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上帝與你同在,哥哥,」這是在埃齊奧動身的那天早上克勞迪婭為他獻上的祝福。眾人天沒亮便已起床,清晨的陽光將是送別旅人的最好禮物。
「我不在的日子裡,這裡的一切就交給你了。」
「你還在懷疑我的能力嗎?」
「當然不。話說你還沒有原諒我麼?」
克勞迪婭莞爾一笑:「非洲有種叫做大象的猛獸,人們說它一輩子都不會忘事的。要知道,女人也是這樣。但別擔心,埃齊奧,在你回來之前,這裡的一切就交給我打理吧。」
「……或者直到我們找到新的導師。」雖然這麼想,但克勞迪婭生生將這句話嚥了回去。她的臉色忽然變得疑惑了起來,「這次的任務你為何選擇獨自前去?你為何對它的重要性隻字不提?」
「獨行的人走得才會最快嘛。」埃齊奧用一句諺語搪塞了過去。「至於詳細的內容,我已經把父親的檔案留給你了。如果我沒能回來,那就開啟它們吧。另外,關於馬斯亞夫城堡的事情,我也沒什麼可以告訴你的了。」
「可是喬瓦尼也是我的父親啊。」
「但他把這任務交給了我。」
「這不過是你強撐出來的樣子罷了,哥哥!」
「……我是個刺客導師,」他的話擲地有聲,「這是我的責任」。
「唉……」妹妹注視著哥哥,「好吧……一路順風,記得給我寫信。」
「我會的。無論如何,我從這裡都會平安抵達巴里,巴爾託會一路護送我過去的。」
但這些話語仍然難以驅散姑娘心中的擔憂。埃齊奧深知,雖然妹妹已經變得非常堅強,但是「兄長」二字始終是姑娘心頭最為脆弱的一份執念。這趟旅程的陸上部分會橫穿整個義大利南部,那是阿拉貢王室的封地。很明顯,費迪南國王應該不會忘記他還欠著埃齊奧一筆債。
「如果我需要動手,」他說道,「那也應該是上船之後的事兒了。並且我選擇的航線非常靠北,這樣巴巴里的海盜們應該不會來找我的麻煩。在經過科孚島之後,我們就會貼著希臘的海岸行駛了。」
「不……我其實更擔心的是你能否完成這次任務,至於你個人的安……」
「哦,是嗎?那真謝謝你的擔心了。」
她微微一笑,「你知道我想說什麼。聖維羅尼卡在上,縱使你只告訴了我一點點內容,我也能想象得出,這趟任務的完成會對我們起到多麼巨大的益處。」
「所以我必須動身,必須搶在聖殿騎士們重獲力量之前。」
「就是說,搶佔先手?」
「就是這樣。」
她捧起了埃齊奧的臉龐,而埃齊奧也深情地最後看了妹妹一眼。雖然已經四十九歲了,但她仍然是個迷人的女士。她的頭髮仍然烏黑,熱情奔放的天性也未曾減卻分毫。有時他真的會陷入自責,為什麼沒有在他的妹夫過世之後為她另找一門親事?但讓人欣慰的是,如今孩子與工作佔據了她的心靈,並且她由衷地喜愛羅馬這座城市——在儒略教皇的治理下,這裡重新成為一座非凡的國際大都市、藝術與宗教的中心。
他們擁抱著道了別,隨後埃齊奧縱身躍上了馬背。他的身後是一支足足十五人的騎兵衛隊,時刻聽命於巴爾託的指揮。此時,他們的指揮官正騎在馬背上,那匹壯碩的良駒不斷地用蹄子刨著灰土,早就等不及要踏上征途了。一行人的行李也裝滿了一輛馬車,但對於埃齊奧來說,他的行李不過是兩個放在鞍囊裡的黑色皮袋而已。
「一路上有的是吃喝,我會餵飽自己的。」他這樣告訴克勞迪婭。
「那真是你的專長,」她饒有意味地回應道。
埃齊奧揮了揮手,便與巴爾託並肩策馬沿著河流東岸走了開去。他們就這樣離開了兄弟會的總部,出城向南方開始了這段征途。
學到的有趣玩意。前往巴里的這段旅程花費了他們十五天的時間。為了不錯過下一次的大潮,埃齊奧匆忙地與朋友們道了別。他很及時地在皮裡·雷斯家族管理的土耳其商船隊那裡找到了一條單桅三角帆船,這條船的船長安南先生為他——船上唯一的一名旅客——在尾艙安排了一個鋪位。一切都安頓好之後,他再次檢查了身上的武器裝備:兩把袖劍、左臂上的護腕、達·芬奇為他製造的手槍,還有其他那些他從刺客手札中埃齊奧這次算是輕裝出行了。老實說,他非常希望在旅途終點等待他的會是一座「空無一人」的馬斯亞夫城堡。但與此同時,如今聖殿騎士們幾乎銷聲匿跡了,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正在何處,正在圖謀著什麼,想到這裡他不禁又感到了一絲不安。
至於前往科孚島的這段旅程,他倒是沒什麼可擔心的。皮裡·雷斯船長即使是在整個奧斯曼帝國境內那也是數一數二的,作為從前威名遠播的海盜,相信任何海盜後輩聽到了皮裡·雷斯這個名字都不會不給上幾分面子。想到這裡,埃齊奧不禁想與這個傳奇人物見上一面了,但如果他們真的見了面,那麼埃齊奧怕是會由衷地希望皮裡船長會忘記兄弟會曾經「順」走過他的一些珍貴地圖的往事了——畢竟皮裡船長並不因「為人慷慨」而享有盛譽。
現在奧斯曼帝國已經把勢力輻射到了希臘與東歐的大部分地區,它的國境線幾乎要壓到威尼斯城牆下了。人們對此憂心忡忡,畢竟這麼多土耳其人湧入歐洲並不是一件好事。但在短暫的對峙之後,威尼斯人逐漸開始與這些穆斯林鄰居們恢復了貿易往來,而諸如科孚、克里特與塞普勒斯等島嶼也仍然在威尼斯共和國的掌控之中。在埃齊奧看來,這種現狀註定無法長久,奧斯曼帝國對於塞普勒斯的野心已經路人皆知——但就目前來說,雙方暫時還維持著和平:巴耶塞特蘇丹正為國內的宮廷鬥爭而困擾,暫時無暇西顧。
這艘單桅帆船揚起了巨大的白帆,如同一把砍刀而不是餐刀一般劃開了寬廣的海面。雖然遇上了些打頭風,但他們仍然趕上了好時候,這使得他們僅花了五天多的時間便穿越了亞德里亞海的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