定劉宗敏位居大順朝文武百官之首,所以同牛金星在一起時,坐在左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