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一陣戰慄,我明白了,它是自己要鍘斷尾巴的!它知道它這條不會搖甩的蓬鬆的大尾巴討人嫌,也是狗群追它咬它的根本原因,它鍘斷自己的尾巴,決心做一條人見人愛的好狗。
多聰明的動物啊,我的眼睛溼潤了,把它摟進懷裡,用顫抖的手梳理它脊背上的毛。它伸出舌頭,不斷添我的眼瞼,唔,它還安慰我呢。
我採來專治跌打損傷的積雪草,搗成藥泥,敷在汪汪的尾根,半個月後,它的傷口就癒合了。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汪汪養好傷後第一次出門的情景。它顛跳著撲進我的懷裡,後肢直立,前肢搭在我的褲腰上,舌頭伸出半尺來長,拼命想添我的臉。我摸摸它的額頭,發現它因激動而抖得厲害。它理所當然地覺得,它鍘斷了自己的尾巴,脫胎換骨變成一條真正的狗了,再也不會遭到人們的唾棄,再也不會受到狗群的追咬。我也為它感到高興,它用自戕的辦法接受命運的挑戰,它的尾巴斷了,雖然形象受到損害,變得醜陋了,但要重新塑造一個自我的堅定的信念,是十分美麗的。我興致勃勃地帶著它走到寨子中央的打穀場上。一群狗正在搶奪一根肉骨頭,汪汪興奮地吠叫一聲,躥進狗群,想加入這場搶骨頭的遊戲。它剛挨近狗群,搶得熱火朝天的狗們突然像撞見了鬼似的都停止了奔跑嬉鬧,瞪著眼,呲牙咧嘴,兇相畢露。汪汪並沒退卻,它不慌不忙地朝狗們轉過身體,將屁股對著狗群,並使勁扭動胯部,汪汪汪汪地叫起來。它昂著頭,叫聲嘹亮,充滿了驕傲和自信。它的這套身體語言,再明白不過了,這是歸順的宣告,是皈依的宣言,它在用狗的語言告訴那些對它還抱著敵對情緒的狗們:請你們不要再用老眼光來看我了,瞧瞧我的屁股吧,那條讓你們討厭的尾巴已經沒有了!我已變成一條真正的狗了,是你們的同類了,請你們別再把我當成異類!
那群狗所有的視線都聚集在了汪汪的尾根,沒有誰吠叫,也沒有誰動彈,活像一群泥塑木雕。領頭的是村長家的那條名叫烏龍的大黑狗,過了一會,烏龍小心翼翼地靠近汪汪,聳動鼻翼,嗅聞起來。我在一旁註意觀察,我看到烏龍臉上的表情急遽變幻,驚奇、疑惑、憤怒。突然間,烏龍頸上的狗毛像針一樣豎直起來,汪汪汪汪發出一串咆哮,這等於在告訴狗群,它已驗明正身,它前面那個鍘斷了尾巴的傢伙,不是狗,是豺!霎時間,狗群如夢初醒,只只狗眼噴射出憎惡的光,咆哮著朝我的汪汪衝過來。
汪汪像跳迪斯科一樣拼命扭動胯部,試圖扭轉局面,但無濟於事。狗們蜂擁而上,對它又撕又咬,它寡不敵眾,嗚咽著逃回我的身邊,朝我委屈地叫著。唉,我也無能為力啊。我好不容易驅散了氣勢洶洶的狗群,帶著汪汪離開打穀場,轉到寨子那口名叫仙跺腳的大水井旁,正好遇見幾個獵人在井旁宰割一頭剛剛捕獲的馬鹿,人的吆喝狗的喧鬧連成一片。汪汪朝獵人們走去,它的步履沉重,像在泥漿裡跋涉,走得很艱難,看得出來,它心裡發虛,害怕再遭到打擊;它遲疑著,慢慢走到那夥獵人跟前,輕輕地嘆息般地叫了一聲,「汪--」聲音淒涼,透出無限悲哀。
一個名叫巖松的中年漢子抬頭看看汪汪,不耐煩地揮手驅趕:「滾開,滾開,你這豺模狗樣的東西,看見你我心裡就不舒服。」汪汪又朝獵人們轉過身,將無尾的臀部亮出來。這一次,它已沒有了驕傲和自信,萎萎縮縮,像做賊一樣;它的叫聲也不再嘹亮,嘶啞的像患了重感冒;它眼裡閃著淚花,在高高翹起屁股的同時,腦袋低垂在膝蓋旁,朝後望去,眼光裡有一種哀求和乞憐。
它在哀求那些獵人能看到在它鍘斷自己尾巴的份上,能寬恕它的出身,能施捨給它一點友情。
我的心像被針紮了似的,一陣隱痛。
獵人們都像看稀罕似的抬頭看看汪汪。巖松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呸,他朝汪汪啐了一口,罵道:「短命的豺,以為少了根尾巴別人就認不出你的真面目了,真是隻蠢豺。別說你只是掉了根尾巴,就是剝掉層皮,你還是隻討厭的豺!」
巖松邊罵邊檢起一塊土坷垃,朝汪汪砸去,不偏不倚正砸在汪汪的尾根上。公平地說,這一砸對汪汪身體的傷害是微乎其微的,土塊鬆軟,連皮都不會擦破。但往往卻像遭了電擊一樣,雙眼發呆,渾身觳觫,趴在地上,半天沒有動彈。
突然,它仰起頭,「呦--」朝藍天漂浮的白雲發出一聲長嗥,聽起來好像嬰兒在啼哭,令人毛骨悚然。我養了它快一年了,還是頭一次聽到它發出這樣尖厲嘶啞的叫聲。這是地地道道的豺嗥。我想抱它回家,但它拼命從我懷裡掙脫出來,發瘋般地撒腿跑出了寨子,跑進茫茫山野。
我找了好幾天,也沒能找到汪汪。兩個月後,曼廣弄寨發生豺災,一群惡豺襲擊在山上放牧的牛和羊,還咬傷了好幾只牧羊犬。有一次,這群膽大妄為的豺還大白天闖進寨子,把巖松家二十多隻雞掃蕩乾淨。寨子裡的獵人組織了好幾次伏擊、圍剿和攆山狩獵,但這群豺詭計多端,總能躲過獵人的追捕。奇怪的是,寨子裡幾乎所有的人家的家禽畜牧都遭受過豺群的攻擊,唯獨我養的兩隻豬和一窩雞,整天放在外面,卻毫髮未損;我的到處都是窟窿眼的破草房,也從未有豺光臨。一天,村長在寨子後面的荒山溝裡與這群豺面對面相遇,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這群惡豺領頭的那隻豺,沒有尾巴。
訊息傳開後,寨子裡家家戶戶都拉我去吃飯,拼命灌我雞湯,然後讓我把尿撒在主人的籬笆牆上。整整半個月,我的尿大受歡迎,我也成了撒尿機器,到處散佈我尿的氣味。說也奇怪,這以後,那群豺再也沒有找過曼廣弄寨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