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餘實將眼睛瞪大了一圈:「你這是答非所問!」
餘校長不停地眨著眼睛:「一所小學,有什麼好警告的。」
村長餘實說:「我也是這樣想的,界嶺村是要鬧出點大事才能引起外面的注意。可這麼個小地方能出什麼大事呢?」
村長餘實沿著石頭滾落的痕跡,走到剛剛搭起橫樑的教室裡,站在大石頭砸出來的土坑邊,問餘校長,按照正常情況,石頭落下來時,應當是誰站在這裡上課。餘校長說,是藍飛。村長餘實一連追問三遍。餘校長堅持說,界嶺小學是一個老師管一個班,正課和副課全部包乾,藍飛教六年級,別人就不會佔他的講臺。村長餘實終於點了點頭。
這時,下課鈴響了。
村長餘實要餘校長將藍飛叫過來。
村長餘實指著土坑對藍飛說:「界嶺的石頭好凶呀!」
藍飛說:「真兇,就不會被雷電劈成這個樣子。」
村長餘實說:「你也別當事後英雄。沒看到石頭是衝你來的嗎?若是按時開學,只怕正好砸在你的頭上。」
藍飛點點頭說:「我不否認這是一種可能。」
村長餘實又補充說:「應當是砸爛你的狗頭。」
藍飛苦笑一聲,繼續點頭承認。
大家都明白,狗頭之說,是從教室後牆上,那條隱約可見的「文革」標語沿用而來的。
村長餘實進一步分析說:「被雷電轟下來的石頭,之所以衝著藍助理而來,是因為藍助理侵佔了大多數人的根本利益。一個民辦教師轉正,就減少界嶺村三分之一的教育支出。你侵佔了界嶺小學的轉正名額,就是侵佔了界嶺人民的利益,在政治上是卑鄙的,在道德上是無恥的。」
村長餘實故意將話說得輕飄飄的。
藍飛到底還是藍飛,在因轉正風波忍耐三個月後,他不顧旁邊還有許多的學生,突然像霹靂一樣爆發,將一支粉筆猛地擲向村長餘實。
「界嶺的畜生都可以罵我,你——沒有這個資格!」
「你敢罵人!到了老子的地盤還敢造老子的反!」
「誰罵你啦!我罵的是畜生,難道你是畜生嗎?」
村長餘實也沒想到自己會左右開弓打了藍飛兩耳光。
啪啪兩聲脆響,比山頂巨石受到霹靂轟擊,更讓人震驚。
連村長餘實本人都呆呆地看著藍飛,等待進一步反應。
想不到藍飛輕輕一笑,而且是那樣由衷,見不到一絲苦味,就像暴雨之後從雲層透出來的那縷霞光。開學的第一天是藍飛值班,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粉筆,然後敲響那隻掛在屋簷下的鐵鐘。第二遍鐘聲響過,藍飛走進由二年級教室改成的六年級教室。
餘壯遠喊了一聲:「起立!」
全班同學齊聲叫道:「老師好!」
餘壯遠再喊一聲:「坐下!」
他自己剛剛坐下,藍飛就點了他的名。
「請餘壯遠同學站起來!」
藍飛的話音剛落,村長餘實就闖了進來,左手揪住他的領口,右手對著他的鼻子就是一拳,嘴裡還不停地吼叫。
「你要是敢對我兒子罰站,我就叫你躺在教室裡!」
藍飛掏出手帕,擦了擦從鼻子裡流出來的血,拿在手裡仔細地看了看後,將手帕重新疊了一下,繼續擦鼻子上的血。如此重複了五次,每一次的動作都很優雅。到最後,他才抬頭問全班的學生:「我的鼻子上還有血嗎?」學生們用很小的聲音一齊說:「沒有了!」藍飛這才清了一下嗓子,問一直站在那裡的餘壯遠。
「餘壯遠同學,請你回答上學期思想品德課中講過的一個問題:青少年何時才能獲得最基本的公民權?」
餘壯遠被嚇壞了,怔怔地回答:「男的二十二,女的二十。」
班上的學生全都抿著嘴。藍飛說:「那是法定結婚年齡,我問的是公民權。」
餘壯遠說:「我爸說,結了婚才有公民權。」
藍飛輕輕一笑:「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三十四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年滿十八週歲的公民,不分民族、種族、性別、職業、家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財產狀況、居住期限,都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但是依照法律被剝奪政治權利的人除外。」
藍飛在用木頭撐著牆壁的教室裡轉了一圈,然後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大字:請同學們以自己年滿十八,獲得公民權後,要不要將選票投給那些蔑視知識,蔑視人權的「村閥」為題,寫一篇五百字的議論文!見村長餘實還在講臺旁邊虎視眈眈地盯著,藍飛又說,今天的作文不用寫在作文本上,寫在心裡就行。
教室很靜,藍飛在課桌之間的走道上來回走著。
村長餘實終於待不下去了,他丟下一句狠話警告藍飛:休想將界嶺小學變成培養反對派的基地!
