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他們在四月末抵達了克洛·呂斯城堡,這裡正位於達·芬奇在安布瓦斯鎮上的那座公館的旁邊。盧瓦爾河從旁邊靜靜地流過,河岸上的樹木也都長出了新芽。

他們騎馬走進了大門,一位男僕領著他們沿著林蔭路走了過去。將馬匹交給了馬伕之後,他們隨著那個男僕走進了公館。在一間廣闊而通風良好,窗戶直面後花園的房間裡,達·芬奇正身著黃色長袍躺在一座躺椅上。他的身上半蓋著一條毛毯,銀髮與鬍鬚蓬鬆散亂,頭頂甚至已經開始了謝頂。但是他的眼睛仍舊炯炯有神,並且他仍然掙扎著坐起來歡迎了他們。

「親愛的朋友們,我真高興你們能來!艾蒂安,把酒和蛋糕端上來!」

「不,先生,您可不能吃蛋糕,更別提喝酒了。」

「瞧瞧,是誰在付你薪水,你沒個數麼?哦,先別忙著回答,我的錢也是那人付的,我知道!所以,照著我說的去做好了!」

男僕鞠了一躬,然後很快在精美的餐桌上擺上了餐盤。在他離開之前,他再次向著達·芬奇的客人們鞠了個躬,「抱歉,家裡太雜亂無章了,但老爺子從來都是這樣的。」

馬基雅維利與埃齊奧不禁相視一笑。精美的餐桌與精緻的餐盤,這一切就像是立在混亂不堪的實驗室中的一座天堂島一樣。看樣子,達·芬奇的邋遢是這輩子都改不了了。

「最近感覺怎樣,老朋友?」埃齊奧找了把椅子在科學天才面前坐了下來。

「雖然我不想抱怨,但我總是想,能動彈動彈該多好,」達·芬奇努力地提高了自己的聲音。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埃齊奧說到,他擔心老友只是在搪塞而已。

「不不,我可不是說我要掛了,」達·芬奇有些生氣,「我是在說英格蘭,他們的國王正忙著打造海軍。所以我真想去他們那兒,把我的潛水艇賣給他們。你知道,威尼斯的那幫吝嗇鬼可不想為我花一個子兒!」

「他們肯定不會想去造那東西的。」

「不,問題不在這兒!」

「好啦,難不成你在這兒還放不下奇思妙想麼?」馬基雅維利插了句嘴。

達·芬奇回敬了一個氣沖沖的表情,「你覺得造個機械獅子叫做‘奇思妙想’?」他呵斥到,「是啊,那是我的僱主最近的請求!一頭機械獅子,它能慢慢走到你的面前,然後大聲咆哮,緊接著他的胸腔忽然開啟,從中伸出一大束百合花來!」他越說越氣,「確實是個奇技淫巧,華而不實的東西!是啊,我居然得做出個這東西來!飛機與坦克的發明者,我,居然得做出個這東西來!!」

「還是降落傘的發明者呢。」埃齊奧小聲地補充道。

「哦,對了,那張降落傘有用麼?」

「太有用了。」埃齊奧不禁擊節讚歎。

「那就好,」達·芬奇高興地一揮胳膊,但他的聲音很快就降了下去,「它幫了你的大忙,卻對我沒什麼好處。艾蒂安說的沒錯,現在我能填飽肚子的也就是熱牛奶而已。」

他們都沉默了下來。良久,馬基雅維利開了口,「你還仍然在繪畫嗎?」

這句話戳中了達·芬奇的傷心事:「我真是很想繪畫,但是……我已經沒那個能力了。我再也沒法完成畫作了,但是我把《蒙娜麗莎》交給了薩萊,這應該會讓他在退休後有個不錯的生活。似乎弗朗西斯很有興趣買下它,但要是你們的話,我一個子兒都不會收的。那並不是我最好的作品,我更喜歡為小薩萊畫的那副《施洗約翰》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空洞地望向了天空,「那個小傢伙啊,把他派走了可真是遺憾。我是多麼的想他啊,但可惜他在這兒並不開心,他更喜歡去照顧葡萄園哎……」

「對了,我這些日子也在種葡萄呢。」埃齊奧附和道。

「我知道的!那對你有好處,你這輩子都忙著砍聖殿騎士的腦袋了,現在這日子對你太合適了,」達·芬奇頓了頓,「但我擔心的是,他們恐怕今生都不會放過我們了,無論我們在幹什麼。所以,或許現在也該是聽天由命的時候了。」

「別這麼說!」埃齊奧喊了起來。

「有時候我們沒得選擇。」達·芬奇傷心地回應道。

一切又陷入了寂靜。良久後,又是馬基雅維利打破了尷尬,「你說這些幹什麼呢,達·芬奇?」

達·芬奇看了看他,「哦,尼科洛,我為什麼要掩飾呢?我很快就要撒手人寰了,所以我才會把你們找來。我們三個經歷了這麼多,但現在也到了我告別的時候了。」

「我聽說,你正準備與英格蘭的亨利國王碰面?」

「他是個精力充沛的傢伙,我本來是想去的,」達·芬奇回答道,「但是我已經沒法去了。恐怕這間屋子裡的東西將是我一生中見到的最後景象了,還有窗外的樹木,你知道的,現在是春季了,上面站滿了小鳥呢」。然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這讓兩位朋友不禁擔心了起來。但是達·芬奇終於還是動了動,「我剛才打盹了嗎?」他問道,「真沒想到……我沒時間去睡覺的,我已經睡了夠多了……也夠快了。」

然後他再次一言不發了起來。很顯然,他又睡著了。

「我們會等到明天再回去的。」埃齊奧禮貌地打了聲招呼。此後,他與馬基雅維利便站了起來,向著門口走了出去。

「明天記得再來啊!」達·芬奇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了起來,「我們還有很多話要談呢!」

他們連忙轉過了頭,只見達·芬奇正艱難地用手肘把自己支撐起來。他的毛毯落到了地上,於是馬基雅維利連忙上前將其撿了起來。

「謝謝,尼科洛,」達·芬奇看著他們,「我想,我的一生雖然都在學習怎麼生活,但或許……我只是在學習如何死亡吧。」

他們就這樣陪著達·芬奇過了一週的時間,直至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五月二日深夜,達·芬奇再也認不出他的朋友們了——他已經安詳地前往了天堂。

「喂,你聽到了謠言了麼?」當他們悲傷地返回義大利時,馬基雅維利對埃齊奧說道,「據說,達·芬奇居然是在弗朗西斯國王的懷裡安詳地死去的。」

埃齊奧哼了一聲,「看到沒,就算是國王,也會榨乾某些事兒的一切政治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