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頭戰象全文

日落西山,天色蒼茫,在一片唏噓聲中,嗄羧上了路。

送行的人群散了,波農丁還站在打穀場上痴痴地望。我以為他在為嗄羧的出走而傷心呢,就過去勸慰道:「生老病死,聚散離合,本是常情,你也不要太難過了。」不料他卻壓低聲音說:「小夥子,你有膽量跟我去發一筆財嗎?」見我一副茫然無知的神態,他又接著說:「我們悄悄跟在嗄羧後面,找到那象冢……」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要我跟他合夥去撿象牙。在熱帶雨林裡,大象的軀體的骨頭會腐爛,象牙卻永遠閃耀著迷人的光澤;象冢由於世世代代埋葬老象,每一個象冢裡都有幾十根甚至上百根象牙,毫不誇張地說,找到一個象冢就等於找到一個聚寶盆;聰明的大象好像知道人類覬覦它們發達的門牙,生怕遭到貪婪的人類的洗劫,通常都把象冢選擇在路途艱險人跡罕至的密林深處,再有經驗的獵人也休想找得到;但如果採取卑鄙的跟蹤手段,悄悄尾隨在死期將臨的老象後面,就有可能找到那遙遠而又神秘的象冢。我猶豫著,沉默著,沒敢輕易答應。

波農丁顯然看穿了我的心思,說:「我們只撿象冢裡其它象的象牙,嗄羧的象牙我們不要,也算對得起它了嘛。」

這主意不錯,既照顧了情感,又可圓發財夢,何樂而不為?我倆拔腿就追,很快就在通往崇山峻嶺的小路上追上了踽踽獨行的嗄羧。天黑下來了,它脖頸上那塊標誌著出殯用的白紗巾成了我們摸黑追蹤的路標。它雖然跛了一條腿走不快,卻一刻也沒停頓,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時,來到打洛江畔。

「我想起來了,這兒是水晶渡的上游,26年前,我們就是在這裡把嗄羧給抬上岸的。」波農丁指著江灣一塊龜形的礁石說,「幸虧有這塊礁石擋住了它,不然的話,它早被激流衝到下游淹死了。」

這麼說來,這兒就是26年前抗日健兒和日寇浴血搏殺的戰場!這時,嗄羧踩著嘩嘩流淌的江水,走到那塊龜形礁石旁,鼻子在被太陽曬成鐵鏽色的粗糙的礁石上親了又親;許久,才昂起頭來,向著天邊那輪火紅的朝陽,歐——歐——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它突然間像變了一頭象,身體像吹了氣似地膨脹起來,四條腿的皮膚緊繃繃地發亮,一雙象眼炯炯有神,吼聲激越悲壯,驚得江裡的魚兒撲喇喇跳出水面。

我想,此時此刻,它一定又看到了26年前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幕:威武雄壯的戰象們馱著抗日健兒,冒著槍林彈雨,排山倒海般地衝向侵略者;日寇鬼哭狼嚎,丟盔棄甲;英勇的戰象和抗日將士也紛紛中彈跌倒在江裡。

我對嗄羧肅然起敬,它雖然只是一頭象,被人類稱之為獸類,卻具有很多稱之為人的人所沒有的高尚情懷;在它行將辭世的時候,它忘不了這片它曾經灑過熱血的土地,特意跑到這兒來緬懷往事,憑弔戰場!我們跟在它後面,又走了約一個多小時,在一塊平緩向陽的小山坡上,它突然又停了下來。

「哦,這裡就是埋葬八十多頭戰象的地方,我參加過挖坑和掩埋,我記得很清楚。喏,那兒還有一塊碑。」波農丁悄悄說道。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荒草叢中,果然豎著一塊石碑,鐫刻著三個金箔剝落、字跡有點模糊的大字:百象冢。

莫非嗄羧它……我不敢往下想,斜眼朝波農丁望去,他也困惑地緊皺著眉頭。

嗄羧來到石碑前,選了一塊平坦的草地,一物件牙就像兩支鐵鎬,在地上挖掘起來。土塊翻鬆後,它又用鼻子把土坷垃清理出來,繼續往下面挖。它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又經過長途跋涉,體力不濟,挖一陣就站在邊上喘息一陣,但它堅持不懈地挖著,從早晨一直挖到下午,終於挖出了一個橢圓形的淺坑來;它滑下坑去,在坑裡繼續深挖,用鼻子卷著土塊丟擲坑來。我們在遠處觀看,只見它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太陽落山了,月亮升起來了,它仍在埋頭挖著。

半夜,嗄羧的脊背從坑沿沉下去不見了,象牙掘土的咚咚聲越來越稀,長鼻拋土的節奏也越來越慢。雞叫頭遍時,終於,一切都平靜下來,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我和波農丁耐心地等到東方吐白,這才壯著膽子,走到坑邊去看。土坑約有3米深,嗄羧臥在坑底,側著臉,鼻子盤在腿彎,一隻眼睛睜得老大,凝望著天空。

它死了。它沒有到遙遠的神秘的祖宗留下的象冢去,它在百象冢邊挖了個坑,和曾經並肩戰鬥過的同伴們葬在了一起。作為一頭老戰象,它找到了最好的歸宿。

土坑裡彌散著一股腐爛的氣息,看得見26年前埋進去的戰象的殘骸,紅土裡,好像還露出了白的象牙。嗄羧那物件牙,因挖掘土坑而被沙土磨得鋥亮,在晨光中閃爍著華貴的光澤。波農丁牙疼似地咧著嘴苦著臉說:「要是我們在這裡撿象牙,只怕是蓋了新竹樓要起火,買了牯子牛也會被老虎咬死的啊!」「對,是要遭報應的。」我說。望著戰象嗄羧高貴的遺體,我感到我這個人的靈魂的猥瑣。

我和波農丁一起動手,將浮土推進坑去,把土坑填滿夯實,然後,空著手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走回寨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