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2頁,共2頁

與前妻離婚快二十年的王主任,從界嶺小學回去後,終於找到合適的伴侶而再婚。王主任認為,是界嶺的自然純粹才使自己重獲婚姻美感,如今妻子已有七個月的身孕。因為對界嶺的特別感情,他要二位幫忙找一個初中文化程度、十幾歲的當地女孩子到他家去帶小孩子。衣食住行全包之外,第一年每月純工資一百二十元,第二年每月工資一百五十元,如此逐年增加。當然,前提是必須做到孩子上幼兒園後才能辭工。說起來是請他們幫忙,其實非辦不可,王主任在信中都計劃好了,人找好後,過完年就去,經過一個月的相互熟悉,到他妻子分娩時,正好頂用,而不會一問三不知。

餘校長一邊讀信,一邊想著葉碧秋。

讀完之後,餘校長什麼也沒有說。

萬站長也不直說,撓著頭猜測王主任有沒有五十歲。

餘校長記得很清楚,王主任親口說過,他的名字叫王解放,所以,只能是一九四九年出生的。

萬站長立即發出一聲感嘆:「與我同歲呀!這種年紀添個寶貝,是要當做金枝玉葉來養。」

餘校長笑起來:「萬站長趕緊加把勁,不要太落後喲!」

藍小梅端著一碗荷包蛋走出來,似笑非笑地衝著萬站長說:「有的人,凡事都怕吃虧,想佔便宜,只怕到頭來便宜是佔到了,虧也吃得老大。」

藍小梅將荷包蛋放到餘校長面前,還解釋說,冬天的雞不肯下蛋,就剩下兩隻了。

萬站長在一旁說:「雖然我來得早,吃的是油鹽飯,可那是寵孩子。一碗裝兩隻荷包蛋才是給當家人吃的。」

藍小梅臉上微微泛紅:「你亂嚼什麼呀,哪裡像當過老師的人,這根舌頭,越來越像領導幹部了。」

若是藍小梅不開口,餘校長也許將萬站長的話當成一般的饒舌。細張家寨與界嶺的生活習俗一樣,長輩給孩子炒一碗油鹽飯是在表示天大的愛,成年人吃油鹽飯會被嘲諷為還沒長大。荷包蛋的做法更講究,一般招待客人,做一隻太少,兩隻會被當成是罵人,三隻是單數,四隻不吉利,真要做荷包蛋,每次最少得六隻,那也太多了。所以,一般女人輕易不會做荷包蛋。也有例外,丈夫白天在外面勞作,夜裡又要與妻子恩愛,特別是農忙時節,妻子怕丈夫吃不消,偶爾在上床之前,做兩個荷包蛋,夫妻之間有這樣的曖昧,反而會增加一些情趣,瞞著孩子讓丈夫吃了,之後的快樂讓二人覺得天下幸福莫過如此。從明愛芬病倒至今,餘校長手上的這碗荷包蛋,是這麼多年來的第一次。

如此想來,餘校長突然臉紅起來。

萬站長趁機說:「王主任託的事,你就幫忙辦了吧!」

餘校長再次想到了葉碧秋,嘴裡卻說:「只怕沒有合適的人。」

萬站長不高興了:「老餘,未必你還要我說出人名來!」

餘校長明白萬站長也想到葉碧秋了。他說:「這種事你我都做不了主,一要孩子有意願,二要人家父母捨得放小鳥兒出籠。」

萬站長說:「界嶺的孩子都是你教出來的,你就別謙虛了。我這就給王主任回信,讓他放心。」

餘校長說:「這麼豐厚的報酬,光是現錢就比當民辦教師強一倍,我都想去當小阿姨。」

萬站長說:「當民辦教師的人不以收入論英雄,這話是你說的吧!」

餘校長只好改口說別的:「你再給我們派個支教生吧!」

萬站長說:「駱雨的事你聽說了?當支教生也不容易,出大學校門,就要脫下皮鞋,打起赤腳。當年知識青年下鄉,人下來了,心卻下不來;支教生可是心先下來,人再下來。這樣的人太難得了,所以,我們也不能太虧待人家。我已答應駱雨的父親,天氣暖和後,駱雨若是真的還能下來,就讓他在鄉中心小學上課。這樣一來,我就能從中心小學調一位老師去你那兒。」

