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1頁,共2頁

投稿信寄出後的第三天,郵遞員送來一封信。

張英才以為是省報的回覆。當他看出是姚燕的筆跡時,竟然有些失望。姚燕一改前一封信只寫一句的風格,情意綿綿地寫滿三頁紙。張英才只讀了一遍就塞進口袋裡,更沒有急著回信,他覺得,如果這時候還有心思談情說愛,就太不道德了。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教育站的黃會計領來一個陌生人,說是省教育廳派來進行高考落榜生抽樣調查的,要和張英才好好談談。黃會計將這人扔下,自己回去了。

那人自稱姓王,張英才見他年紀較大,就喊他王主任。

王主任和張英才談得很少,卻老愛往教室和學生中間鑽,還逐個同餘校長、鄧有米和孫四海談了話。張英才好奇地問他們,都說只是拉了拉家常。有一次,王主任竟然跑進明愛芬的房裡,舉起照相機,咔嚓咔嚓地拍了十幾張照片。幸虧餘校長髮現得快,硬將他拉出來。第二天中午吃飯時,張英才到處找不著王主任,還以為他不辭而別了,想不到天黑後,王主任又重新露面,並解釋說,自己跑到附近山村裡看風土人情去了。

王主任最喜歡看學校升國旗、降國旗,每到這個時候,就拿著照相機拍個不停,一點也不心疼膠捲。那天黃昏,當學生們跟著笛聲唱完國歌,一個衣服穿得太少,老在佇列中哆嗦的孩子,從餘校長手裡接過降下來的國旗,披在身上歡快地跑進低矮的屋子時,王主任不知是要擦眼鏡,還是擦眼淚,背轉身去,好一陣才回過頭來。

隔了一天,又逢週末,王主任跟著孫四海送學生回家,沿著山路繞了一大圈,返回時,一不小心絆著什麼,摔進一道山溝裡。所幸山溝不深,溝裡的雜草又很厚,王主任打了幾個滾後,還能自己爬起來,並且解嘲地說,山溝深處的那一群狼,正用無數綠瑩瑩的眼睛盯著自己。

孫四海說:「王主任是被摔得眼花繚亂了吧!」

王主任裝出生氣的樣子:「難道就只有你們能看到狼,我就看不到?」

孫四海說:「你怎麼曉得我們看見狼了?」

王主任說:「不是狼,也是與狼差不多的野狗!」

路過一處山村,王主任敲開一家小雜貨店的門,買了一瓶酒。王主任還要買些下酒菜,雜貨店裡只有幾袋太陽牌鍋巴,一看上面的日期,早過了保質期。正在猶豫時,夜空裡飄來一陣滷菜的香味。王主任吸了幾下鼻子,問是誰家在滷牛肉。店主小聲說,還有誰,村長唄!王主任讓孫四海到村邊站著等一會兒,自己循著滷菜的香味進了村長餘實的家。時間不長,王主任便提著一包熱乎乎的滷牛肉出來。孫四海有些驚訝,王主任居然能夠虎口奪食。問起來,王主任說,回學校後,再將秘訣告訴他。

回到學校,孫四海按照王主任的意思,將餘校長和鄧有米,還有張英才叫到一起。王主任二話不說,上來就敬大家三杯酒。只有孫四海頂著不肯喝,故意說,王主任不明不白地將村長餘實家的滷牛肉打劫來了,眼下吃得痛快,只怕日後小鞋要磨破腳後跟。王主任要大家放心,他是憑著這個證件掏錢買的。王主任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記者證,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

到這一步,王主任才和盤托出,前面對他的介紹,只是微服私訪的幌子,實際上,他是省報的高階記者。張英才所寫的稿件寄到報社後,讀過的人沒有不感動的。為了確保此事的真實性,報社專門派他下來核實。

王主任說,只有親眼目睹這一切,才敢相信那篇文章每一字都是真實的。

王主任又說,這是一篇自己從事新聞工作以來見過的最好的文章,一個星期以內就能見報,發頭版頭條,還要配編者按和照片。

為了趕時間,喝完酒王主任就摸黑下山去了。

剛好一個星期,王主任走後的又一個週末,大家正聚在學校裡等郵遞員,想盡快看到王主任的承諾能否兌現。遠遠地看到有人朝學校走過來,還以為是郵遞員到了。走近了些,才發現是村長餘實。鄧有米馬上想到,村長餘實來一定沒有好事,過完年村委會就要改選,除非將這兩年拖欠的民辦教師工資一一兌現,否則,界嶺小學的三張票,就不會是他的鐵票。

一會兒,村長餘實就站到了旗杆下面,餘校長正想上前打招呼,冷不防聽到一聲吼:「老子總算打聽清楚了,原來那個闖到我家敲詐勒索的假記者,是你們這幫酸秀才引來的。」

大家這才明白,村長餘實是為那晚被王主任弄走的滷牛肉而來。餘校長話到嘴邊又停下來。鄧有米和孫四海站在那裡像木頭一樣毫無反應。張英才當然清楚,與村長餘實對話,必須是自己這樣的外來者。

張英才問:「你怎麼敢斷定人家是假記者?」

村長餘實說:「在界嶺教書的都是水貨民辦教師。記者是無冕之王,就是刮十二級大風也吹不來,不請自來的全是清一色假貨。那天晚上我若在家,不將那傢伙的假記者證扔進灶裡燒了才怪。」

張英才說:「你不也是從界嶺小學畢業的嗎?老師是水貨,教出來的村長一定也是水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