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2頁,共2頁

葉碧秋的父親吃過早飯再來學校時,看見萬站長還在六年級的教室裡聽課,便想離開。萬站長几步追上來,將他請到餘校長的家裡。好言好語地問了好久,也沒問出個名堂。

葉碧秋的父親說的都是實話,若是提前就瞭解砌匠們的計劃,自己頭天晚上就會向餘校長通風報信。他也是一大早才從叫醒他的砌匠那裡聽到這個計劃的。好在大家要他去小路上埋伏,他才有機會提前敲門報警。不過,葉碧秋的父親還是感覺到,這事沒完,下一步還有事情要發生。

如此一來,餘校長更不讓萬站長在學校裡待下去了。

餘校長從屋裡拿出那雙皮鞋,要萬站長在路過細張家寨時,順便交給藍小梅。

餘校長說,皮鞋雖然是自己從省城買回來的,送給藍小梅卻是鄧有米和孫四海的主意。按他的本意,首先是給成菊,然後才給王小蘭,沒想到她倆腳大,穿不了三十六碼的鞋,藍小梅才有資格當替補隊員。

見萬站長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餘校長又改口說,如果李芳穿著合適,也可以送給她。女式皮鞋終歸是給女人穿的,總不能穿在男人腳上。

萬站長將手擺得像狗尾巴,他說,那個女人,除了她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有人給她買鞋了。

萬站長接過皮鞋,走了不遠,便又站住,回頭問餘校長,王主任的那篇文章到底如何,教師節過去好久了,還沒有動靜,是不是真的能發表?

這些時,一天到晚都在操心校舍整修,餘校長將這事忘乾淨了。

經萬站長提醒,他也覺得不可思議。文章的事,當初都是王主任主動說的。每次說起來,口氣都很肯定,而且旁邊都有人在。王主任已經為界嶺小學做了重大宣傳,沒有必要再在自己面前吹牛表功。所以,餘校長相信,王主任說的話還是會兌現的,只不過要稍晚一點。

萬站長覺得,將界嶺小學當成整個世界的餘校長太輕信王主任了。屁大一點的界嶺都如此複雜,一省之城只怕比一萬個界嶺相加還要複雜。萬站長要餘校長寫封信,問候一下王主任,順便提一下文章的事,看王主任如何回答。

餘校長將筆提起又放下,反覆斟酌後,才告訴王主任,自己從省城回來後一切都好,界嶺小學也一切正常,只是王主任拍過照片的那根旗杆,差點被山上滾下來的大石頭砸斷了。

萬站長開始不滿意,看了兩遍之後,才一拍大腿,指著餘校長的鼻子說,難怪鄧有米說他是狐狸精,以王主任對界嶺小學的瞭解,肯定明白,這塊險些砸斷旗杆的大石頭,必然要給學校帶來巨大的損害。

送走萬站長,餘校長就去還在整修的教室裡找葉碧秋的父親。一開始說的都是整修房屋的事。按照葉碧秋父親的判斷,這三間教室是連在一起的,一間毀了,另外兩間也會有問題,等到雨雪連綿的日子就能看出來。看看旁邊沒有別人,葉碧秋的父親說,早上的事,按他的看法,與村長餘實沒關係,有可能是王小蘭的丈夫在起作用。不算他自己,六位砌匠,有三人是李家的親戚。所以,他只能假裝積極,凡事衝在前面。

餘校長想不出這事如何才會牽扯到孫四海。

放學之後,餘校長見孫四海扛著鋤頭往後山上走,突然想起來,這幾天,李家表哥有事沒事去後山上轉過好幾次。也許那些人想扣留萬站長只是幌子,背後瞄準的是孫四海精心培育三年,天氣晴朗之後就能收穫的茯苓。

老村長在世時,分給孫四海這塊山地。種的第一窖茯苓跑了香,丟的多,找回來的少。第二窖茯苓提前賣了,借給學校做了維修費用,到現在也沒還。現在是第三窖了,孫四海早就想好了,賣了這窖茯苓,給王小蘭和李子添置一些衣物,其餘的錢,全部存起來,留做李子讀高中時的學費。

