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從香蕉樹後面躥出來,齜牙咧嘴,躍躍欲撲。
讓我頗感意外的是,蒲公英的這一亮相,非但沒能將這四頭公象嚇住,恰恰相反,大白象不再恐懼地往後退卻,而是豎起長鼻,撅起象牙,擺出一副準備搏殺的架勢;三頭瓦灰色的公象也打著響鼻,嚴陣以待。
也難怪公象們敢斗膽與老虎對陣,蒲公英雖已長得像一頭小水牛那般大,吊睛白額,威風凜凜,但站在公象面前,兩相比較,就像小舢板和大輪船並列在一起。公象們肯定一眼就看出了前來挑釁的是隻乳臭未乾筋骨尚稚嫩爪牙還欠老辣的年輕雌虎,畏懼感頓時消失,進而認為自己身大力不虧,又象多勢眾,何愁打不過這隻小老虎?
蒲公英撲過來,大白象搖晃著象牙迎了上去。蒲公英一扭腰跳閃開,卻不料兩頭瓦灰色公象從左右兩側包抄過來,兩條長鼻像兩支鋼鞭似的照著它的頭便抽。啪,一條象鼻掃在虎耳上。蒲公英受了驚,斜躥出去,剛好跳到大白象的腿邊。大白象一腳踢在蒲公英的屁股上,把蒲公英踢翻在地。兩頭瓦灰色公象挺著象牙猛戳過去,蒲公英機靈地就地打了兩個滾,象牙戳空,深深地扎進了香蕉樹裡……
我在椰子樹上嚇出了一身冷汗。
大白象和兩頭瓦灰色公象在對付蒲公英時,另一頭瓦灰色公象自始至終守在椰子樹下,以防備我趁機從樹上溜下來逃走。
蒲公英終於不敵三頭公象,落荒而逃。大白象和兩頭瓦灰色公象吼叫著緊追不捨,直到蒲公英逃進山腳下的灌木叢裡,它們才得意地返回椰子樹下。
蒲公英還沒成年,是鬥不過這些公象的,而且它還差點被象弄死,受了驚嚇,恐怕再也不敢跑來幫我了。我徹底失去了希望。
趕走蒲公英後,大白象更加狂妄了,它指揮三頭瓦灰色公象用最快的速度朝椰子樹的樹根猛烈噴水。這時,半個太陽已經掉到山後去了,果園被一層薄薄的暮靄籠罩著。大白象氣勢洶洶地大吼一聲,龐大的身體開始猛烈地朝椰子樹撞擊。椰子樹像喝醉了酒似的搖個不停。隨著樹根的折斷,椰子樹慢慢傾斜……
我估計,頂多每頭公象再噴兩次水,椰子樹必倒無疑。
就在這時,果園的東南角傳來了母象的吼叫聲。我循聲望去,只見在象的產房裡,那頭剛剛生下乳象的母象疲倦地跪臥在地上,新生的乳象虛弱地躺臥在青翠的香蕉葉上,一頭老母象用鼻子淋著水,替乳象沖洗身上的血汙。透過一片片香蕉葉,我隱隱約約地看見一個我十分熟悉的斑斕身影,正在象的產房前躥來繞去。不錯,那正是蒲公英。兩頭雌象驚慌矢措地奔跑著,還不斷揚鼻吼叫,企圖攔截蒲公英,不讓它接近產房。
我心裡感到一陣快慰,蒲公英並沒有因為遭到公象的攻擊而撇下我逃之夭夭,而是避實就虛,嗅著血腥味跑去襲擊新生的乳象,想以此來引開襲擊我的四頭公象。
蒲公英吼叫一聲,朝攔在它前面的一頭雌象撲了過去。那頭膽小的雌象驚叫一聲,逃竄開去。產房失守,蒲公英一溜煙地鑽了進去。兩頭正在護理新生乳象的老母象一面用身體擋住蒲公英,一面扯起喉嚨高聲呼救。
正準備再次撞擊椰子樹的大白象驚訝地轉過身來,三頭瓦灰色公象也停下了吸水和噴水的工作。
嗚嗷,嗚嗷,嗚嗷--老母象淒厲的求救聲不斷傳來。它們彷彿在喊:“救命啊,產房就要變成屠宰場啦!”