餘校長說:「你可不要派一個犯過錯誤的人來。」

萬站長說:「你以為我就如此沒有威信,除了受過處分的人,別的人就指揮不動?小心我將鄉長的小姨子安排到你身邊,讓你受用不起。」

餘校長說:「好哇,真的這樣,我倒要看看是村長厲害,還是鄉長厲害!」

說笑一陣,餘校長便起身告辭。

萬站長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從掛在堂屋牆壁上的黑皮包找出一封信,說是駱雨臨走時,託他轉給餘校長的。

萬站長將餘校長送到門口後,還想轉身回屋。

藍小梅將那隻黑皮包拎出來,塞到他的懷裡,要他早點回教育站辦公。

餘校長的聽力很好,隔著十幾步還能聽清楚。

萬站長很委屈地小聲說:「我是真的不想再見到那隻母老虎了。」

藍小梅的聲音更小:「老萬,你不能腳踩兩條船,吃著碗裡,盯著鍋裡。是你對我說的,餘校長對拖累他的妻子如何好,還說女人將一切交給男人,男人就該對女人的一切負起責任,不能只喜歡好的,不喜歡不好的。」

餘校長不用轉身也能看到萬站長萬般無奈的模樣。聽藍小梅這麼一說,他也記起來,明愛芬病倒在床,生不如死時,曾主動要求離婚,自己的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兩隻熱乎乎的荷包蛋,一杯香噴噴的茶,加上這些讓人心癢癢的話,餘校長感覺到特別心滿意足。

路上,他邊走邊將駱雨的信拆開來看。

駱雨在信中說了一些感謝的話,也說了一些對界嶺一帶鄉村政治生活不滿的重話。主要還是說,希望幾位老師在教學生的同時,也要提高自己。駱雨舉了一個例子。孫四海為了活躍語文課堂,在講那篇關於毛澤東故事的課文時,特意用毛澤東的口氣說著課文中的話,幾次說到我毛潤之如何如何。這是不對的。潤之是毛澤東的字,不是號,只能是別人用來稱呼他,自己是不能用的。因為過去人們認為直接稱對方的名號是不敬的,就用稱字來表示尊重。所以,字是尊稱,不可以用來自稱。毛澤東不能自稱毛潤之。就像蔣介石,介石是他的字,他不能自稱介石,只能自稱蔣中正。駱雨信中還舉了其他幾個例子,都是有理有據的。其中一個是說餘校長的。餘校長有一次用成語「久假不歸」批評一個學生好幾天不來上課,犯了望文生義之錯。「久假」的「假」,是借的意思,「久假不歸」的意思應當是借人東西長久不還。

餘校長先是臉紅,慢慢地心裡就有一種對駱雨的由衷佩服。不用說後面指出自己所犯的錯誤,前面說孫四海的「灰塵」與「揮塵」之謬誤,也曾被他和鄧有米認作是孫四海的教學水平高於自己的具體體現。

