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它才明白,對梭達哨所來說,黑狗的價值遠遠高過它。要是坎壕裡真的是個越軍機槍掩體,它就無法躍上去,只能眼睜睜看著戰士們流血;而黑狗就完全有可能建立奇功。它理解賈排長為什麼用皮帶狠狠揍它。它服氣了。
黑狗撲咬敵方的機槍射手了。不好!黃狐差一點汪汪的叫出聲來;它把嘴拱進芭蕉樹下潮溼的泥裡,才剋制住自己焦急的叫喚。黑狗撲擊呈梯形,從斜刺裡往上撲,帆布做的假敵被它撲得仰面朝天,摔出很遠,黑狗又一跳,咬住假敵的喉管。這是教科書中的標準動作,黑狗做得分毫不差。但是,這不行,這樣做在實戰中是要吃虧的!
賈排長滿意地撫摸著黑狗的脊背,把一塊什麼東西塞進黑狗的嘴裡。它知道,那準是甜甜的糖果。主人,你也錯了,你也沒看出黑狗撲擊的破綻來。這奧秘只有黃狐知道。它是用血的代價才換來這一實戰經驗的。
那是在對越自衛反擊戰剛打響時,它也像黑狗那樣,躍上敵坎壕。它也按照軍犬學校傳授的規範動作,撲成個斜梯形。越南兵猝不及防,連人帶槍摔倒在地。它立即做第二個起跳動作,就在這時,越南兵躺在地上扣動了扳機,那曳著白光的子彈,比狗的動作快得多,它在半空中,就感到肩胛一陣麻木。幸虧它沒有跳到越南兵上空,子彈沒有打在要害處,使它還能拼出最後一點力氣,咬斷對方的喉管。不,應當公正地說,幸虧越南兵是個驚慌失措的新兵,幸虧那衝鋒槍彈匣裡只剩最後一顆子彈。如果對方換成個鬍子拉碴的越南老兵,如果那衝鋒槍彈匣裡壓滿了子彈,不但它會變成一條死狗,它身後十幾個戰士,包括賈排長在內,都將付出血的代價。
它從這血的教訓中得出一條經驗:不能再進行斜梯形的撲擊了;儘管把對方撲的仰面朝天后,隨即跳到對方身上,這兩個動作之間只間歇短暫的一秒鐘,至多不會超過兩秒鐘;但戰場上的時間是多麼重要啊。完全有可能就因為這短暫的一兩秒鐘使我們轉勝為敗;因為敵人的子彈會在更短的時間內從槍管裡面噴射出來。
你必須學會弧形攻擊。
對,是弧形攻擊。這是它黃狐苦練出來的絕招,把斜梯形撲擊的兩個動作合併成一個,即猛地撲躍到敵人頭頂,然後微微形成個漂亮的弧形,像座山一樣朝敵人壓下去,和敵人一起倒地,倒在敵人身上,在倒地的一瞬間咬住敵人的喉管。這樣,即使對方是個鬍子拉碴的越南老兵,也毫無還手之力。在以後的戰鬥中,黃狐就用弧形攻擊,消滅和捕獲了好幾名越南兵。
黑狗受到了主人的嘉獎,洋洋得意地搖尾巴。
不行,這個動作不糾正,在戰場上會壞事的!它彷彿已看到黑狗倒在血泊中,賈排長也中彈倒地......太可怕了,它急得在芭蕉林裡又躥又跳,把好幾片芭蕉葉撕成碎片,還發瘋似的咬斷兩棵芭蕉。它必須幫助黑狗糾正這個動作。它想立刻跑到陣地上去,但害怕賈排長會誤解。它無法用狗的語言向人解釋清楚內心的意願。它悲哀地搖著頭。
它在芭蕉林裡等了兩天兩夜,總算把黑狗等來了。
這傢伙年輕貪玩,黃昏時竟然違反紀律,悄悄溜到山上來逮野兔子。
它從一棵野芭蕉背後閃出身來,攔住黑狗。它友好地擺著尾巴,黑狗卻充滿敵意地瞪著它,齜牙咧嘴,準備與它廝咬。
它使勁把尾巴搖得像朵黃菊花,躲到一邊。
黑狗把它看成敵人了,看成冤家了。“汪!嗚----”黑狗喉嚨裡發出威脅的聲音,朝它逼來。
它急中生智,朝一棵芭蕉撲去,撲出個漂亮的弧形,茁壯的芭蕉樹嘩啦一聲被撲倒了。在芭蕉樹砰然倒地的一瞬間,它一口咬下吊在芭蕉葉間那朵紫紅色的碩大的花蕾,銜在嘴裡,朝黑狗擺晃
它做了個示範動作,想讓黑狗跟著學。
可惜,黑狗並不理解,非但沒跟著學,反而朝它撲來。
它腦子豁然一亮,既然黑狗把它視作敵人,那就讓黑狗把它當作實驗品,在它身上學會弧形撲咬吧。它不再躲避,而是直立起來迎擊黑狗的撲擊。梯形撲擊衝力很大,把它撞出一丈多遠,但就在黑狗做第二個跳的動作的一秒鐘間歇裡,它就地一滾,輕易地避開了。