三頭瓦灰色公象翹起鼻子呼呼地朝大白象吹氣,還不停地用象蹄刨著地上的土,催促大白象趕快回產房去救援。
大白象踮起後肢眺望了一下兩百米開外的產房,又抬頭望了望椰子樹冠,猶豫不決地上下點動著鼻子。顯然,它既想返身回去救援新生的乳象,又捨不得放棄就在眼前的勝利。
產房那邊,蒲公英繼續對幾頭母象施加著壓力。它機敏地繞到行動遲緩的老母象身後,縱身一躍,撲到老母象的屁股上。老母象像被火燙了似的跳起來,甩掉屁股上的蒲公英,驚慌失措地逃出了產房。蒲公英趁機張牙舞爪地向乳象衝過去。剛剛分娩完的象媽媽掙扎著站起來,用自己的身體罩住乳象。蒲公英跳到象媽媽身上,在象背上狠狠地啃了一口。象背上的皮膚太厚,蒲公英的牙齒還不夠尖利,沒咬動,於是它又扭頭咬住了一隻象耳朵。象耳薄脆,咬起來一定很過癮。象媽媽張開寬闊的嘴,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哀嚎。產房外的兩頭雌象不敢從正面替象媽媽解圍,只得撞翻用香蕉樹搭建起來的產房圍牆,想迫使蒲公英離開象媽媽。不等香蕉樹滾到自己身上,敏捷的蒲公英就已經從象媽媽的背上跳了下來。被撞翻的香蕉樹全壓在了象媽媽的身上。象媽媽害怕傷著細皮嫩肉的乳象。不敢躲閃,也不敢挪動身體,硬生生地被埋在了香蕉樹下面。
象媽媽發出更加淒厲的哭嚎。
而在倒塌的產房外,蒲公英發出一聲聲令母象毛骨悚然的虎嘯,同時它還不斷地撲躍著,嚇得那幾只雌象氣急敗壞地不斷髮出一聲接一聲的驚叫。
三頭瓦灰色公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時用埋怨的眼光瞟大白象。大白象終於忍耐不住了,用鼻子長長地吹出一口氣,像人那樣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隨後,它悻悻地朝椰子樹冠上的我吼了一聲,又一甩長鼻,轉身朝產房的方向疾步奔去。
三頭瓦灰色公象緊跟著大白象去救援那些母象。
很快,產房那邊,虎嘯聲和象吼聲就響成了一片。天色昏暗,我已看不清蒲公英和野象們的身影了,只隱約聽見虎嘯聲與象吼聲越來越遠。顯然,蒲公英成功地將大公象們引誘過去後,正在往山下退卻。
我趕緊從傾斜欲倒的椰子樹上溜下來,逃出了果園。
我回到小土房後不久,蒲公英也回來了。月光下,我仔細地檢查了一下它的身體,沒有發現傷痕和血跡,心裡的一塊石頭這才落了地。我撫摸著它的背,替它捋順凌亂的虎毛。它真了不得,現在就這般聰明勇敢,長大後,肯定能成為一隻嘯傲山林的猛虎。
一眨眼,蒲公英又長大了一圈,身長差不多有兩米了,飾有黑色條紋的金黃色虎皮光滑如緞,四隻虎爪雪白如霜,虎臉上與眾不同地分佈著黃、白、黑三種色斑,目光如炬,威武勇猛。它成了我狩獵的好幫手。每次外出打獵,它總會有所收穫,或者咬翻一頭野豬,或者獵獲一隻盤羊,很少有空手而歸的時候。
一天早晨,我帶著蒲公英到羊蹄甲草灘去捕獵馬鹿。煙花三月,羊蹄甲盛開,草肥鹿壯。公鹿頭上新生的茸角開始分岔,俗稱四平頭。此時割取的鹿茸,最為珍貴。我期盼著蒲公英能幫我獵獲一頭長著四平頭茸角的公鹿,讓我發筆小財。途經滴水泉時,蒲公英突然停了下來,用鼻吻在地上四處嗅聞,身體滴溜溜地在原地旋轉。我喊了它兩聲,它抬頭瞧了我一眼,就又埋頭在地面上。這是泉水邊的一塊溼地,既沒有草,也沒有樹,不可能藏著什麼東西。我往前走了一段,大聲叫它的名字,還吹了幾聲口哨,可它卻置若罔聞,仍在那兒磨蹭。這不像是發現了獵物。要是發現了獵物,它會因緊張而虎尾高翹,眼角上吊,發出低吼。