村長餘實走後,學校裡鬧得更厲害了。
最生氣的不是藍飛,而是孫四海和鄧有米。甚至請來整修校舍的砌匠們和那些在後溝挑沙土的家長,都比藍飛反應強烈,都說要去鄉里告狀。藍飛是真平靜還是假平靜,大家都看不準。不過,當他說了一番話之後,大家對他另眼相看了。
藍飛說,在鄉中心小學幾年,年年都能聽說村幹部打老師的事。只不過大多數老師都是本地人,有各種各樣的顧忌,才沒有聲張。就算鬧將起來,也不會有結果,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村幹部打人,就像丈夫打老婆,是一件不太好管的事。村長餘實這種人,不打他,就要找機會打別人。藍飛現在是公辦教師,捱了打,村長餘實會心虛。如果是打民辦教師,他真的會像打老婆一樣沒有顧忌。如果,村長餘實從此對學校老師的公民權利有所尊重,自己捱上這幾下,也是值得的。
那天晚上,藍飛請三位老師到他屋裡喝酒。他預備的酒菜很豐富,顯然是有所準備。今天的事,只不過是偶然的契機。藍飛表面上的不在乎,讓大家心裡更沉重。一瓶酒喝完,藍飛對大家說,暑假時,他到縣裡活動了一下,有兩個單位想要他去做文秘工作。他對自己這一生也有個不大不小的目標,不管發生什麼事,界嶺都是一處驛站。所以,他不僅不會恨村長餘實,還會感謝他給了自己更大的動力。藍飛在界嶺待了整整一百五十天,在離開之前,他要做一些餘校長他們不能做、不敢做的事。痛罵村長餘實和在課堂上講公民權,其實是蓄謀已久的。
在界嶺小學,從未有過這天晚上的情形。
餘校長、鄧有米和孫四海一言不發,默默聽著藍飛的講演。藍飛說了很多,他以自己為例,之所以要放下教鞭,離開講臺,去到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官場上謀發展,是因為自己從那些厚黑的書籍中悟出一個道理,用火治不了火,用水治不了水,教育拯救不了教育,民辦教師也拯救不了民辦教師。所以自己決定赴湯蹈火,去往官場一試身手。對界嶺小學來說,靠學校是救不了學校的,也必須有人赴湯蹈火,將村長餘實攆下臺,取而代之。
藍飛走後多日,這個話題又被餘校長他們重新提起,大家都覺得不無道理。在孫四海看來,處理事情善於舉一反三的鄧有米最有村長相。鄧有米則說,以餘校長的德高望重,只要出馬,比老將黃忠還靠得住。餘校長中意的反而是孫四海,舉止行為有幾分浪漫的孫四海,才是最有希望的黑馬。
三個人說來說去,並沒有真將此話當回事。
他們面前的最大壓力仍然是整修校舍。
藍飛捱過村長餘實的兩耳光和一拳頭後,第二天就請假下山去了,過了兩個星期才回來。他隨身帶來一紙調函,上面寫著於一個月之內到縣人事局報到,另行分配工作。村長餘實聽到這個訊息,頗為不屑地說,如果是組織部調藍飛去,他還膽怯三分。其實藍飛的工作單位已確定,是縣團委少工部。
藍飛揹著行李離開界嶺小學時,天上又落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