如此反覆十幾次,黑狗漸漸領悟到自己的撲擊技巧有毛病,顯得異常急躁,亂跳亂咬,哦,是時候了。它覷了個空隙,撲出個漂亮的弧形,把黑狗仰面朝天壓在地上,在倒地的一瞬間,他輕輕地在黑狗喉嚨處咬了一下。
如此又反覆了十幾次。黑狗終於看出它弧形撲擊的優點了,也依樣畫葫蘆學起來,撲出一個個弧形,向它攻擊。開始時,黑狗動作很彆扭,不是撲得太高,弧形劃得太大,鬆弛了撲擊的力量,就是撲得太低,行不成泰山壓頂的氣勢。但著黑傢伙很聰明,撲了幾次後,就熟練起來,弧形越來越漂亮,落點越來越準確,好幾次,把它四足朝天壓在地上,若不是它早有防備,肯定被咬穿肚皮了。
黑狗越撲越來勁,越撲越兇猛,它黃狐則漸漸精疲力乏,頭昏眼花。
黑狗又一次把它撲倒在地,它扭腰翻滾的動作慢了一點,胸部被黑狗叼走了一塊肉,鮮血淋漓。
好樣的,撲的真狠,它忍住痛,繼續迎戰。
黑狗嚐到了血腥味,變得野性十足,倏地躍起,它它結結實實壓在身下,使它動彈不得,喀嚓一聲,它的左腿骨被咬斷了。
“汪汪!”黑狗歡呼著。
它拖著受傷的左腿,低聲哀嚎著,一瘸一拐逃出芭蕉林,鑽進灌木叢。
黑狗猶豫了一下,沒有攆上來。
它已經逃不快了,也失去了反抗能力,要是此刻黑狗攆上來,只消再來個弧形撲擊,就能輕而易舉地把它置於死地。
它感激黑狗的寬仁。可是,它又痛恨黑狗的寬仁。它逃進灌木林,舔著左腿上的傷口,回想起在戰場上親眼看見的一樁慘事:一條名叫柯柯的軍犬,在咬斷一個越南特工隊員右手腕後,突然動了惻隱之心,沒立即把對方的作手腕也咬斷,於是,那個越南特工隊員用左手從腰際拔出匕首,捅進柯柯的腹部......在你死我活的廝殺中,任何寬仁都是愚蠢的,都會造成流血犧牲。
黑狗,你既然把我視作仇敵,你就應該往死裡咬的。
絕對不能讓黑狗把這寬仁的習慣帶到戰場上去。它艱難地站起來,咬著牙朝芭蕉林走去。它是條殘廢的退役的狗,它何必再憐惜自己的生命呢。再去挑釁,再去逗引,激怒黑狗,讓對方把自己的喉管咬斷,讓對方在血腥的拼殺中養成堅決果斷的戰鬥作風。毫無疑問,它的生命在黑狗尖利的犬牙上熄滅,它覺得這樣的死法,總比吃了睡,睡了吃,最後老死在木板棚裡強。它是條軍犬,它還在軍犬學校受訓時就養成這麼一種信念:倒在血泊中,是一條軍犬最好的歸宿。
芭蕉林裡靜悄悄的,黑狗早已回哨所去了。
暮靄沉沉,已瞧得見半空中流螢的光彩了。它蜷伏在芭蕉樹下,決心等黑狗再次出現,哪怕等上十天半月。那時,它不會在退縮。
隆隆炮聲,把蜷縮在芭蕉林裡的黃狐從昏睡中驚醒,它睜眼一看,谷地上空劃亮了一道道熾白的彈道,夜變得五光十色。山谷對面者陰山上,火光閃爍,一片通紅,越南地堡,鹿巖和鐵蒺藜飛上了天。緊接著,爆豆似的槍聲和粗獷的吶喊聲也響起來了。
我軍收復神聖領土者陰山的戰鬥打響了。
它本能地挺立起來。槍炮聲就是命令,它毫不由猶豫地要衝上去,一邁步,左腿疼的鑽心。它用三條腿一顛一顛小跑著。
梭達哨所已不見人影,它東聞聞,西嗅嗅,哦,那熟悉的氣味已經下山谷了。它拼命追上去,越過泉流,穿過山谷,它終於在通向者陰山越軍陣地的半山坡上追上了梭達哨所的戰士。藉著燃燒的火光,它看見他們都聚在一塊巨大的磐石後面,前面是一片開闊地,長著齊腰深的山茅草。賈排長牽著黑狗,蹲在宋副連長身邊。
“上!”宋副連長揮揮手。大個子楊班長率先躍出磐石,他身後跟著五,六個戰士。他們剛衝出去幾步,突然轟轟兩聲,他們腳底下閃起兩團紅光,四個戰士倒了下去。
“媽的,又是雷區!”宋副連長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扭臉問道:“還有別的路嗎?”
