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像《紅樓夢》所說,假作真時真亦假。我與萬站長說過,界嶺小學的情況格外不同,這麼大的事讓他來宣佈才合適。萬站長非讓我來,是因為我與你們幾位關係非同一般,即使是叫一聲恩師也不為過。而且,如果你們幾位不能轉為公辦教師,我這一生就會活得不踏實。」
聽張英才這樣說,藍小梅從孫四海手裡拿過檔案,越看越驚喜。
「我說過嘛,將七十二行中的好人全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第七十三行的民辦教師。看起來政府也開始欣賞民辦教師了,所以才下這樣的檔案,將全中國的民辦教師全部轉為公辦教師。這不叫蒼天開眼,是餘校長你們終於感天動地了!」
孫四海要過檔案,重新看了一遍,然後交給鄧有米。
鄧有米將檔案重新看了一遍,又還給餘校長。
餘校長雙手捧著紅標頭檔案,卻怎麼也看不清楚。
藍小梅說:「這麼大的事情,怎麼就在操場上決定了?」
說話時,她輕輕地拉了拉餘校長的衣襟。餘校長喉嚨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有話說不出來,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家。餘校長在前面走,其餘的人都跟著他。走在最後的藍小梅一隻腳跨進門,又猶豫地退了出來,並順手將門掩上。
黃昏時節,掩上門的屋子裡已經很暗了。餘校長站在堂屋正中,大家都不說話。一隻松鼠不知從哪裡鑽進來,探頭探腦地轉了一圈後,居然躥上桌子。餘校長輕嘆一聲,驚得松鼠像離弦之箭一樣順原路逃得無影無蹤。
「張老師,這是真的嗎?」
「若有半點不實,就讓那塊大石頭壓死我!」
「我們可是被騙苦了。」
「只有比畜生都不如的人,才會再騙你們!」
話音未落,張英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抽泣幾聲後,忽然對著空中大吼。餘校長雙手掩面,任憑積蓄二十多年的淚水沿著指縫間無聲無息地傾瀉出來。
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忽然聽到操場上有歌聲在響。
餘校長他們趕緊到後門外,將順著竹澗流下來的泉水,澆了幾把到自己的臉上,這才開啟門。操場上,寄宿的學生在藍小梅的指揮下,正在放聲齊唱《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
見到孫四海出來了,藍小梅叫他給學生們伴奏。孫四海回屋拿出笛子,舔了舔笛膜,就吹了起來。藍小梅又要餘校長他們同學生們一起唱。餘校長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開口唱了。一曲還未唱罷,藍小梅就叫起來,要他們在心裡想著剛剛得到的喜訊,不要再將這首歌唱得無比憂傷。餘校長他們試了幾次,還是不行,唱不了兩句,又習慣地回到從前那種唱法。藍小梅無奈地笑了笑,說他們天生是苦命,該快樂的時候也快樂不起來。藍小梅不勉強,讓他們站在一旁欣賞學生們的歌唱。
他們發現,藍小梅打拍子的樣子很好看。一問,原來藍小梅也當過民辦教師,若不是後來藍飛的父親患癌症,她不得不回家照料,這次政府的好政策,她也有資格享受。