像是有股額外的動力,餘校長一口氣不歇就走回界嶺小學。

因為等他的訊息,放學後,鄧有米和孫四海還在辦公室沒走。

餘校長將今天遇到的事都說了。

鄧有米和孫四海看過駱雨的信,都像餘校長那樣,臉紅一陣,各自說了些表示慚愧要努力提高自己的話。

至於藍小梅最後對萬站長說過的話。大家的想法與餘校長的想法相同,若是光聽先前的傳說,還以為藍小梅真的是水性楊花。

之後,大家的思想都集中到如何開口叫葉碧秋去王主任家帶孩子的問題上。

孫四海突然說:「餘校長,我覺得你與藍小梅是有姻緣的。」

鄧有米搶在餘校長之前說:「你不要將別人當成自己,見到女人就想結婚。」

孫四海說:「你有老婆,不用再結婚了,餘校長可不一樣!真的,萬站長的初戀情人一定差不了。」

鄧有米說:「那可不一定。你見過萬站長的妻子嗎?」

孫四海說:「耍弄權謀和利益交換,與愛情是敵對關係。」

鄧有米說:「可他還是一樣要與那個女人接吻做愛。」

餘校長好不容易插進來說:「我個人的事暫時不用二位關心。孫主任你還是多想想王小蘭那裡怎麼辦吧!」

孫四海說:「我早就想好了,三年之內,一定徹底解決。」

鄧有米開玩笑說:「可別用魚死網破的極端手段嚇唬我們。」

孫四海笑著回應:「只要鄧老師與我同舟共濟分享艱難,我就敢下狠手!」

餘校長阻止了他們:「越說越沒譜,還怎麼為人師表!」

餘校長將話題引回到王主任所託的事情上。

大家都覺得葉碧秋是合適人選。如果張英才還在界嶺小學,讓他去說服葉碧秋的家人是天經地義的。凡事因人而起,也應該因人而落。張英才走了,再說這些也沒有用了。

三個人議論了一個星期也沒找到一個好辦法。

將剛剛十幾歲的女孩子從家裡拖出來,扔到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人家,這種剜別人心頭肉的事,只有人販子才做得出來。商量到最後,大家總算達成一致:王主任來過界嶺,大家對他的印象很好,他的委託信中所寫的那些報酬也很好,對一個只有十幾歲,口袋裡最多隻裝過七元錢的女孩子來說,一年之後,每月純收入就能達到界嶺小學的民辦教師全部收入的一倍多,這種好事可不是滿地尋找就能找到的。所以,他們完全有底氣,上門去直截了當地講清楚。

說著話,餘校長便當機立斷,讓大家一起去葉碧秋小姨家。

進門之後他們發現,葉碧秋的父母親正好都在。

葉碧秋以為又是來勸她去初中上課,衝著父親說了一句:「就算你答應,我也不會去的,我已經會自習了。」父親讓她沏茶,她也不理。葉碧秋的小姨披著一件軍大衣從裡屋走出來,小聲吩咐:「要懂事!」葉碧秋馬上改變態度,將拿著茶壺發呆的母親推到一旁,自己來做。

餘校長趁機就將王主任的信掏出來交給葉碧秋的小姨。

葉碧秋的小姨看過後,直接將葉碧秋和她父母叫到裡屋。

堂屋裡沒有別人,餘校長他們在小聲議論,因為是來妹妹家走親戚,葉碧秋的母親穿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本書,坐在那裡像模像樣地看,根本認不出她是個女苕。鄧有米說,男苕幾乎全是實心的,只會吃,不會喝。女苕多數是空心的,還能懂點事,可以顧自己。

忽然間,葉碧秋的母親驚天動地哭起來,一聲聲地號叫:「女兒,你要走那麼遠,娘想你時,哭也哭不成哩!」葉碧秋的父親勸道:「讓女兒出去見見世面是好事,碧秋回來過年,還能買新衣服給你。」葉碧秋的母親還是哭個不停。葉碧秋的小姨大聲說道:「姐,是爸說的,爸要他的外孫女到外面去見見世面。見世面也是一種讀書的方法。」葉碧秋的母親立刻不哭了,還大聲回應:「讀書好!不讀書就不許吃飯!」

餘校長他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並輕輕笑了一下。

果然,葉碧秋的父親領著葉碧秋走出來,客氣地說:「多謝幾位老師,不僅教書時對我女兒好,離開學校了,有好事仍然記著我女兒。我們商量好了,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過完年,將幾件衣服一包,你們定好時間了,碧秋就跟著出發。」

葉碧秋的父親還有更簡單實惠的想法,女孩子還沒長成人時,給省城的大記者帶幾年孩子,從早到晚都在學習知識分子養孩子的方法,將來自己結婚生孩子和養孩子就有經驗了,自己這一生可能不行了,對下一代總會是好處多多。

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一件重要的事情辦妥了。餘校長他們只顧高興,也沒仔細去想葉碧秋父親的話。

睡到半夜裡,餘校長突然醒來,一縷笛聲在反反覆覆地敲打著視窗。餘校長有些心煩,免不了在心裡埋怨孫四海,真有心事,不如起早去菩薩面前敬上一支香燭,何苦半夜三更地用笛子吹來吹去。片刻後,餘校長又原諒了他。孫四海吹笛子的年頭,同李子的年齡差不多。明愛芬在世時,日子過得不能再艱難了,自己都沒煩過他的笛聲,看來問題還是出在自己身上。這樣一想,他就記起那天孫四海與鄧有米商量葉碧秋的事時,自己最後才說的話,一定刺痛了孫四海心裡本來就有的傷口。其實,誰心裡沒有傷口哩!孫四海所說的姻緣,藍小梅煎的那碗荷包蛋,這些都是別人體會不到的痛。

人都是這樣,越是睡不著,越愛亂想。

餘校長後來生自己的氣了,他從床上坐起來,衝著黑洞洞的屋子自言自語:「十場大雪,才見到一場,離開春還早,五十歲的男人未必還能動什麼春心!」

再躺下去時,餘校長霍地記起葉碧秋父親的話:讓葉碧秋跟著出發。那意思是在要求,派人送他女兒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