“沒有。”賈排長回答,“兩邊都是峭壁,只有這條路。”
“嘿!”宋副連長一拳擊在磐石上。
“我去試試。”賈排長把牽著黑狗的皮帶塞給宋副連長,剛要邁步,黑狗突然一口叼住他的褲腿,死也不鬆口。
“怎麼啦?”賈排長回身拍拍黑狗的腦袋。
黑狗狂吠兩聲,朝開闊地跳躍著蹦噠著,竭力想掙脫皮帶。
黃狐明白黑狗的意思,黑狗想替主人去趟雷,黑狗不愧是條軍犬,軍犬就應該在危急的關頭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主人的生命。
“我捨不得它去。”賈排長說。
宋副連長沉默了一陣,用嘶啞的嗓門說:“為了勝利。”
賈排長解開了黑狗頭頸上的皮帶圈,戀戀不捨地摟著黑狗的腦袋,用寬大的手掌捋順黑狗脊背上的毛,黑狗後腿微曲,前腿後蹲,做好快速衝擊的準備。
黃狐看見黑狗眉心那塊白斑,那麼白,那麼亮,像天上那輪滿月。說時遲,那時快,黃狐突然從磐石後面竄出來,長嚎一聲,越過黑狗,越過賈排長,衝向雷區。它拖著那條受傷的左腿,瘸瘸拐拐,在山茅草裡踏行。它心裡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它不能失去最後一個報效主人的機會。
“黃狐!”賈排長驚叫起來。
“汪!”黑狗動情地叫了一聲。
它沒有回頭,拼命朝前衝去。它曉得地雷是怎麼回事,那些個絆雷,踏雷,子母雷都是躲在地下的小妖怪,能把一切路過的生命吃掉。它也曉得,不管它衝擊的速度有多快,總比不上那些活蹦亂跳的彈片。它死了並沒有什麼可惜的,它老了,殘廢了。讓黑狗活下去,黑狗比它強,比它有用。
它感覺到身體絆著了一根根細鐵絲;它感覺到爪子不時踏進凹陷的土坑;它感覺到爆炸聲震破了耳膜;它感覺到身體周圍閃耀起一團團火光;它感覺到大地掀起猛烈的氣浪;它感覺到濃烈的硝煙堵塞了鼻孔;感覺到肌肉被彈片撕裂,骨頭被彈片切碎;它感覺到渾身被肢解開了,血已快流乾。但它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快感,作為軍犬,它為自己能死在戰場上感到驕傲。
它拼命往前衝啊衝,它想在死以前,能多踏響幾顆雷,能開闢出一條戰士衝鋒陷陣的安全通道。
它倒在開闊地的盡頭。
一隻寬大的手掌,在捋順它脊背上的毛。它想伸出舌頭舔舔那隻熟悉的手掌,可惜已經沒有力氣了。還有黑狗,它還沒有來得及教會它在戰場上千萬不能寬仁,它無法去教了。但願黑狗自己在實戰中學會。黑狗是條聰明的軍犬,能學會的,它相信。
它舒暢地吐出最後一口血沫。
嘹亮的衝鋒號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