藍小梅提議,這天晚上大家都在餘校長家吃飯。
鄧有米帶頭叫好,還將成菊叫來了。
大家在一起說說笑笑正在開心,孫四海又憂傷起來。
連藍小梅都明白這是為什麼,正要安慰他,門外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這麼熱鬧,是不是餘校長有大喜了!」
突然出現在門口的王小蘭,讓孫四海大吃一驚。原來是藍小梅抽空去了葉碧秋的小姨家,讓她找個藉口,將王小蘭叫來一起高興。
孫四海高興地開玩笑說:「藍小梅很像這個大家庭的嫂子啊!」
成菊馬上接過話題說:「對,我當二姐,王小蘭就當三妹好了。」
餘校長怕藍小梅生氣,連忙將話題岔開,他說,凡事總會有些預兆,昨天夜裡夢見新來的學生們在教室彈鳳凰琴。醒來後,怎麼也想不明白,那隻鳳凰琴早就送給張英才老師了,後來的學生連見都沒見過,怎麼會彈哩!原來是應在張英才老師帶來的給所有民辦教師轉正的政策上。
王小蘭說,昨天夜裡自己也做了一個彈鳳凰琴的夢,只不過彈鳳凰琴的人是餘校長。王小蘭邊說邊朝成菊使眼色。成菊會心地說,昨天夜裡她在夢中笑醒了。她還要鄧有米作證。鄧有米煞有介事地證明,妻子確實在夢裡笑出聲來。成菊又說,之所以笑,是因為看到餘校長在一棵桃花樹下彈著鳳凰琴,每彈一下,樹上的花瓣,就像落雪一樣往下飄。
兩個女人一起問藍小梅,如何解這個夢。
藍小梅心裡有數,卻故意說成是餘校長在懷念愛妻。
王小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拍著巴掌說,大嫂到底是大嫂,要麼不開口,開口便是一語中的。琴就是情。鳳凰琴,即是男女之情。看來,要不了多久,餘校長就要請大家喝喜酒,慶祝老樹新花,二度梅香。
藍小梅亂了方寸,明知對方是在暗指自己,又不能不說話。她問:「餘校長的新花是什麼樣子?」
王小蘭說:「什麼樣子我不清楚,只曉得是三十六碼的!」
大家笑得正開心,葉碧秋的小姨打著手電筒進來了。
王小蘭一看時間,比原先約好的超出了半小時。
王小蘭一走,大家也就散了。成菊問藍小梅要不要上她家去睡,藍小梅說不用了。先前藍飛在這裡時,她都是同寄宿的女生一起睡,已經習慣了。至於張英才,餘志沒有回來,他可以睡餘志的床。臨走時,成菊貼著藍小梅的耳朵說了一句什麼,將藍小梅弄得滿臉通紅。男人們顯然明白那話裡的內容,都將目光移到餘校長身上。餘校長不敢在屋裡停留,趕緊到廚房裡去給客人燒洗澡水。
洗澡水燒好了後,張英才先去用。
屋裡只剩下餘校長和藍小梅。兩個人隔著桌子相對而坐。藍小梅感嘆,現在想來,藍飛來界嶺工作一陣子,對孩子來說,真的是太好了。只可惜藍飛悟性差,還沒得到餘校長他們的真傳,就當了逃兵。其實,人一生,吃也吃不了多少,穿也穿不了多少,用也用不了多少。要說享福,也就是有事做,累不著;有飯吃,餓不著;有衣穿,羞不著。再想得到太多,就是作孽。藍小梅說來說去,總也離不開藍飛,她說,藍飛至少是半個男苕,年紀輕輕的,急於轉正,不擇手段,如果能耐心等到這一次,那八輩子也還不清的良心債也就不用背了。
藍小梅不停地說話,根本不讓餘校長開口。
餘校長明白她的心思,只是默默地聽著。
藍小梅突然問他:「好不容易盼到能轉正了,往後你打算怎麼辦?」
餘校長回過神來:「在沒看到細則之前,什麼也不敢想。」
藍小梅嘆了一口氣:「你呀,悲觀了二十年,聽到再好的訊息也不會笑。要是像你這樣,我一個女人家的,還要養孩子,不如找個深水塘跳下去算了。」
