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2頁,共2頁

升旗儀式時,餘校長將升旗繩交給藍飛。

唱完國歌,餘校長問萬站長,葉碧秋的事如何才好。

萬站長數落他,這麼小的事情都不肯拍板,有人送和沒人送都行,葉碧秋又不是金枝玉葉,到哪兒都得安排儀仗隊。餘校長笑呵呵地說,窮人家的姑娘反而更嬌氣,還是派人送一送為好。萬站長沒想到這是個圈套,隨口說,誰送都行,就是別打他的主意。

吃早飯時,餘校長才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葉碧秋太小,連縣城都沒去過,王主任又不是一般的人,隨便找人帶去省城,會讓王主任覺得受到輕視,自己做了好事,有可能得不到王主任一句好話。想來想去,還是由他親自送去最合適。同時,他還有一個很久以來就有的念頭,既然去了省城,就抓住機會向同行學習取經。所以,到時候,他要請王主任幫忙,在省城裡找所小學讓他聽課。餘校長說後面這些話時,心裡一直在想駱雨所留的那封信的內容。

萬站長愣了好久才說:「如果藍飛能頂得上去,老餘離開一陣也未嘗不是好事。」

藍飛毫不謙虛:「在中心小學鍛鍊了幾年,日常教務不會有問題。」

萬站長說:「界嶺小學可不一樣,這裡有許多讓人看不懂的東西。」

藍飛說:「不就是天天早上對著荒山野嶺吹笛子升國旗嗎?」

萬站長說:「你太輕狂了,難怪你媽總是擔心。」

見藍飛不做聲,餘校長反而替他辯解:「年輕人不狂不傲,就會未老先衰。」

接下來的事情就談得很細了,按萬站長的要求,餘校長這一走,界嶺小學的教務工作,應該由鄧有米主導,藍飛只是鄧有米的助理。餘校長也提了一個要求,前兩次來支教的老師,有畢業班時就帶畢業班,沒有畢業班就帶五年級。今年沒有畢業班,就讓藍飛教五年級,而將孫四海調整到自己教的一年級。三個人談妥之後,又將此事擴大到鄧有米和孫四海那裡。

他倆什麼也沒說,只用怪怪的目光看著餘校長。

餘校長覺得,他倆心裡也會想到駱雨的那封信了。

等萬站長走了,餘校長才對他倆說,昨天夜裡突然想起毛主席的話,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於是就反覆對自己說,藍飛年輕,千萬不要成為他的絆腳石。這次送葉碧秋,自己想在省城撐一個學期,明的暗的,學些東西回來,也當是對自己的充電和培優。餘志剛上初一,還可以離得開,等到餘志上初三了,就是將繩子套在脖子上,自己也不會離開界嶺半步。

鄧有米忽然問:「如果這期間有轉正指標下來呢?」

餘校長說:「老鄧,你不要整天都想著這事。過年只有幾天,不吃肉也能過來,平常日子有三百六十天,光靠勒緊褲帶可不行,今天都過不好,老想著明天又有什麼用!」

三個人正在說話,已經走到山坡那邊的萬站長突然轉回來了。

萬站長將餘校長盯了足足兩分鐘才說:「我想起來了,昨天夜裡你問過我,有沒有轉正指標。」

餘校長說:「這是民辦教師的心病,見人就要問。」

萬站長說:「我也是民辦教師出身,看得見你心裡正在想,藍飛來界嶺小學,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老餘呀,你是隻老狐狸,一夜之間就將自己打扮成外出學習取經的模樣,其實是想回避那個憑空想出來的難題。我,姓萬的,界嶺小學三位民辦教師的鐵桿朋友,在此對天發誓,派藍飛來這裡教書,只是答應他媽媽的要求,此外再無任何私念,更不是要給他鍍金。如有半句假話,就讓明愛芬的墓碑飛起來砸碎萬某人的狗頭。」

這一次,萬站長真的走了。

學校內部的事比較容易,因為剛開學,學雜費還沒用完,財務上還有點錢,餘校長需要對鄧有米和藍飛他們說明一下。若是已沒有錢了,甩手就走也不會影響教務工作。餘校長重點要做的是,放學後,趁著天還沒黑,趕到村長餘實家,將藍飛介紹給村長餘實,也將自己的動向交代一下。

與村委會打交道的事情,在原有的三位老師之間,一向配合得很好。想不到藍飛一來就拒絕與餘校長一同前往。餘校長勸他,到一個新地方,頭三天都是客人,主動與主人見見面,往後也好說話。藍飛堅決不肯去,還說,凡事最開始的做法是關鍵,否則,形成慣例,想改也改不過來。餘校長沒辦法,只好獨自前往。

好在村長餘實被王小蘭的小叔子約去玩麻將,不在家。村長餘實的妻子有些驚訝,萬站長走後這麼多年,鄉里第一次派人來領導界嶺小學,她覺得這是大事情,會在第一時間告訴村長餘實,讓他馬上去學校看望藍校長。餘校長本想糾正說,藍飛只是校長助理,又想如果這樣特別強調,就太無趣了。