而此時此刻它的表情透露出甜蜜與欣喜,虎尾舒展搖曳,一會兒偏著腦袋作研究狀,一會兒伸出前爪作撫摸狀,神情專注,好像發現了稀世珍寶一樣。我把它從小養大,兩年多來朝夕相處,還從沒見過它對什麼東西如此感興趣如此著迷。我好生奇怪,走過去一看,溼漉漉的泥地上什麼都沒有,再仔細端詳,哦,好像有一個淺淺的腳印。莫名其妙,一個腳印有什麼好看的?我拍拍蒲公英的肩胛,示意它離開。可它乾脆在那個腳印前蹲坐了下來,好像這個腳印會施魔法,把它的魂給勾去了。我又好奇地彎腰審視那個腳印。只見它形如海棠,四隻腳趾清晰可辨,腳掌凹進去,掌根有一小塊六角形花邊--這是典型的老虎腳印!這個老虎腳印比蒲公英的腳印略大一些,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是一隻雄虎留下的足跡。蒲公英在那隻雄虎的腳印前流連忘返。在我再三催促下,半個小時後,它才隨我上路。
這一耽誤,等我們趕到羊蹄甲草灘時,已是正午了,馬鹿們早已吃飽了草,躲進迷宮似的沼澤裡,無法尋覓了。我們一無所獲,只好空著手回到果園。唉,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以後的幾天,每當落日的餘暉灑滿群山時,蒲公英就會跑到果園裡的小山崗上,眺望雲遮霧罩的羊蹄甲草灘。一天半夜,蜷縮在我床鋪後面的蒲公英突然發出一聲輕吼,隨即騰跳起來,躥出門去。我以為是有什麼可怕的野獸摸到小土房來了,趕緊一骨碌爬起來,抓起獵槍,奔到院子裡。月朗風清,蟋蟀在草叢裡徐徐鳴叫,什麼異常的情況也沒有。再看蒲公英,臉上柔情似水,一隻耳朵不停地抖動,像在凝神諦聽著什麼。我也側耳細聽。不一會兒,羊蹄甲草灘方向傳來一聲虎嘯,由於相隔太遠,聲音十分輕微,若有若無。蒲公英卻如聞天籟一般,昂首挺胸.朝著羊蹄甲草灘的方向呼呼地吹著氣,很高興的樣子。
蒲公英兩歲多了,兩歲的老虎已進入成年階段,到了該離開虎媽媽獨自闖蕩山林,尋找配偶,生養後代的時候了。這是生命的自然規律,老虎生活的正常軌道。我知道,虎不像狗那樣能終身與人相伴,蒲公英終究是要離開我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生活的。再說,我遠在上海的父母和姐妹聽說我養了一隻大老虎,嚇得天。天做噩夢,一封封信雪片似的飛來,要我趕快把老虎處理掉,說萬一哪天老虎發脾氣,啊嗚一口吃掉我,我可就悔之晚矣。我當時的戀人--現在的妻子,也對我發出了最後通牒,要老虎還是要她,讓我兩者選一。平日裡,曼廣弄寨的村民們唯恐遇到蒲公英,都不敢上果園裡來了。香蕉爛在樹上,菠蘿爛在地裡,都沒人來採摘,惹得村長大為光火,放出風來,要活剝蒲公英的虎皮……有句成語叫“養虎遺患”,還有一句成語叫“伴君如伴虎”,倒過來說就是“伴虎如伴君”。每天與蒲公英相伴,想想也真夠兇險的,萬一鬧出點人命官司,我得吃不了兜著走;要是它獸性大發,張開血盆大口在我脖子上來這麼一傢伙,我就更慘了。雖說到目前為止,從未發現它有任何想要傷害我的跡象,它也從未到曼廣弄寨偷雞摸狗,但不管怎麼說,潛在的危險是存在的。在諸多壓力下,我產生了要放虎歸山的想法。
