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孚島的總督對他們表示了熱烈的歡迎——這個義大利胖子的本名叫做佛朗哥,但他更喜歡別人稱他為斯比爾頓,這是個當地聖徒的名字。他很顯然已經厭倦了政壇上的爾虞我詐,轉而沉醉在肥甘足口的溫柔鄉里。於是,就在總督府對面的一處陽臺上,埃齊奧一邊欣賞著港口的那些映照在天鵝絨般碧藍天空中的棕櫚樹,一邊與船長敲定了下一步旅行的價碼。幾袋威尼斯銅幣轉手之後,埃齊奧前往雅典的旅程便有了著落。
「為了抵達目的地,」船長告誡說,「我們必須沿著海岸線前進。這條路我已經走過二十多遍了,儘管放心,肯定不會出事的。從那裡,你可以非常輕鬆地找到前往克里特甚至塞普勒斯的船。事實上,我們一到雅典我就會把你介紹給我的妹夫馬蒙先生,此後他會好好照顧你的。」
「多謝,」埃齊奧希望這船長不是在忽悠他。他很清楚,現在這位安南先生的船上載滿了名貴的香料——據他年少時從在佛羅倫薩當銀行家的父親那裡學來的知識,這些貨物會讓這艘船成為任何海盜眼中的一頓美餐。相比之下,就算是皮裡·雷斯先生的威名怕是也難以抵擋住這些亡命徒的慾火。而一旦在船上開打,迅捷與輕盈便將決定戰鬥的勝負。
於是第二天早上,他便進城買了一把做工精良的彎刀。價格一百銅幣,算是壓價有方吧。
「這下靠譜了,」埃齊奧自我安慰道。
隔天清晨他們便乘著潮水開始了新的航程,輕快的北風立刻鼓滿了風帆,一帆風順地將他們送往目的地。他們順利地向南駛去,海岸線始終位於他們左舷旁邊一英里的地方。日光和煦地映照著藍色的微浪,海風也不住地吹拂著他們的頭髮。大家都徹底放鬆了下來——當然,只有埃齊奧是個例外。
於是當他們抵達桑特島的南方時,該來的事情終於來了。此時他們正在遠海航行,以便最大限度地利用風力。此時風大浪急,太陽也向著西方的地平線落了下去。落日餘暉之下,人們眯著眼睛才能看清那個方向的狀況。水手們忙碌地將一根圓木從右舷丟了下去,以便讓船航行得更快一些。埃齊奧站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的勞動。
事後回想起來時,埃齊奧已經記不清是什麼吸引了他的注意了。他只記得有個像海鳥似的東西從船邊一掠而過,但定睛一看,他才發現那不是海鳥,而是一面船帆——不,是兩面船帆,並且是兩艘遠洋戰艦的船帆!它們從太陽的方向衝了過來,是突襲!船長還沒來得及讓船員們抄起武器,兩艘海盜船就已經靠到了船邊。無數的抓鉤衝著安南船長的船舷扔了過來,一場接舷戰就這麼打響了!埃齊奧連忙掏出了武器,還好,那柄彎刀就在他身上掛著呢。於是,這把武器立刻開了它的第一次葷——就在一瞬間,五個柏柏爾海盜便成為他的第一批刀下亡魂。
他氣喘吁吁地佩好了護腕並拔出了手槍。彎刀的表現讓人滿意,所以他並未戴上袖劍,而是將它們藏在了船艙中的一處角落裡——這種情況下,手槍與護腕才是最為有效的武器!
此後他迅速衝進了混戰之中,衝進了熟悉的武器撞擊聲與血腥氣味的戰團裡。火焰在船上蔓延,而海風卻恰恰在這個關頭改變了方向。所謂風助火勢,整條船都已烈火熊熊。他只得大聲招呼兩名奧斯曼水手,讓他們快些去船上的蓄水池裡打水救火。此刻,一個海盜抓住了繩索並猛地向著埃齊奧蕩了過來。危急關頭,一名水手及時看到了這一幕並尖叫著發出了警告,而埃齊奧如同條件反射一般拔出了手槍,沒來得及瞄準便對著那名海盜開了火。隨著一聲慘叫,那名海盜的屍體重重地跌在了他身前的甲板上。
「快去救火!」他叫喊道,「如果控制不住火情,這艘船就完蛋了!」
但此時又有三到四個柏柏爾海盜靠了上來。看來海盜們已經察覺到了,想奪下這艘船就必須擺平面前的這個傢伙才行。於是,一個身材魁梧,雙手各握一把英格蘭短劍的男人走到了他的面前。看來這傢伙應該是海盜船長了,而那兩把短劍肯定是從前某個受害者的遺物。
「投降吧,威尼斯狗崽子!」標準的海盜咆哮!