餘校長隨後特意繞到王小蘭家。還沒進去,就聽到王小蘭的小叔子在屋裡叫喊:「嫂子,你沏的茶香一些,再給我們來一壺茶吧!」緊接著,王小蘭的丈夫說:「小蘭,客人要你過去沏茶哩!」隨著大門一響,王小蘭閃了出來,她沒有看到站在暗處的餘校長,只顧涮茶壺。這時,村長餘實在屋裡說,王小蘭的樣子,像是好久不用的景泰藍茶壺,擦一擦就能放亮。王小蘭聽見後,小聲罵道:「豬狗不如的東西,還當村長!」

聽到這話,餘校長便放棄了進屋的念頭。

本來已與葉碧秋的家人說好第二天出發,餘校長又將行程往後推了幾天。村辦小學校長外出這麼長時間,不與村長餘實當面請假,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可是村長餘實第二天沒來,第三天也沒來。

餘校長趁空去課堂上聽了藍飛的幾節課。私下裡與鄧有米和孫四海議論,藍飛講課一點不比兩位支教生差。當著藍飛的面,餘校長還是找些問題提醒他,譬如說,不要動不動就將教鞭甩得啪啪響,更不要輕易讓回答問題錯了的學生罰站。還有一個問題,餘校長忍著沒有說。藍飛到界嶺小學才三天,正式上課才兩天,就罵男生:「果然是界嶺的男苕!除非當教授的也是男苕,否則,下輩子也休想考進大學。」餘校長聽到的就有十幾次。一開始藍飛還忍著不罵女生,到了第四天,他終於開口,指著一個他還叫不出名字的女生說,難道你也是界嶺的名牌貨——女苕嗎?餘校長不是不敢說,他想通過這事,給藍飛一個深刻教訓,才暫時沒做聲。

那天上午,村長餘實終於來了。

村長餘實一來就在學校的黑板報上用粉筆寫了一行字:同學們好,今天早上是誰用彈弓將餘壯遠家的豬射傷了?請你們明白,壯遠一生氣,後果很嚴重!最後的落款不是村委會,而是校委會。

藍飛見了,也不說話,上去就用黑板擦擦去幾字,再用粉筆改成:村民好,今天早上是誰用粗話將教育事業的神聖傷了?請你們明白,師生一生氣,後果很嚴重。落款也由校委會改為村委會。

村長餘實盯著藍飛看,藍飛也盯著看他。

餘校長連忙上前向藍飛介紹:「這位就是我們村長。」

藍飛似笑非笑地說:「又不是皇上,怎麼連姓都沒有?」

村長餘實也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姓餘,餘校長的餘,單名實,不是不打不相識的識,而是老實的實!這些年,在界嶺我一直是孤獨求敗,希望藍助理能在此地多待些時間。」

村長餘實說完扭頭就走。

餘校長追上去,搶著將自己要去省城的情況告訴他。餘校長還有意誇張一些,說是萬站長安排自己去省城名校上掛學習。

村長餘實只顧走路,哼都沒有哼一聲。

見此情況,餘校長決定午飯之前就下山。

他將孫四海和鄧有米叫到自己家裡,要他們私下與村長餘實保持必要的溝通。在餘校長家寄宿的孩子,由孫四海負責管理。餘校長再三叮囑,週末下午放學,路程遠的孩子回家時,必須是孫四海和鄧有米親自送,千萬不能指望藍飛。在鄉初中讀書的餘志,他也託給了孫四海。無非是請他代領自己的工資後,將其中一部分按需要交給餘志。餘校長還寫了一張紙條給王小蘭,請她在照顧李子的同時,順便關心一下餘志。放假回來時,將家裡的臘肉割一塊,放假在家吃不完的,用罐頭瓶裝上,讓他帶到學校去拌飯吃。餘校長這樣寫的目的,也是為了讓王小蘭能夠光明正大地來學校。

平常總覺得事情太多,一天下來沒有不累得夠嗆的。眼看要離開學校了,餘校長卻想不起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交代。差不多要想破頭了,才記起來,還有家裡養的豬和菜地的事忘了說。他一開口,孫四海就說笑話,聽說省城到處都是吃不完的剩飯菜,乾脆將豬牽到省城去,養肥了再牽回來。

孫四海這樣說話,讓大家覺得一定是藍飛來了。

事實果然如此。餘校長便宣佈開一個正式會議。

所謂開會,也就是幾個人看著餘校長將學校大印交給藍飛。

這件事餘校長事先沒有同任何人商量。事情來得突然。藍飛毫不客氣地將大印接過去鎖進自己的抽屜,鄧有米的臉上才出現一些不快的表情。餘校長這樣做也是有考慮的,鄧有米主持工作,印章由藍飛保管,可以預防大權獨攬。

這時候,葉碧秋的父親和小姨送葉碧秋來學校了。

眼看就要上路了,鄧有米還將餘校長拖到一旁,提醒他:學校大印旁落,萬一藍飛膽大妄為,將大印亂蓋一通,出了問題誰負責?餘校長知道鄧有米其實是擔心萬一有轉正指標下來,藍飛會不會私下做一些有利於自己的小動作。餘校長沒有將這層紙捅破,只說留得界嶺在,處處有柴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