第二天早晨,我進果園鋤草時,蒲公英鑽進一片山林裡不見了。中午,我吹了好多聲口哨,都沒能把它召喚回來。我猜想,它一定是到羊蹄甲草灘去找那隻雄虎了。傍晚,蒲公英還是沒回來。我想到它可能不辭而別,再也不會回來了,心裡不免一陣傷感。雖說我已有了要放虎歸山的念頭,對它的離去也早有思想準備,但畢竟朝夕相處了兩年多,對它實在難以割捨。唉,到底是畜生,說走就走,連招呼也不打,白養了它一場,白疼了它一場。我心裡很鬱悶,懶得做飯,悶著頭吧嗒吧嗒地抽菸。此時天已經黑了下來,漆黑的小土房裡,菸頭忽明忽暗,閃動著橘紅色的光。突然,院子裡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片刻之後,蒲公英叼著一隻很大的獵物,吃力地跨進門來。我一陣驚喜,趕緊點亮了燈。藉著燈光,我看清蒲公英叼回來的是一頭長著四平頭茸角的公馬鹿。它身上溼漉漉的,沾著許多草屑泥漿。它顯然是累壞了,將馬鹿放在我面前後便趴倒在地,呼呼地直喘粗氣。看來我錯怪它了,它沒有不辭而別,而是跑到羊蹄甲草灘去捕捉馬鹿了,
我割下一隻鹿腿,送到蒲公英面前。它辛勞了一天,肚子早就空了,我以為它會狼吞虎嚥地吃個飽。可出乎我意料,它只是伸出舌頭舔了舔鹿腿,便用嘴吻將那隻鹿腿推還給我。
我以為它是渴了,要先飲水再進食,便用竹瓢從土罐裡舀了半瓢清水給它,可它沒喝,還把臉扭了過去。
我摸摸它的額頭,又掰開它的嘴檢查了一下舌苔,一切正常,不像是生病的樣子。要是生病,它也不可能從幾十公里外的羊蹄甲草灘將這頭一百多斤重的馬鹿叼回果園。
這時,蒲公英站了起來,來到我床鋪後面它天天躺臥的地方看了看,又到它平時喝水的水罐旁轉了轉。它走得很慢,邊走邊用鼻吻嗅聞,眼光迷茫,顯出戀戀不捨的樣子。最後,它回到我身邊,神情憂鬱地用脖頸在我的腿上輕輕磨蹭,嘴裡嗚嚕嗚嚕地發出一串奇怪的聲音。
我意識到,蒲公英是在跟我、也是在跟這間果園裡的小土房--它生活了兩年多的家告別。我恍然大悟:它之所以要到羊蹄甲草灘去捕捉馬鹿,是因為知道我喜歡長著四平頭茸角的馬鹿;它肚子空空卻不吃鹿腿,是要向我表明它是完完全全為了我才獵取這頭馬鹿的。它用獵殺馬鹿來感謝我的養育之恩,告訴我它要走了。
我心裡熱乎乎的。它沒有不辭而別,沒有一走了之,因為它懂感情,知好歹。我雖然仍是捨不得它走,但心裡已得到了許多安慰。我仔細地替它清理掉身上的泥漿草屑,揩乾它臉頰上的水珠,捋順它身上的毛,好像在為出嫁的女兒梳洗打扮。
“蒲公英,你要走,我不攔你。”我摟著它的脖頸說,“但你別忘了我,要經常來看看我。要是你過得不順心,就回來,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我相信它聽得懂我的話。雖然我是人,它是虎,但我覺得我們的心是相通的--它除了不會說話外,什麼都懂。
門口灌進了月光。蒲公英從我的懷裡抽身出來,面朝著我,一步步後退到院子裡,一掄尾巴,倏地一個轉身,躥進了院外那片棕櫚樹林。我奔到院子裡時,它已消失在水銀般的月光裡了。
這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我的虎女蒲公英。一年半後的一天黃昏,那位曾經揚言要活剝蒲公英虎皮的村長,神色激動地跑到果園來,告訴我他遇見蒲公英了。他早晨到勐巴納西森林去砍柴,拐過一道山岬後,突然和三隻老虎迎面相遇了。一隻是威武兇猛的成年雌虎,兩隻是半大的小老虎,跟他相距僅有十幾米。他嚇得魂飛魄散,腿都軟了。那兩隻半大的小老虎齜牙咧嘴躍躍欲撲,但那隻成年雌虎卻掄起虎尾不許兩隻小老虎胡鬧。那隻雌虎定定地看了他足有半分鐘,然後領著兩隻小老虎鑽進了路邊的草叢裡。“那隻雌虎一定是你過去養的蒲公英。”村長很肯定地說,“不然的話,對人不會那麼客氣的。”
第二天早晨我起了個大早,趕到勐巴納西原始森林,想和闊別多時的蒲公英見個面。遺憾的是,我找了一天也沒能找到它。