餘校長越想越覺得不對,假如沒有這季茯苓的收入,表面上是光棍一人的孫四海,也會相當不好辦。王小蘭的丈夫雖然躺在床上不能動,卻將家裡的任何收入死死捏在手裡,他要是不認李子為自己的骨肉,王小蘭母女倆的日子就會難上加難。

餘校長裝作去看明愛芬的墓地。本來只是藉口,一到那裡,便認真地紮了一隻草把子,先將墓碑擦拭一遍,又將墓地裡的牛糞用片石鏟乾淨。還將餘志的身體情況、學習情況、生活情況,連藍小梅為他做了一雙布鞋的事,全都對著墓碑說了一遍。他很想告訴明愛芬,自己送了一雙皮鞋給藍小梅,又怕她不高興,夜裡託夢罵他,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接下來,餘校長很自然地走到孫四海的茯苓地裡。地面上光禿禿的,什麼也沒長,正在嬉戲的兩隻松鼠看到他,馬上鑽進旁邊的樹林裡,大概覺得不是威脅,一會兒又鑽出來,繼續先前的快樂。臨近收穫,茯苓地裡幾乎沒有事情可做,孫四海也只是過來看看。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餘校長瞅著時機提醒孫四海,是不是搭一座茅棚,請人幫忙守夜,這麼好的茯苓,要是被人害了或者偷了,就太不划算了。

孫四海說:「要守夜也只能是我自己來。」

餘校長也說:「反正到哪裡你都是一個人睡覺。」

餘校長說著就要動手搭茅棚,孫四海連忙說:「你還當真了呀,這茯苓可不是好偷的,你就讓我好好在家裡睡覺吧!」

餘校長提醒他:「萬一有人往茯苓地裡潑甲胺磷呢?」

孫四海聽出話裡有話。過了好久,他才說:「真有人想害我,別說往茯苓地裡潑甲胺磷,就是往碗裡放老鼠藥,我也防不勝防!」

餘校長說:「既然想到了這一步,依我看,還不如找個茯苓販子,將這些茯苓估個價賣出去。」

孫四海慘淡一笑:「現錢不抓,不是行家。現錢一抓,全是行家!」

又說了一陣,二人就往回走。

天黑之後,孫四海一反常態,吹笛子時,不是在家裡,而是繞著操場一圈圈地走。寄宿學生中年齡最小的幾個,以為好玩,便跟在孫四海身後,同樣一圈圈地繞著走。繞了幾圈,覺得並不好玩,孩子們就回屋了。剩下孫四海,在徐緩的笛聲中,一直走到附近村裡的燈火都熄了,才停下來。

第二天早上,升旗儀式結束後,孫四海對餘校長說,他的建議很對,反正是窮,也不在乎賣現貨多賺幾個錢,何況挖出來的現貨,還有可能不如估算的多。

孫四海上午託人帶信,下午,一個茯苓販子就找上門來。孫四海領著他到地裡看過之後,很快就達成口頭協議,只待明天再來正式簽訂合同,交付現錢。臨走之前,茯苓販子從懷裡取出一塊紅布系在旁邊的樹枝上。這是行規,說明這塊地裡的茯苓是他的了。即使有人想偷,也不敢下手。因為偷的茯苓,不經茯苓販子的手,是變不出來錢的。

約定時間到了,茯苓販子卻沒有來。孫四海並不在意,山裡人,特別是這些走鄉串戶收山貨的販子,說不定在哪兒遇上豔事,醒來之後捨不得離開,將說好的事延後幾天是很常見的。孫四海安心上課,直到下午臨放學時才得知情況有變。茯苓販子託人帶來一張紙條,說昨天交給孫四海的五十元信用錢,由他留下買酒喝。委婉之詞是說,孫四海的茯苓他不要了。

接下來的事情,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那天上午,學校的老師正在上課,討債的砌匠又來了。有兩位爬到後山上,各自拿著兩瓶甲胺磷,大聲叫喊,限餘校長中午十二點之前,將所欠的工錢盡數付給他們,否則,就將學校的茯苓地毀了。