「你可犯下了大錯,」埃齊奧回應道,「記住,永遠都別把佛羅倫薩人錯認成威尼斯人,這麼罵人可是會絕戶的」。
生死關頭,廢話什麼?船長立刻用左手的短劍狠狠地衝著埃齊奧的腦袋劈了下去,但是埃齊奧早有準備,他揚起左臂上的護腕靈巧地格開了這記重擊。船長顯然沒料到對方居然還有這一手,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埃齊奧順勢一絆,直接把他大頭朝下地絆進了甲板下方的蓄水池裡。
「救命,大人!我不會游泳啊!」兇狠的號叫轉眼變成了可憐的哀號。
「那你最好事先學會噢,」埃齊奧順手幹掉了兩個衝上來的海盜。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剛才下來取水的那兩個水手,他們成功地搶到了水桶並且打滿了水。現在越來越多的船員已經投入了滅火工作之中,火勢很快便會得到控制了。
但是船尾處的戰鬥已經愈演愈烈,奧斯曼水手們已經被逼到了絕境。埃齊奧很清楚,海盜們並不想讓這條船付之一炬,這樣他們就得不到任何戰利品了。因此他們一直沒有干涉那些取水救火的船員,而是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奪取整艘商船上。
他的思維飛速地運轉了起來。海盜們人多勢眾,而安南先生的水手們雖然很英勇,但他們畢竟不是專業的戰士。這時,他忽然發現在甲板下的艙口處堆著一些沒有點燃的火把,於是他抓過了一支,點燃後便用盡全力衝著海盜船扔了過去。他不斷地將火把扔向了對面的海盜船,等到那些柏柏爾海盜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時,兩艘海盜船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這次冒險實在太大膽了,但它也收到了奇效。海盜們久攻不下,又沒有了船長的指揮,現在這些傢伙終於開始慌了起來,他們爭先恐後地逃向了甲板邊緣。奧斯曼水手們趁勢重整旗鼓開始了反擊,他們抄起了一切能找到的武器——棍棒、短劍、短斧、系索栓,總之一切能用的東西全派上了用場。
十五分鐘之後,柏柏爾海盜們重新被趕回了他們的船上。抓鉤們被利斧逐個砍斷,燃燒著的海盜船也被水手們用長竿子推走了。奧斯曼船長咆哮著發出了一系列的命令,很快整艘船上的局勢就完全控制住了。一切就緒之後,船員們開始著手清理甲板上的血跡與屍體了:埃齊奧知道,把屍體清入大海有悖於他們的宗教教義,但他還是希望此行的剩餘航程會一路順風。
水手們將落湯雞般的柏柏爾船長從蓄水池中撈了上來,並把他押上了甲板。這傢伙滿臉沮喪,幾乎癱成了一攤爛泥。
「你最好給蓄水池消消毒,」埃齊奧揶揄了船長一句。於是,那個海盜船長被手銬腳鐐地押了下去。
「水桶裡的水足夠支撐到雅典了,」船長回應道。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錢袋:「這是給你的」。
「這是什麼?」
「退給你的船票錢,」船長說,「這是我力所能及的報答。等到了雅典,我會讓大街小巷都知道你的功績。至於你剩下的旅程,儘管放鬆下來,交給我就好啦!」
「哦,我可沒辦法真正‘放鬆’下來的,」埃齊奧笑著回應了一句。
「呃……是啊,你說得對,」想想剛才這「放鬆」惡果,船長還真是無話可說,「是啊,隨時保持警惕才是我們該做的呢。」
「這才是正理……」埃齊奧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