餘校長說:「從最高一級制定政策的人,到最低一級的民辦教師,中間隔得太遠,只要哪一環脫節,問題就來了。」
藍小梅說:「這麼大字的紅標頭檔案,哪能設局騙你這個老實人!你就好好想想往後的好日子如何過吧。真像你說的那樣悲觀,轉不了正,我替你負責。」
餘校長說:「其實也沒多少好想的,萬一有這樣好的運氣,還是要待在界嶺,繼續教孩子們讀書。」
張英才洗完澡,就輪到餘校長了。
藍小梅是女人,最後洗澡,這是界嶺的規矩。
藍小梅洗澡時,張英才本來已經上床了,又披著衣服出來,問餘校長:「藍姨是來找你的吧?」
餘校長從沒問過,當然不清楚。
張英才說:「依我看,藍小梅已經愛上你了。」
餘校長說:「你可是上了三年大學的人,別學村長餘實,只會蒙人。人家可能是來還皮鞋的。」
說著,餘校長指了指藍小梅隨身帶來的提包,鼓鼓囊囊的樣子,很像塞著一雙皮鞋。張英才詭笑一下,上前開啟一看,果然是那雙皮鞋。餘校長難免有些失望。
張英才卻說:「藍小梅若是真想不要這雙皮鞋,完全可以託我帶來,用不著跑這麼遠的路,再說,像她這樣的女人,哪會當面將事情做絕哩!」
餘校長也覺得這話有道理,便轉移話題,說曾在縣車站看到張英才被一個漂亮女孩子接走。張英才承認,那就是他的女朋友,也是在省裡讀書回來的,如今在縣文化館搞舞美設計。張英才告訴餘校長,當初那句作為上聯的「時時刻刻等你來敲門」,就是這個叫姚燕的女孩寫給自己的。那時候,因為對剛剛萌芽的愛情沒把握,內心才像瘋了一樣,渴望能去省城,天天與姚燕在一起。餘校長感嘆地說,張英才現在這樣,能在縣城裡安家是最好的。
張英才要餘校長想想自己的事:「實在不好在藍小梅面前開口,我可以幫你。」
餘校長說:「你敢幫這個忙,小心萬站長打斷你的腿。」
張英才說:「愛情之事要兩情相悅,一廂情願是成不了的。那天李芳到細張家寨胡鬧,我總算看清楚了,舅舅不過是藍小梅稍微有點特殊的普通朋友。」
這時,藍小梅在廚房裡說話了:「你們兩個還在說話呀,早點睡吧!」
張英才應了一聲,小聲對餘校長說:「聽到沒有,這口氣是女當家的吩咐男當家的。我去睡了,你就在這裡等她吧!」
餘校長說:「為什麼要我等,你不等?」
張英才笑起來:「餘校長多年不近女色,都忘了,女人在家洗完澡後,是不會再穿外套的。」
餘校長慌了,連忙說:「我也去睡。」
餘校長鑽到臥室裡,卻沒有再往被窩裡鑽,坐在床邊,聽著外面的各種動靜,他明白那是藍小梅在收拾屋子。很多年前,明愛芬也是這樣,洗過澡後,穿著短衫短褲,將屋子重新收拾一遍。那時的女人格外嫵媚動人。餘校長天天晚上都等不到明愛芬將家務事做完,就將她抱起來放到床上。有一次,歡愛之後才發現,明愛芬手上的抹布還沒有放下。兩人你笑我,我笑你,嬉鬧一陣,又衝動地摟在一起。事後,明愛芬一邊叫頭暈,一邊又說這是他倆愛得最深的一次。果然沒過多久,明愛芬就懷孕了。餘校長覺得心裡憋得慌,拼命地想,如果明愛芬還活著,遇上這麼好的政策,夫妻倆都轉為公辦教師,過幾年兒子餘志又如願考上大學,那樣的美滿生活才是真正的天倫之樂。想了一陣,忽然發現外屋燈還亮著,卻沒有動靜。餘校長走到門後,透過門縫看到藍小梅蹲在地上,一隻手伸到提包裡,像是取什麼東西,又猶豫不決。她果然是穿著貼身的短衫短褲,半截腰身同樣裸露在外。
餘校長悄然退後,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