餘校長和鄧有米急了,一個在操場上安撫,一個跑到山上解釋,說茯苓地是孫四海私人的,與學校無關。可他們根本不聽,還蠻不講理地說,前幾年為了應付上面來檢查,學校就是用這塊地裡的茯苓抵房屋維修費的。

孫四海一直在教室裡上課,外面的人說什麼他都不聽。

直到放學時,孫四海才走出教室,將一張已經寫好的合同交給李家表哥。所謂合同,其實就一句話:經甲乙雙方友好協商,同意以孫四海自有地本季所產之茯苓,折算成界嶺小學三間教室本次維修之全部款項。

不等餘校長和鄧有米插手,兩個人當場簽字畫押了。

鄧有米很生氣地說,別看那塊地裡的茯苓長得好,今天晚上就會全部跑香。

李家表哥得意地回應說,跑得再遠,也不會跑到學校的操場上。

餘校長非常生氣,卻又沒辦法發脾氣。

接下來,砌匠們用一個星期時間,將倒塌的教室整理得勉強可以使用。

做完這些,那些人才將茯苓販子叫來收茯苓。

起窖時,在茯苓地正中心挖出一窩菜花蛇。

按規矩,這塊地裡的茯苓價格要翻一番。

更神奇的是,挖起來的茯苓,有三分之一是包裹著香木鬚根的,如此價格又要上調許多。茯苓販子當場點數,這種被稱為神苓的茯苓,無論大小,每一隻另外再補五元錢。

心高氣傲的孫四海,已懶得再計較這些了。

葉碧秋的父親卻跳出來打抱不平。李家表哥說,大家都是砌匠,你怎麼吃裡扒外?葉碧秋的父親說,自古以來,匠人若是欺侮老師,在老天爺的眼裡,都要罪加一等。李家表哥只好答應,作為補償,將另兩間教室的瓦翻蓋一遍。葉碧秋的父親還是不同意,非要他們將藥材販子另外付給的現金,如數補償給孫四海。這一次輪到葉碧秋的父親發狠,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說若不答應,他也往茯苓地裡潑甲胺磷。李家表哥沒辦法,卻不肯對孫四海讓步,說要退錢也只能退餘校長買橫樑的那部分。此外,還要葉碧秋的父親自己去翻蓋其他教室的瓦。

餘校長拿到退回來的錢,想轉手讓給孫四海。

孫四海卻不領情。別人以為他會看重這些錢,他偏偏願意將其打水漂,大不了再等三年,下一次收茯苓時,看這些人還能弄出什麼花招。餘校長又想將這些錢用在另外兩間教室的整修上,但不只是鄧有米和孫四海反對,就連葉碧秋的父親也反對。因為破碎的瓦太多,葉碧秋的父親又弄不來新瓦,只能將完整的瓦集中鋪在屋脊的正面,再割些茅草鋪在屋脊的反面。餘校長見學校變成這樣,難過地不斷地責怪自己無能,不能將學校越辦越好,反而越辦越差,讓學生們在茅草棚裡上課。大家說,學校破破爛爛,醜陋也好,難看也罷,與當老師的人毫不相干。就像老山界大廟,香火好不好,原因不在和尚、尼姑。和尚、尼姑再努力,菩薩不顯靈,就沒有人去磕頭。小學中學沒辦好,丟臉的是鄉里和縣裡,大學沒辦好,丟臉的是國家。餘校長只好苦笑著隨著他們的話說,一個民辦教師,的確犯不著將那些十丈長的竹竿都搭不著的責任攬到自己肩上。

那天,李家表哥得意洋洋地跑來轉悠。

鬱憤難忍的餘校長便將他作為發洩物件。

「你們曉得孫老師為什麼如此慷慨嗎?」

李家表哥當然不清楚。

餘校長鄭重地說:「因為愛!」

李家表哥那張得意洋洋的臉,轉瞬之間變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